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片死寂的尸山前回荡。
“超度？”
长眉真人一愣，看着那高达数千丈，由数之不尽的干尸堆积而成的山峰，咂舌道：“小兔崽子，你没开玩笑吧？这得超度到猴年马月去？”
“况且，这些和尚死了不知多少万年，超度有什么意义？”
莫天机道：“可惜我不会佛门的超度之法，不然的话，我也想超度他们。”
“这么多佛门中人死在这里，太惨烈了。”
叶秋没再说话，一步出现在空中，然后盘膝......
山风拂过废墟，卷起灰烬如雪纷飞。叶秋抱着妹妹，坐在焦土之上，任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的身体早已濒临崩溃，七窍渗血未止，骨骼寸裂，经脉尽断，连呼吸都像是刀割喉管。可他不敢闭眼，生怕一合上眼皮，怀中这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就会再度被那邪异的意志夺走。
叶瑶睡得很沉，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阴翳已然消散，唇角还挂着一丝孩童般的安详。这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发高烧后被他背下山时的样子??那时她总说：“哥，我困了。”然后就在他背上沉沉睡去，而他一步也不敢停，怕她醒不来。
如今，他又一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抢了回来。
可这一次，代价太过沉重。
父亲……没了。
那个曾在残魂中低语指引、在最后关头以自身为祭封印古佛归途的男人，彻底化作了虚无。没有墓碑，没有遗言，只有那一道冲天而去的白光，成了叶秋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爹……”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要看着我娶妻生子，要抱孙子的……你怎么能走？”
无人回应。
唯有风穿过断裂的菩提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忽然，一道微弱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 “秋儿……玉佩。”
是母亲！
不是幻觉！那股熟悉的气息，温柔中带着决绝，正是自幼守护他们母子三人的心神印记。当年母亲抱着妹妹冲入风雪，虽未能亲手终结其命，却以心头精血炼制双玉，将轮回印一分为二，埋下伏笔。她早知未来必有一战，所以将自己的部分神念藏于玉佩之中，只待时机成熟，便为儿子点燃最后一盏灯。
“娘？”叶秋心头剧震，强撑着意识探向胸前玉佩。
刹那间，一道血色光丝自玉佩裂缝中逸出，缠绕上他的指尖，随即涌入识海。一幅幅画面如潮水般涌现：
昆仑雪夜，母亲跪于冰原，手中匕首滴血，望着被根须拖走的女儿泪流满面；
幽冥殿外，她以魂魄为引，在生死簿上划下禁忌符文，只为让逆命血脉觉醒；
临终前，她在床榻上握着他的手，轻声道：“瑶儿不是你的劫，是你命中的钥匙。开或不开，全看你心。”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女儿体内藏着堕落古佛之心，知道儿子注定走上逆天之路，也知道这场劫难无法避免。但她从未阻止，因为她相信??**叶家的孩子，宁可焚身成灰，也不肯低头认命**。
“孩子……”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泣音，“你做得很好。可你还不能倒下，因为真正的‘锁’，还未打开。”
“什么锁？”叶秋艰难开口。
> “长生禁碑。”母亲低语，“你以为你父亲动用的是残魂之力？不，那是他提前百年埋下的‘替身碑文’。真正的禁锢，并不在灵山，而在……地府最深处。”
叶秋瞳孔骤缩。
地府？！
那里本该是亡魂归宿之地，奈何桥断、孟婆倒之后，十万阴兵正朝人间奔袭而来，喊着“迎我主归位”。可若那并非单纯的忠诚，而是某种古老契约的唤醒？
他猛然想起轮回印最初的来历??传说它由初代判官所铸，用以维系三界平衡，掌控生死轮转。而判官之位，从来不是天赐，而是**由逆命者家族世袭**！
“我们……是判官之后？”叶秋震惊。
> “是。”母亲的声音坚定，“叶家祖训：宁负天下，不负一人。每一代都会诞生一名‘执印人’，手持轮回印，镇守阴阳界限。可五百年前，一场浩劫导致判官殿崩塌，长生禁碑失踪，三界秩序开始倾斜。从那以后，轮回渐失掌控，亡魂滞留人间，妖魔借机重生。”
“而菩提古树……就是有人利用残存的轮回之力，伪造的‘伪神国’？”叶秋恍然大悟。
> “不错。那棵树根本不是佛门圣物，而是窃取判官权柄者建造的‘容器回收站’。所有被吞噬的灵魂，都被炼化为养料，供养那位沉睡在星空尽头的存在??真正的堕落古佛，并非寄居于你妹妹体内那么简单，他是……**上一任轮回执掌者的堕落化身**。”
叶秋浑身冰冷。
也就是说，千年前那场大战，并非正义战胜邪恶，而是一次失败的自我净化。前任执印人没能斩断贪念，反被权力腐蚀，最终分裂出恶念投影，逃逸至宇宙深处，等待重生契机。
而这契机，便是今日??当逆命血脉集齐双玉、摧毁菩提树、释放封印之时，正好完成了献祭仪式的最终步骤！
“所以父亲……其实是在拖延时间？”叶秋咬牙，“他知道一旦古佛复苏，三界将陷入永夜？”
> “是。”母亲叹息，“所以他宁愿魂飞魄散，也要重启禁碑之力，为你争取一线生机。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 “找到真正的长生禁碑，将其重新立于天地中枢，才能彻底斩断古佛与轮回的联系。否则，哪怕你杀了百次千次，他仍会借宿体重生。”
叶秋低头看向怀中沉睡的妹妹，心如刀绞。
如果妹妹真是古佛唯一的容器，那么毁掉她，或许才是终结一切的方法。
可他做不到。
哪怕全世界都说这是唯一出路，他也绝不允许自己举起屠刀。
“有没有……不用杀她的办法？”他声音颤抖。
长久沉默。
> “有。”母亲终于开口，“但你要付出比死更痛苦的代价??**剥离逆命之血，自愿放弃轮回印的认可，成为凡人**。”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使用任何超凡力量，寿命不过百年，病痛缠身，衰老而亡。而且……一旦你失去执印资格，禁碑也将失去锚点，必须由新的继承者接任。”
“谁？”叶秋问。
> “你自己选。”
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那就让我来承担这一切吧。”他轻声说，“只要瑶儿能活着，做个普通人，平安终老……我愿意用这条命，换她一世安稳。”
话音落下，胸前玉佩猛然爆裂，化作漫天血雾。紧接着，一股剧烈的抽离感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根针在体内搅动，将属于“逆命者”的每一滴血、每一分记忆、每一次觉醒的力量，全都硬生生剜了出来！
“啊??！！！”叶秋仰天嘶吼，全身血管暴起，皮肤龟裂出血，整个人如同被剥皮抽筋般蜷缩在地上。
而与此同时，轮回印腾空而起，金焰熄灭，光芒黯淡，竟缓缓飘向昏迷中的叶瑶！
不对！
这不是传承！
这是……**转移**！
原来，母亲早就设下后手??当日将玉佩一分为二，不仅是为防止兄妹相融引发灾变，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将轮回印的宿主身份，从兄长转移到妹妹身上！
“不……不要！”叶秋挣扎着伸手，却已无力阻止。
只见那枚破碎的玉佩残片融入叶瑶胸口，轮回印轻轻落下，嵌入她心口位置，化作一朵半透明的莲华印记，静静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
她仍是容器。
但她不再是傀儡。
她是新的执印人。
是叶家下一代的守护者。
是……可以自主选择命运的人。
“瑶儿……”叶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哥终于……护住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瘫软下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逆命之血已被剥离，他的身体正在急速衰败，就像一个突然被抽干生命力的老人，皮肤松弛，头发花白，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场持续千年的阴谋，终于被拦腰斩断。
古佛失去了无限重生的根基，禁碑虽未现世，但已有新主执掌轮回印，只要妹妹醒来，便能逐步修复阴阳秩序。
至于他自己……
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目，却温暖。
他想，做一个普通人也不错。
可以带妹妹搬到南方小镇，开一家小医馆，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逢年过节包饺子。她若偶尔头疼，他就给她煮碗红糖水；她若做噩梦惊醒，他就坐在床边讲故事，直到她再次入睡。
多好。
可惜，命运从不曾轻易放过执拗之人。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之际，远方天际忽现异象??
漆黑星空中，那座悬浮的宫殿缓缓开启大门，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他身穿暗金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宛如两轮黑洞，吞噬光明。他手中握着半块玉佩，与叶秋曾佩戴的那一半，完美契合。
“既然长生未死……”那人低语，声音如万雷滚动，穿透时空，“那么，该轮到我亲自出手了。”
下一瞬，整片星空扭曲，星辰坠落如雨，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轰然降临，直指灵山废墟！
目标??正是怀抱妹妹的叶秋！
千钧一发之际，地面突然裂开，一只枯瘦的手破土而出，猛地抓住叶秋手腕！
“跟我走！”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
叶秋勉强睁眼，只见一名白发老者站在面前，身穿褪色道袍，腰悬青铜铃铛，正是当年引领他踏入修行之路的师父??**玄尘子**！
“师……师父？”叶秋难以置信。
“没时间解释！”玄尘子一把将他背起，抱着叶瑶跃入地缝。瞬间，大地闭合，黑色光柱轰击而至，将整座灵山夷为平地，化作一片虚无深渊。
地下，一条幽深隧道蜿蜒延伸，四周石壁刻满古老符文，竟是连接地府与人间的秘密通道。
“你不是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吗？”叶秋虚弱问道。
“假死。”玄尘子沉声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提前布局。我是叶家世代守护者之一，职责就是确保执印人能在关键时刻脱身。”
“可我已经……不是执印人了。”
“但你是唯一见过禁碑真容的人。”玄尘子回头看他一眼，“你父亲临终前传给你的那段记忆，你还记得吗？”
叶秋一怔。
的确，在父亲残魂消散前，曾有一段画面一闪而过??一座矗立在熔岩海洋中央的巨大石碑，碑面刻着四个古字：**禁锢长生**。
“那地方……在哪？”他问。
“地核之下，归墟之眼。”玄尘子低声道，“唯有通过九重试炼，才能抵达。而这条路，只能由‘曾经的执印人’踏足。因为你虽失去资格，却仍保留着通往禁碑的‘命格印记’。”
叶秋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哪怕成了凡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必须走到最后。
不仅为了三界安宁，更为了守护那个终于能安心入睡的妹妹。
隧道尽头，微光浮现。
前方，是通往地底世界的入口。
也是新一轮风暴的起点。
而在那遥远星空中，黑袍男子收回手掌，凝视着手中华丽的玉佩残片，轻声道：
“有趣。蝼蚁竟也能撼动神座……那么，这一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如何在我脚下灰飞烟灭。”
他抬手一挥，万千星辰熄灭，整个宇宙仿佛陷入死寂。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