胆 胆
陈迹转身看着张拙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中,一抬头,正看见天上黑云遮蔽了月亮。
陆谨。
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一直像一团巨大的阴影,摸不到、看不透,这才是陈迹宁愿去海外,也不愿去景朝的原因。
他眼见对方下野又起复,一步步走到景朝最高处成了枢密副使,如今枢密使元城在旅顺港被生擒,有没有对方的手笔?
陈迹不得而知。
小满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
陈迹回过神,转身往府右街方向大步走去。
小满抱着小黑猫,在他身后小跑跟着:“公子这是去哪?”
陈迹沉声道:“回陈家。”
小满在一旁跟着穿过长安大街,忧心忡忡道:“公子,咱们还回陈家吗?陈家二房想杀您,您这次又忤逆了家主,大房、二房全得罪了。今天若是回去,那些人又要在文胆堂搞劳什子‘三司会审’,还不如别回去了呢。”
陈迹没有说话,只大步疾走。
小满跟在一旁继续说道:“我这几天去看过宅子了,离张家不远有个小宅子正在牙行挂卖,一千四百两银子就行。两进的宅子,新砖新瓦,梁木用的都是好料……”
陈迹瞥她一眼:“咱们手里只有一千四百两银子,所以宣武门大街的两进宅子只要一千四百两银子?谁这么好心?张拙张大人还是你阿夏姐姐?”
小满一怔:“张大人……”
陈迹看向小满抱着的小黑猫,忽然问道:“你确定这只小黑猫,之前是张夏亲手交给你的?”
小满纳闷:“对啊,那天晚上阿夏姐姐亲手交给我的,公子怎么问这个?”
陈迹沉默不语。
张拙和张夏,一定有一个人说谎了。
是谁在说谎?又为何说谎?
小满问道:“公子真要回陈家?”
陈迹平静道:“回,还有事情要做。”
朝堂上已经风平浪静,连假扮解烦卫的主使都一概不再追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陈迹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不钉死陈家二房,对方迟早会卷土再来,彼此已然不死不休。
而现在,勤政园里有人能成为钉死二房的人证。
陈家夺嫡之事,也未必就败了。
……
……
府右街。
陈迹越走越快,到了陈家勤政园外,直接翻过白墙灰瓦,直奔青竹苑。
小满跟着陈迹翻进了勤政园,可一回头却听见小和尚在墙外喊着:“别丢下我啊!”
她翻了个白眼,绕道跑去侧门,一边拔开门闩一边抱怨道:“笨死了!平日里不好好修行,啥也不是!”
两人往里追陈迹,可远远便看见陈迹停在寒梅苑外。
青竹苑是陈礼钦与梁氏的院落,而寒梅苑则是陈问宗的院落。
陈迹是去找梁氏的,不曾想刚到此处,便看见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将一只只箱子抬上马车,陈问宗却不见身影。
今日是贡院开闸的日子,按理说对方应该早就回到陈家了。
陈迹询问道:“这是做什么?问宗兄长呢?”
陈问宗身边的一等丫鬟赶忙解释道:“回禀三公子,主母去世,问宗公子心力交瘁,要前往陈家祖坟守孝三年。他酉时便先一步骑快马出门了,我等在此处给他收拾东西。”
陈迹心中一沉。
主母去世?
梁氏死了?
他沉声问道:“她怎么走的?”
丫鬟慌乱道:“主母上吊自缢了。”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等等,按理说,夫人走了要在家中停灵三日,起码也要等问宗公子从贡院里出来才是,怎么就提前将棺椁发去鲁州祖坟了?是谁做的主?”
丫鬟慌乱道:“我……我不知道。”
小满将匕首抵在丫鬟下巴:“说!”
丫鬟带着哭腔解释道:“是二老爷做的主,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们过问啊。”
小满收了匕首。
陈迹皱着眉头。
他先前推测,陈家二房之所以动用五猖兵马,是因为梁氏与其勾结,将固原之事告知了陈礼治,所以梁氏亦是同谋。
这原本是钉死二房的一条线索,可梁氏被陈家二房灭口了。
此时,陈迹看向丫鬟:“问宗兄长不参加科举了吗?”
丫鬟摇头:“嫡母去世,公子斩衰三年,不可参加科举。就连三公子您,也要齐衰一年。”
是了。
主母去世,嫡子着孝服斩衰三年,庶子配孝饰齐衰一年,不得为官、不得婚娶。便是当朝内阁首辅,亦不能例外。
除非皇帝下旨“夺情”,才能留官任职。
陈迹看着凌乱的寒梅苑,纸张洒了满地。他弯腰捡起,还能看见陈问宗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着时策与经义注解。
可惜,陈问宗三年大好时光付之东流,三年之后,还不知这朝堂会变成什么模样。 陈家三房,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他一人。
等等。
陈迹看向丫鬟:“王贵呢?”
丫鬟茫然:“啊?王贵不知去哪了,好些天没见过他了。”
陈迹若有所思:“走吧。”
他沿着石板路往银杏苑走,却见陈阁老身边那位陈序已等在门口。
对方一身黑色暗绣云纹道袍,头上插着一支木钗。
陈序并非修道之人,而是书生不论老幼,喜穿道袍做居家常服,便连宁帝也是如此。所以内城里,时常看见各色道袍。
相比道士的道袍,书生道袍又多了许多花样,乃京城风尚。
见陈迹走来,陈序客客气气的拱手说道:“公子,家主于文胆堂议事,请随在下前往。”
小满在一旁小声道:“公子别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家主吩咐,公子往日里没沾过陈家的光,如今这一切都是公子自己拿命换的,所以陈家也不能对公子苛责什么。只是公子身为陈家子,有些道理还是得说明白的,今日之后,是走、是留,是敌、是友,都在公子一念之间。”
陈迹平静道:“不去就是敌?”
陈序谦逊的笑了笑,答非所问:“家主还在等着。”
“那就再等一等,”陈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等我洗一洗身上的血污,换身衣裳再说。”
陈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容陈迹进了门。
“小满,你们也在门外等一下,”陈迹将院门合拢,独自在院中脱去满是血污的衣物。
春夜寒。
他任由陈序在门外等着,用木瓢从水缸中舀出一瓢又一瓢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
冰水将他发丝间、皮肤上的灰尘与血迹一点冲刷干净,直至皮肤泛红才停歇。
也是直至此时,洗掉一身的灰尘与血,他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重新回到大宁繁华之中。
他回屋换上陈礼尊先前送来的衣物,又寻了新的布条缠着小臂,这才出门。
陈迹再次与陈序擦肩而过,没让陈序领路,而是自己走在前面:“走吧,去文胆堂。”
陈序看着陈迹的背影,也不生气,反而赞叹起来:“公子此次回京,倒是有了几分陈家公子的气派,权势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