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夜市千灯,骚客纷纷
从淮安顺运河而下,去往扬州也就是一日一夜的路程,途中只需再途径洪泽、高邮二湖。
这二湖虽然毗邻,周遭风土人情却大不相同,其中洪泽湖,往往被视为江北贫寒之地,但到了高邮湖,则是实打实的扬州地界,遍地江南风光。
若要问江南风光有多风光?
只能说,江南地区的富庶,那是体现在方方面面,无论是节庆、夜市,还是水道、画舫,都是远超北地的繁华。
此时将将入夜。
运河内自淮安南下的船只一入高邮湖的地界,便可对江南风光一目了然。
如今正逢年关,高邮湖中画舫楼船云集,大小不下百艘,船只两旁挂羊角灯,相互之间用绳子相连,在水上行进,蜿蜒如烛龙,水光与灯光交相辉映。
船上每船载数十人,峨冠盛筵,人声鼎沸,乐声不绝,箫鼓吹笙。
灯火优傒,声光相乱,歌伎与奴仆进出络绎,乃是权贵宴饮的豪华画舫;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是富贵闲人交游的船楼;
褒衣博带,名妓高僧,浅斟低唱,搦管轻丝,竹肉相发,不消说,自然是风雅学子,倜傥名士的游船;当然,也不乏独自前来,惬意享受的闲人,乌篷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
当然,这是富游包船观光。
还有勾栏客舫沿岸游弋,招揽散客,高有三十六尺,阔三十三尺,长百余尺。阁楼雅座分三重,最上一重为亭台花苑,供人游览,中二重设一百二十房,饰以丹粉,装以金碧朱翠,雕镂奇丽,缀以流芳、羽葆、朱丝、网络,绮丽非常,尤胜皇帝专座。
而此时的叶向高,正身处某艘勾栏客舫的雅间之中。
他倚栏眺望着江南盛景,见得岸边夜市遍布,百姓们或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喧嚣热闹,无异白日,眼神中异彩连连。
同行的徐火勃见状,挥退了侍酒的美姬。
他手拿酒壶,摇摇晃晃自席间起身,走到叶向高身后,醉醺醺感慨道:「难怪张祜在诗中说,人生只合扬州死。」
「叶兄,起先我只觉是骚客寻常夸张,如今挂剑游学至此,才知其中滋味。
「」
大凡官宦世家出身的学子,到了合适的年纪,要么是学业一个阶段结束,为求放松;要么是经典研习遇到瓶颈,亟需阅历,便会邀约同学同乡,外出旅居周游天下。
徐火勃就是前者,年方十八,刚考上秀才成了一名生员,只觉一身重担尽卸,迫不及待就收拾行囊,出门旅游。
而叶向高则属于后者,他早在去年初便考上了举人,而后跟着述职的父亲一道进京,又赶着趟考了万历八年的春闱,可惜火候不够,惨遭落榜。
随后他便从了父亲叶朝荣的规劝,与其返乡闭门造车,不如外出游学,好于百姓日用中,好生钻研一番圣人之道。
叶向高与徐火勃乃是福建同乡,同院院生,虽然一人在京,一人在福建,但书信来往不绝,自然是一拍即合,双双乘海船,分别从天津、福建出发,会于淮安港后再经运河上岸,结伴畅游江南。
此时叶向高听得同伴感慨,也由衷附和道:「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果真天下盛景,福建哪能得闻啊!」
听得这首诗,徐火勃恍惚愣了愣。
他醒了醒酒,心中默念下半阙,回忆确认后,才失笑更正道:「叶兄这诗用得可不好,不合时宜。」
论诗说文本就是学子游学的保留节目,每日必不可少。
这首诗系前唐陕州司马王建所作,看似采风写景,夸赞江南风光,实则不然。
其下半阙乃是,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现在不像以前天下太平的时候了,竟然还夜夜笙歌,通宵不止。
别人王建经历乱世,有感而发写的讽诗,叶向高用来夸景,可不就是不合时宜?
叶向高闻言,却只神色寻常地摇了摇头:「皇帝此番南巡可谓来势汹汹,先是在天津大开杀戒,又将济南搅得不得安宁,而后徐州、淮安更不用说,简直风云激荡,人心惶惶。」
「今晨途径淮安,你我不过目睹皇帝龙船过闸,便汗毛竖立,胆战心惊,遑论江南士民。」
「贤弟以为,如今的江南,还算是时平日」么?」
叶向高毕竟是举人,甚至可以说半步进士,徐火勃区区秀才也想越级挑战,着实不自量力。
后者还在死记诗词本意,前者已然化用自然,既赞了风土之美,又道出人情现状,简直深得游学三昧。
徐火勃更正不成反遭好友化用壮笔,无奈撇了撇嘴。
毕竟是切磋游学,谏诤也必不可少,他耐着幽怨接住了这个话题:「听说,皇帝在淮安又欺师灭祖了?」
这个「又」字用得可谓神髓。
在徐火勃这些士人的眼里,皇帝那真是三天两头欺师灭祖,不是讥讽世宗,就是凌辱孔圣,这不,此前在徐州才说了孝宗的坏话,一到淮安又开始了。
叶向高闻言,也是养不住气,神情古怪地点了点头:「此前在馆衙更换文牒时,听刘家叔父说起,皇帝这次竟然————竟然直接暗讽孝宗遗臭万年。」
什么叫准许官兵营商,谁来都要遗臭万年?
这个谁,在当时的语境下,除了孝宗,还能指别人?
徐火勃闻言怔愣片刻。
他忍不住猛灌了一口酒后,才咂吧嘴道:「真是好圣孙,可上骂三代。」
可别说皇帝是地图炮时误伤祖宗,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官兵营商在青史上如何褒贬,他们这些学子都知道,皇帝作为一代宗师能不清楚?
历史上干过这事的,别说万年了,这才几百年,就少闻遗臭了。
就拿前宋来说。
太祖赵匡胤一方面为了笼络人心,一方面节省国库开支,公然允准武将经商,甚至明诏边关将领回图牟利。
以至于有宋一代「军政益坏,将略无闻,而专殖货财,规求盈羡」,埋下了「训练废弛,兵不类兵」的祸根。
但这毕竟只是些许瑕疵,丝毫影响不了赵匡胤在青史上荡平乱世,定鼎天下的煌煌赞词。
又如前唐。
唐代宗李豫为了收复两京,平定内乱,不得已默许麾下「以军储贸贩,别置邸肆,名托军用,实私其利」。
直到大历十四年五月,代宗驾崩,继位的德宗李适没了老资历压制,立刻拨乱反正,下诏禁止官军在扬州等地开设店铺、与民争利,重整三军风气。
同样,唐代宗之国策虽然被拨乱反正了,但因其收复两京,平定内乱的莫大功绩,后人提及,往往掩过饰非,倍加推崇。
再往前就更不必多说了,士卒不烹煮百姓、生吃妇孺都是军纪肃然了,私贸这点小事哪里排得上号?
可见,是否准许官军经商,并不是盖棺定论的重要参考,甚至可以说,在真实的历史评价里,简直无足轻重一不该被提起的些许瑕疵,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
所以,皇帝并没有在就事论事,这句遗臭万年,分明是今上褒贬孝宗夹带的私货。
用如今新道学的话说,皇帝这是价值判断胜过事实判断。
对于同伴对皇帝的调侃,叶向高只是微微摇头:「皇帝就是这性子,眼里揉不得沙,漕运官兵私贸流毒百年,现状确实令人易动肝火。」
徐火勃道听途说,知道得不甚详细,叶向高却是从衙门里世交叔父那里听来了全貌。
后者顿了顿,向前者稍作解释:「据说,以陈王谟与侯世卿的奏报中描述,简直骇人听闻。」
「以龙江右卫三帮规模最大,其分兑松江华亭县,浙江秀水县,江西新淦县,只因当地物产丰富,三帮各自演变成了本地的势豪巨贾。」
「三帮各自租借门面购入物产,待运期再借用官船沿河售卖,俨然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内贸大行。」
「徐州一案八成跟这些人也脱不了干系,几十万石粮草,不过几个吞吐功夫,眨眼便消化得一干二净。」
「派兑江西南城、广信、永丰、新城、南丰、万安六县的豹韬左卫四帮之一,更为猖獗,竟连运粮的本职都省了。」
「彼辈明目张胆开办银号,遍布全国,每运粮时,便通过银号在本地将漕粮贷给贫农,等到了北直隶交粮入仓时,便从北直隶的银铺取银,就地购入仓米交差————」
话刚说到这里,徐火勃便愕然抬头:「啊!?」
不知同伴言语惊人,还是高邮湖风冷冽,他竟然瞬间醒了酒。
徐火勃脸色满是难以置信:「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长此以往,北地百姓吃什么?九边将士怎么办?」
夹带私贸也就罢了,好歹是运粮之余做的生意,本职不耽搁。
谁曾想,竟然有人连本职都丢了!
这不是说拿钱在北地买了粮就能交差了,如果这么简单的话,还要漕兵运粮做什么?
就是因为北方产粮远低于南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钱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只能运南粮输入。
用文华殿定性的话说,这叫全国一盘棋。
要是按豹韬左卫这做法,运道空转,只有银钱积累,没有粮草输入,要不了多少年,北方的粮价就要崩溃。
届时,饥荒流民,逃兵溃卒,只怕立刻接踵而至!
叶向高同样觉得荒唐,正因如此,才能理解皇帝对于孝宗开本朝先河的愤怒,叹道:「正是如此。」
「听说,皇帝当时就勃然大怒,指着平江伯和兵部的鼻子骂,说什么要不了几十年,漕粮就要从四百万石直接砍半。」
「还顺势推演,届时他的儿孙皇帝求漕粮而不可得,北地灾民遍地却无粮赈济,再来个什么张自成、王自成的振臂一呼,全省流民立刻云集响应,大明国祚岂不就毁在这里?」
哪怕只是转述,徐火勃也大致脑补出了皇帝的情绪,渐渐共情起来。
「皇帝这些年革除积弊确实不容易啊————就是怨气重了些。」
徐火勃感慨归感慨,但他仍旧觉得什么流民振臂一呼,云集响应之说,有夸张之嫌,区区漕运情弊,怎么也不至于成了亡国的隐患。
况且,藉此贬损祖宗,多少有违孝道,那毕竟是孝宗皇帝—没有孝宗皇帝将万贵妃、宦官汪直、梁芳、锦衣卫吴授等把持朝政的四人拨乱反正,国朝焉能步入正轨?
历史太近的坏处就在这里了。
徐火勃当然知道漕运败坏,有孝宗放开私贸的缘故,但念及功绩,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稍远些就好了。
再任其发展几十年,也即是历史上距明朝灭亡不远的崇祯七年,崇祯皇帝朱由检便幡然醒悟。
崇祯皇帝难得在殿试上亲自出题,以八问求策天下英才,其中包括财政困难,辽东之患等,被时人称之为天下八大弊。
其中有三条,一曰以士大夫优容过甚一所与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习不端,欲速见小;
二曰开中法败坏一屯田盐法,诚生财之原,屡经条议申饬,不见实效,其故何与;
这其三,自然便是万历皇帝在淮安过问的「些许瑕疵」,漕运失额一至于漕粮为三军续命,折截挂欠,遂失原额,其道何复?
换言之,崇祯年间的天下八大弊之三,始作俑者都绕不开孝宗这位「道通三极,行备五伦」的圣人。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有人惊觉,瑕疵是不是太多了?小疾是不是太要命了?
当然,彼时的崇祯皇帝没有追责祖宗的心思,他只是诚心想问,漕运是维系军队的关键物资,由于途中折耗、截留、拖欠,每年入库早已达不到定额了,到底什么原因,有什么办法呢?
可惜,彼时的崇祯皇帝幽坐紫禁城,得不到答案,短短十年后,就吊死在了老歪脖子树上。
徐火勃等不了这么远,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对皇帝抹黑祖宗的做法极不赞同。
而叶向高的眼界稍高一些,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推演,未必是危言耸听。
他有心组织言语解释一二,奈何自己也不算通透,张嘴欲言好半响,也不知从何说起。
叶向高只得就事论事:「总而言之,漕标守着运河,靠山吃山,靠河吃河,情况可比当初的京营还要严重,不仅牵涉众光,形式也格外复杂。」
「江阴卫二帮、水军右卫三帮,明目张胆地四处搜罗童男童女,做起了扬州瘦马的生意,用以结交客商,笼络地方官吏。」
「龙虎左卫三帮则侵夺田地,欺凌百姓,有司一旦查问,彼辈则动辄声称军产征用,与地方衙门沆瀣一气,大事化了。」
「横海卫三帮勾结海贼,打通漕运与海贸,走私禁物,贩卖奴隶,甚至不惜以公务为由,携带火铳对抗海关。」
「广洋卫三帮最是草管人命,竟伙同莆田奸商挂牌开办漕军药房,滥竽充数,以假贩真。」
「也就今年,才有一名身患绝症的太学生,误信了漕衙衙门药局的招牌,喝了数月符水,不仅延误了病情,最后还落得个千金散尽,死无葬身之财。」
「林林总总,在今晨由平江伯陈望谟,以及户部主事侯世卿,一并被捅到了御前。」
「之后的漕标,恐怕要经历一遭当初戚都督整饬京营,禁绝经商的故事了。」
叶向高说起当初戚继光整饬京营之事,神情颇为崇敬。
一方面是这事做得确实漂亮,皇帝从内帑出的钱,亲自到校场盯着发饷,每次操练的赏银一分不少发到兵卒的手上。
别说炸营起哄,连不满之声也无,军官士卒无不称道一军官最开始也有不称道的,但随着羽林前卫指挥使夏恺自戕,神机营战兵二营练勇参将李承恩罢职之后,军官们也开始称赞起来。
另一方面则是叶向高本身就对戚继光倍加推崇。
嘉靖三十八年,叶向高的家乡化南遇一股倭寇骚扰,他的母亲林氏避难逃离,在半路的茅房中生下叶向高,乳名厕仔。
刚安生了一年,许是小股倭寇刺探清楚防备的缘故,第二年便是倭寇大举来袭,烧杀抢掳,叶家不得不举家逃难海口镇东城。
就这样颠沛流离的童年中,终于等到了戚继光横空出世,扫平倭患,叶向高才得以迁回叶村。
如此恩德,能不感激?
徐火勃见状,知道这位同乡爱屋及乌,连带着对皇帝整饬漕兵私贸的举措也颇有好感。
加之这本身也是德政,他勉强将皇帝贬损孝宗的不满按下,就事论事问道:「平江伯已经请到旨了?皇帝准备如何施为?」
这话问出,叶向高当即抚掌啧了一声:「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我起初也以为平江伯如此上蹿下跳,皇帝此番多半要命他将功折罪,整饬漕标。」
「偏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显然有意卖关子。
徐火勃作为多年好友,下意识就将手中酒壶递了过去。
叶向高接过酒壶小小呷了一口,才发现是烈酒,龇牙咧嘴继续说道:「偏偏领旨整饬漕兵的不是平江伯,而是同行的淮安常盈仓主事,侯世卿!」
「不仅如此,皇帝为了让侯世卿名正言顺,也像余毅中一般,给侯世卿高配了四品官衔,遇缺即补。」
徐火勃闻言,也大为怪异:「侯世卿?」
区区户部主事,怎么会越过平江伯,领了这份差使?
他沉思片刻,揣测道:「或许是平江伯失宠,皇帝为防漕衙敷衍了事,便着常盈仓出面收缴漕衙军产?」
叶向高摇了摇头,整理着思绪。
这也是名门世家的良好习惯,在高中进士前,就要为步入朝堂预热起来,时时不忘揣测朝局。
叶向高组织好了言语,才出言道:「不尽然,若是如此,漕运总督胡执礼刚刚履新,再重新配个漕运总兵,什么事办不了?」
「非要一个区区的户部主事?」
「况且,听刘家叔父说,这厮在奏报之前,特意请皇帝撑走了府衙、兵备道的同僚,此番私下奏对,多半偷偷夺了什么权柄给常盈仓————」
说及此处,他忽然面露恍然,啪地一下,重重拍了一下栏杆:「这厮要连带淮安四税,对军产如法炮制!」
徐火勃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淮安四税————
他心中咂摸了一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将疑惑的目光钉在叶向高身上。
叶向高这次没卖关子。
他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喃喃自语:「一年前,侯世卿以淮安四税害商扰民,毛遂自荐,调任淮安,将四税从淮安府的手中收归户部,重新整饬。」
「凭此一遭,不仅捞够淮安百姓商贩的声望,王宗沐还亲自上奏,举荐侯世卿。」
徐火勃点了点头,表示知情,既然游学,这些事哪怕不知道,到了淮安也会了解一二。
不过这跟整饬漕运有什么关系。
他仍旧跟不上叶向高的思路,莫名其妙。
叶向高也不必他答话,自顾自继续说道:「说回漕运,贤弟,你说,这军产充公之后,漕兵军饷仍不足额,够不够活命?」
徐火勃皱眉。
这当然是废话,如果够的话,当初孝宗发了疯才给漕兵开私贸的口子?
不就是因为军饷活不下去了,国库又不想出钱,这才让十万漕兵忍耐,自己经商赚钱嘛。
他回忆片刻,渐渐跟上了叶向高的思路:「隆庆年间,时任漕运总督王宗沐就上奏过先帝,说漕衙官兵,原有行粮、月粮、轻赍银、赏钞,其中之三已经名存实亡,只发行粮。」
「而运军行粮,官府每人只给三石六升,却要从正月,一直运到十一月,每日得米算下来才九合。」
「相比之下,漕兵的支出可就太多了,浆洗衣服,薪盐医药,岁时酸饮,皆出其中,不另谋出路,妻儿全都要饿死。」
「如此才使漕兵私贸络绎不绝,前赴后继。」
「若是要禁绝漕兵营商,宝钞且不论,原本名存实亡的月粮、轻赍银,必然要重新发到兵卒的手中。」
月粮、轻赍银可不是小数目。
行粮得运粮出勤才有,一年止给三石六升,月粮就不一样了,旱涝保收,每月按时发放一月粮一石以赡养家小,有赡运田一分或房地一方,免纳税租。
也正因如此,地方官吏每次都会将月粮克扣不发,朝廷问起来,就上奏说旱涝保收影响大头兵积极性,躲役不从。
咱们地方大局为重,思及漕运国计,让漕兵们饿着肚皮抢活干最好,事后再补发一几十年过去,不仅没补发,连月粮本身,连「名存」都快保不住了。
叶向高点了点头:「是啊,只有开正门,吃皇粮,才有底气禁绝私贸。」
别说漕兵了。
京营当初还得由内帑出钱,皇帝亲自坐镇发饷,才有胆子禁军兵卒经商,漕运难道就能例外,不发皇粮自带干粮了?
叶向高看向徐火勃:「那你说,漕兵乱成这样,月粮、轻赍败坏,跟四税如出一辙,漕运衙门、沿途府衙,还能不能得皇帝信任,派发月粮与轻赍银?」
这话一出口,后者大受震动!
徐火勃错愕看向这位循循善诱的世兄,征询道:「叶兄的意思是————」
「侯世卿食髓知味,在替户部常盈仓,争夺地方饷权?」
顺着叶向高的思路,这个结论就再明显不过了。
但他旋即又有疑惑:「侯世卿不怕作茧自缚么?府库掐着不放怎么办?常盈仓可没有徐州二仓的家底。」
这不是说朝廷一声令下,沿途诸府就要乖乖上缴权柄了,明里暗里的争锋相对必不可少。
拖着两月的饷银不发,禁止经商的兵卒吃什么?别说整饬了,一旦炸营,侯世卿恐怕悔之晚矣。
即便最后真能把事情办漂亮,但行政成本本身就摆在这里,天然就比把事情交给平江伯难多了,侯世卿凭什么能说服皇帝?
叶向高闻言,只是抚掌而笑:「侯世卿当然想过了,否则哪里会赶走同僚再跟皇帝奏报。」
「要说争不过府库,缺钱短粮怎么办。」
「贤弟,这不是有现成的么?」
说罢,他拍了拍徐火勃的肩膀,笑而不语。
徐火勃怔愣片刻,终于恍然大悟,惊道:「侯世卿将漕衙的军产夺去户部了!?」
这笔钱哪怕是私贸得来,那也是孝宗当年充诺的,说破天那也是漕衙和地方官府的资产!
至于价值几何,更是想都不敢想!
漕衙和地方官府要是被侯世卿夺了口中食,只怕打死侯世卿的心都有了。
叶向高微微颔首,旋即冷笑一声:「这时机真是恰到好处,看准了皇帝处置漕标的决心,也吃定了平江伯不敢与他相争。」
「真是贪得好大一功。」
「难怪皇帝要为他高配四品官,遇缺即补。」
徐火勃闻言,只觉朝堂算计之多,好生恐怖,这果真是人呆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后知后觉到毛骨悚然:「是了是了。」
「我在淮安馆驿曾听说,侯世卿早先将当年在盐政案中,被海瑞打入大牢的盐商沈传印提了出来,授意开办商行。」
「原以为这是时过境迁,他想卖谁的人情。」
「现在看来,这是在为收拢漕衙的各个商铺、银号,聚集人手啊!」
当初盐政案都牵涉到前首富身上,怀宁侯都自尽了,几个盐商抄完家哪还记得,就这样被海瑞一直关在大牢里。
但毕竟都是商业人才,变废为宝,重见天日实不稀奇。
这事叶向高反倒没关注过,他偏过头:「还有此事?商号叫什么?」
这种有显然有背景的商号,遇到了就得记一下,说不得哪天就用上了。
徐火勃对答如流:「叶兄早一会问我还答不出来,侯世卿偷偷摸摸做事,哪敢取名到人前晃眼?」
「也就今晨途径清河口时,许是已经得了皇帝首肯,沈传印正巧在岸边题字,好像叫什么————」
「通融商行。」
叶向高记下这个名字之余,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商号这名不像侯世卿起的,倒像是沈传印吸取当初头上无人的教训,见了谁都想讨个通融。
「也罢,皇帝要如何施为,侯世卿又作何打算,咱们过不了几日便能验证,也好看看你我庙算策论的水准如何。」
「嗯,等侯世卿向新任漕运总督胡执礼通了气,差不多就能听到风声了。」
两人就此事你一言我一语,你一口,我一口,终于拼凑出来事情的全貌,反应也不尽相同。
一人脸上尽是满足之色,一人则颇显惊惧,唯独想浮一大白的心情一般无只可惜聊了好半晌,酒壶中已然空空。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转头朝外呼唤起侍酒的美姬。
随着美姬取酒入内打岔的功夫。
徐火勃突然想起什么,伸着脖子朝房间外看去:「在杭还不回来?怎么如厕去了这么久?」
叶向高也猛地回过神。
这才发现两人谏诤半天,方才如厕的同伴还未回返。
此番挂剑游学,除了二人外,还有一位福建同乡,名曰谢肇制,字在杭,正好凑齐三人——毕竟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
不过与叶向高和徐火勃不一样的是,谢肇制说是游学,更多还是逃难避风头。
无他,这位同乡年岁不高,年仅十四,乃是名门出身,父祖仕宦,又与徐火勃兄弟、曹学佺等人,组建莲社,切磋诗文,在地方上怎么说也是一霸,可惜却是一个愤世嫉俗的性子,四处捅娄子。
谢肇制尤其口无遮拦,先是因为独喜诗文经典,厌恶小说话本。
他便在报社执笔练手时,直接攥文批驳,不仅将近年的《西游记》、《元明英雄传》等小说批得一无是处,还将福建本地脍炙人口的话本拉出来一齐辱骂。
说是精神五石散,文字慎恤胶,被学子家长奉为圭臬,自家孩子落榜,都说是被这精神五石散给害的。
当地出版社又不是吃闷亏的企鹅,被害得库存积压,关门歇业,哪能善了?
立刻联名找了御史,说谢肇制公然污蔑通政司刊载的正经话本,破坏民俗感情,严重妨碍营商。
谢家势力在当地虽然不错,却也架不住御史弹劾,连忙让谢肇制出面致歉,并且退出莲社,转学送去了京城国子监重新做人。
结果这厮到了京城还不消停,一日见得同学购买药酒滋补,不屑一顾,出声讥笑后便起了冲突。
谢肇制吵完还不解气,就着药酒的成分打破砂锅问到底,发现不过是几味普通药材,并无什么滋补功效,于是立刻撰文羞辱同窗。
文章中,连带着将药酒贬损了一番,说这药酒是酒中毒药。
乍一听这不过是小事,奈何问题就出在,这药酒乃是三娘子经营的产业,汉家公主的好药酒被说成毒药,不是破坏汉蒙亲善嘛!
此事连宣大总督府都惊动了,陈栋亲自去函国子监咨问,要将谢肇制逮去蒙古。
那等衙门哪里是人能去的?
朝中福建的乡党便知会到了正要下江南游学的叶向高头上,于是,他们这行人,便多了这么个避风头的惹祸精。
这般惹祸的性子,却离开两人视线良久,立刻便引起二人警觉。
两人来不及多想,连忙拿起袍服披在肩上,衣衫不整地夺门而出。
好在会惹祸的人往往有个特征,那就是闹出的动静往往也不小。
两人甫一上到三楼的亭台花苑,便见得一群人蜂拥围在一团看热闹,间杂呼和之声。
徐火勃块头大一点,领着叶向高就人群中挤了进去。
等视线豁然开朗,这才好事者自觉留了好大一块空地,中间则是两人各自赤裸着上身,正在摔跤角力。
其中一人作军官打扮,脑满肠肥;另一人,不是自家同乡谢肇制,还能是谁?
眼见谢肇制被摔得鼻青脸肿,愈发靠近船舷,几乎快要落水,徐火勃立刻就要上前拉架劝阻。
然后,只是刚一动作,就被数名漕兵围上前来,面色不善地挡住了二人。
徐火勃心中焦急,又不明就里,一通放肆、大胆、知道我是谁么、丘八安敢目无王法的连招就打了上去。
叶向高年长几岁,行事自然更加稳妥。
他连忙拉住徐火勃,左顾右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几名士人打扮,气质不凡的同龄人,上前拱手请教道:「几位兄台有礼,可否请教一下,我这贤弟如何与人斗殴起来?」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谢肇制这是又跟漕兵起了冲突。
但出门在外,无论说合还是要仗势欺人,总归得问好因果缘由,谁是谁非。
丘八不通情理,肯不肯回话且不说,难免添油加醋,也就鲜衣怒马的士人一般与人为善,通情达理,才值得一问。
果不其然,这群看客为首的士人客气回礼,笑道:「兄台客气,无甚大事。」
「这军头酒吃多了,赏灯时声音太于喧哗,逞了几句浪语,你家兄弟路过,出言讥笑了一番,双方便争执了起来。」
「争执不下,便约定武斗,谁角力不过,被推进河里,谁便是孬种。」
「兄台勿虑,军爷虽然欺行霸市惯了,但你家兄台看起来是个有身份的,你看,各自腰间系着绳索,扔下去也能拉上来哩。
叶向高闻言,不由以手扶额。
果然又是自家这同乡寻衅滋事,丘八浪语而已,哪里值得争执?
还武斗,虽说福建子多会水性,但这大冬天的被扔湖里,要是冻出毛病,怎么跟长辈交代?
当然,谢肇制是在京城被托付给叶向高的,自然着急。
徐火勃看了一眼谢肇制腰间的绳索,但见性命无忧,立刻就放心了一挂剑游学,吃点苦难对于谢肇制来说,难道不是好事么?
想及此处,他干脆也看起热闹来了,饶有兴致问道:「这些丘八说什么浪语了,惹得我兄弟不忿?」
虽说谢肇制惯于惹是生非,但说白了,也就是个城府不深,好恶挂在脸上而已,向来不会主动欺负人。
那士人闻言,悄然打开折扇,半遮脸面靠拢二人道:「就传了几句谣言,问皇帝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育,命不久矣之类的话。」
「啊?」话音刚落,徐火勃与叶向高双双惊愕看来。
那士人笑容愈发灿烂:「听说,只是听说啊,听坊间说,皇帝前脚动念,想坏了祖陵水会天心的格局,后脚便大病一场,必然是冒犯了先人,遭祖宗示警。」
徐火勃与叶向高面面相觑。
皇帝风寒的消息他们路过云梯关的时候就就说了,不过还真想不到,传这么快,连扬州都要人尽皆知了。
这要说没人推波助澜,恐怕没人信。
那看热闹的士人兴致勃勃,一边说着,还一边砸吧嘴:「当然,开始某也以为坊间谣言,不足为信。」
「毕竟,皇帝说说是列祖列宗托梦,哭诉祖陵被洪涝浸泡,死后不得安生,这才钦命申时行祭祖。」
「列祖列宗如此满心盼着皇帝改道黄河,拯救祖陵于水林之中,怎么会责备呢?」
「废物奴才假孝心,鼓噪传谣罢了。」
这话说得可谓掷地有声,野生的孝子贤孙挖空心思要给封建主义尽孝,怎么对真在水里泡着的列祖列宗视而不见?
还有脸说风水,祖先入土为安才是最大的风水!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越压越低:「结果啊,皇帝此后仍旧不思悔改,竟然又想坏了孝宗皇帝的成法,想出苛刻十万漕标这等伤天害理的恶政。」
「你们想啊,干犯祖陵,欺辱孝宗,十万漕兵怨望汇集————」
话是越来越离谱,那士人左右随行的人,无不露出古怪之色。
啪!
只见那士人将纸扇一合,煞有介事道:「这不嘛,病情当场加重,吐血三升!」
「你们别不信,听说,连本来是途径问安的前御医李时珍,也被扣留下来了,可见已经是病急乱投医。」
「空穴来风,只怕啊——————」
未竟之意,不言而喻。
一旁的徐火勃闻言,尴尬地扯出半个赔笑来,心里却直嘀咕,这一行士人鲜衣怒马,气度不凡,怎么说起话来,一点不着调?
叶向高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失笑:「兄台风趣,就是拿尊者打趣,在下不敢接。」
「在下也听明白了,这些军头不满圣上整饬漕军积弊,心怀怨望,这才在船上阴谋酝酿,诽谤乘舆。」
「只是恰好被我兄弟听去,为维护圣上,与其起了争执。」
叶向高说到风趣之时,尚且正常语调。
等到「阴谋酝酿,诽谤乘舆」几个字出口,就已然是朗声喊话,生怕有人听不到了。
身侧众人连连后退,正在如火如荼殴打谢肇制的军头,也面色大变,立刻停手。
直到这个时候,画舫的堂倌才姗姗来迟:「尊客!尊客!这两日贵人过境,言行举止还是小心着些,咱们小本生意————」
贵人过境自不必说,皇帝大黄船刚刚停靠在高邮,取陆路去兴化找李春芳去了。
堂倌也是两方都不想惹。
客船主家出面,借着这个台阶,连忙挡在斗殴的士人与军头中间,一边三五个和气笑脸,附在各自耳边小心翼翼说合着什么。
叶向高简单几句话就逼得船家出面说话,终于放下心来。
他回过身,从袖中取出名帖,向方才请教过的士人恭谨递上:「在下福清叶向高,嘉靖三十八年生人,字进卿,号台山,举人功名,此番会试落榜,挂剑游学,初到贵地,多谢兄台援手。」
由此也可见叶向高举止有度,请教完路人,也不忘郑重其事道谢徐火勃就要慢上半拍,才拱手行礼,称自己忘了带名帖,只说姓甚名谁,字惟起,号兴公,秀才功名云云。
到底是出门在外,看身份交友。
对方听得二人自报家门,对徐火勃只敷衍回礼,看向叶向高,却是立马变了神情。
「叶兄这八字甚好,竟有一代老凤的命格。」
说完吉祥话,又一板一眼回起了士人之礼:「在下姓朱,名讳不便告知,可称我道号,一念。」
「年十八有余,前次春闱也有幸参与,可惜无缘金榜。」
「此番南巡乃是回南京打扫祖宅,顺道来扬州拜见岳祖父,算得半个本地主人,路见不平,叙说前因而已,两位兄台不必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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