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5章 曹操篇:
晨光依旧是来得迟一些,但是曹操很早就醒了。
倒不是说床榻不好睡,抑或是睡不惯,而是他已经过了贪睡的年龄。
昨夜他睡的不错,但是年岁越大,睡眠的时间越是短。
就像是身体在告诉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浪费在睡梦里。
曹操起身,穿上了外衣,打开了房门。
院内,远山,都被薄雾笼罩。
这深秋的雾,就像是心中的愁。
院落中的树,在雾气之中勉力地支撑开了枝杈,就像是想要撑开这一片铺天盖地的愁。
可依旧是徒劳……
寒气似乎透过了外衣,侵入到了曹操的腰背。
旧日的酸痛不受控制的泛上来,让老曹同学皱了皱眉。
到底是老了。
想当年,为了追杀袁术,他领军纵马急行,不眠不休的日夜驰骋追赶,也不至于如此。
雾气之中有些莫名的形态翻涌着,宛如有冤魂扭曲着脸庞,在细语,也似乎在诅咒。
『呵呵……是啊,我也有今天……』
老曹同学看着那老树,看着那雾气,低声嘀咕着,直至其他地方的细碎声响传来,才重新将曹操带回了现实。
他默默地紧了紧外衣,然后在院中蓄水的大缸内打出了一些水来。
水很冷。
泼在脸上时,激得曹操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但是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活着,就会冷,就会痛。
是的,他还活着。
但是……
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盆子里面的水渐渐平静下来,抬头望着他。
他也低头看着水中朦胧的那张苍老的脸……
眼袋浮肿,头发花白,法令纹深得像刀刻。
好丑啊……
曹操伸出手,搅乱了水面。
洗漱罢,他按照昨日福叔指的方向,往大灶房走。
丁夫人庄子人并不算太多,故而大灶房处也不显得太杂乱。
灶房在庄园西北角,是间独立的土坯房。房外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地,上面铺着些破席子,正坐着七八个人。
房顶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在雾气里顽强地上升着。
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热气裹着粮食的香味飘出来。
曹操的脚步,在这些庄园帮工的目光之中,微微顿了顿,然后便是径直走进了房内,目光透过蒸腾的水汽扫过……
靠墙的大灶上架着三口铁锅,一口煮粥,一口蒸饼,还有一口烧着热水。
掌勺的是个胖妇人,系着围裙,正用大木勺搅着粥锅,见他进来,抬眼瞥了瞥,便是继续忙碌,没说话,更没有热切的招呼。
曹操转头,便是在另一边看见了一个大橱柜。
没错了,餐具依旧在那记忆当中的橱柜中。
只不过当年他只是来看看而已,从未坐在外面和这些帮工一起吃过餐饭。
等曹操拿了餐具,走到了掌勺的厨娘灶台前,胖厨娘才接过了曹操的木碗,手法熟练地扣了一勺粥进去,『炊饼只能拿两个,咸菜在那坛子里,粥还可以再打一碗,热汤随意。吃完碗洗好,放到那筐子里。』
厨娘的语气平淡,像对任何一个新来的雇工。
曹操接过厨娘递回来的木碗。
木碗因为长时间的使用,木质本身浸透了各种汤汁液体,已经根本看不出其原本的木色,只剩下了在边缘的豁口处,粗糙的木茬中才有些浅淡的灰褐色。
曹操端着,下意识地用手摩挲了一下。
这等粗劣餐具,当年在府中,便是连下等的仆从都是不用的……
可是现在他端得很稳,很牢。
粥是糙米混着豆子熬的,不算太稀,还有些粘糊。
曹操又拿了两个蒸饼。
蒸饼是掺杂了野菜的,灰黑色的饼子,颇为扎实。
咸菜是萝卜条。
腌制得黑乎乎的。
他端着碗,走到了屋外,在席子末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雇工们各自埋头吃着,偶尔会向曹操之处投来些目光,但是很快也都会挪开。没有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人前来生事。
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毕竟在大多数情况下,普通百姓民众只忙于生计,没空去当什么刁民。
雇工们即便是见到了曹操这『新面孔』,也没有专门议论他,偶尔在餐食之间低声交谈几句,也大多数都是说一些田间杂事,或是谁的田亩收成多了,哪家的儿孙如何了……
没人谈论朝政,更没人论及天下更替。
自然就更没有人去谈论什么『曹公』,什么『丞相』了……
哦,现在的丞相,应该是『斐公』了吧?
曹操咧了咧嘴,掰了一小块野菜蒸饼,浸在了粥里。
蒸饼硬。
如果是年轻的他,就算是再硬,也多半直接干啃。
如果是中年带兵的他,便是装样子也要忍着牙疼啃……
现在么,泡软了再吃,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泡馍,不寒碜。
没有牛羊肉汤,稀粥热汤也行。
饼粗糙,麸皮硌牙,野菜苦涩。
就算是咸菜,也是咸中带苦。
他慢慢咀嚼,吞咽时能感觉到喉咙被粗糙的食物刮过。
粥也是,有个别的豆子没完全煮烂,顽强的在牙缝当中反抗压迫。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饼,一口粥,间歇咬一口咸萝卜。
腌萝卜齁咸,但是他必须要吃。
因为今天要干活……
劳作一日,方得一日之食。
周边的雇工陆续吃完,纷纷起身了,曹操也不得不加快喝粥的速度。
洗碗的时候,旁边一个约莫四十岁的汉子突然开口问曹操,『老哥……是新来的?』
老曹同学或许没想到某一天这『新来的』一词也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不由得愣了一下才点头称是。
那中年汉子肤色黝黑,手掌粗大,脸上手上的皱纹中,就连指甲缝里,似乎都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明显就是整日对抗土地,祖辈父辈都是在士族子弟口中的那种『无能懒惰』之人。
曹操有些含糊的说道:『昨日刚到。』
『我看着……老哥你不像干惯农活的……』汉子打量他,『手上茧子薄……以前是账房?还是跑商的?』
曹操顿了顿,笑了笑,『……以前啊……做过些文书活计……』
『呀!了不起!没想到真是老先生!』汉子立刻显得有些尊敬起来,然后又有些疑惑,『那老先生……来这里做甚?城中难道……我是说庄主虽说待人厚道,工钱也给得足,但这土里刨食的活儿,真不是读书人干得了的……』
『总要谋生……』曹操说道。
『哈?』汉子没听懂。
曹操很快就补充说道,『活着么,要吃饭,就要干活……』
『是这个理!』汉子点了点头,『活着……就要干活……』
汉子点点头,也不再多问曹操的家庭,或是其他的情况,而是向曹操说起了接下来要干的活,『庄禾都收了,其实现在也没什么活……但是庄主忽然要开些荒地……就在后山那边,那山里沟里都是碎石头,难弄着咧……往年也垦过,但是种啥死啥,后来就荒了……庄主这回也不知怎么想的……』
曹操默默听着,不插话。
碗筷虽然不多,但是曹操手脚也不如年轻时利索,洗得比较慢。
中年汉子见状,便是伸手把他的碗捞过去,三下两下刷干净,摞在一旁竹筐里。
『讠……』
曹操才开了个头,那汉子已经转身出去了。
……
……
辰时初刻,雾散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福叔来了,给曹操拿来了工具。
每个庄园里面,似乎都有一个『福伯』、『福叔』,或是『福哥』……
就像是总有狗会被叫做『旺财』、『来福』。
但是狗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谁会在乎?
工具不多。
一把锄头,一把镐,一个簸箕,一条扁担,两个竹筐。
锄头柄是新换的,还带着树皮的青涩。
镐头生了锈,但刃口磨得亮。
至于其他竹筐簸箕扁担,都是寻常。
『曹公,』老福叔有些局促的说道,『夫人吩咐,若你要留下来……那后山东南角那片荒田,就交给您打理……说是……算是抵食宿……这片地难弄,我让赵老叔先带您几日……』
曹操接过工具。
他掂了掂锄头。
不算重,也不算轻,但是重心很靠前,像是战斧一般,和曹操习惯用的马槊刀剑都完全不同。
短镐更是沉手。
福伯看着,眼神颇为复杂,『曹公,要不……老奴去跟夫人说说,换个轻省活计?库房盘点,或者教庄里孩子认字……』
『不必。』曹操打断了老福叔的话,『就这个。』
曹操扛起了锄头,提起了镐,跟在福叔身后,前往庄子的后山。
后山其实是片缓坡,离庄园约莫三里地。
坡上杂草丛生,高的及腰,枯黄一片,在风里瑟瑟抖动。
坡下有条干涸的溪沟,沟底裸露着大大小小的卵石。
福伯说的那块地,在后山的坡腰,约莫两三亩,隐约的能看出曾经开垦过的痕迹。
几道歪斜坍塌的田埂,早已被野草侵占。
一个老汉早就蹲了在地头,见他们来,便是站起身打招呼。
这老汉身型瘦小,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得像树皮,眼睛也有些浑浊,但是手脚依旧很灵活。
『赵老叔,这位是曹先生。』福叔简短的介绍着,『夫人吩咐,您带几日。』
福叔没多说,赵老叔也没多问。
福叔很快就走了,曹操提溜着工具,有些不知道怎么着手。
赵老叔上下打量曹操,目光在曹操的手上停留片刻,『懂用锄头没?』
『有用过。』曹操说道。
曹操也没说谎话,但是上一次握锄头,还是在上一次……
咳咳,至少是二三十年前了。
那时候,他被贬官,回乡务农,操持过一段时间的农事。
但是也就那么一段时间而已。
再往后,就基本上没再拿过锄头,只是拿着刀枪了。
『有用和懂用是两码事……』赵老叔语气平淡,没有因为福伯说是『曹先生』便是显得什么客气。
『这片地,你看。』他用脚在地上搓动两下,露出了表层土下的石头,『下面很多石头……下锄头先要避开石头……还有草根,特别是茅草,根能扎三尺,还缠得死紧……开这种荒,急不得,也蛮干不得。』
赵老叔没多废话,直接上手示范。他挥起锄头,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般的自然,又像是充满天地之间的玄妙。锄头划过弧线,锄刃斜切入土,没碰到裸露出来的石头,然后一拉一掀,一大块的土就连着根被翻起来。
赵老叔随手一抖,被翻起的土块在空中碎裂,露出白生生的草根,和着其中包含着小石块一起落下。
锄头被微微翻转,勾住了刨出来的一块石块,然后一甩……
『啪。咕噜噜……』
石块落到了远处,顺着山坡往下滚落。
『看见没?就这样。』赵老叔又是几下翻出来的石头都甩到边上,才将锄头拄着,微微侧头,瞄了曹操一眼,『锄要斜着下,借巧劲。不行就先翻地,再捡石头扔。』
赵老叔的语气,就像是说一加一等于二。
曹操学着挥了一锄。
刚开始,似乎还好,但是很快曹操就遇到了问题。
力道用得轻了,便是撬不起整块草皮,只刨出个浅坑,还得重新下第二锄,第三锄……
若是力道用得猛,锄头深深嵌进土里,卡在碎石土层里,拔不动。
赵老叔摇摇头,走过来,脚踩在锄头侧刃上,一压一撬,轻松就将锄头给拔出来。『劲不是这么使的。这是侍弄土地,得顺着它的性子。还有,别锄在石头上,崩了家伙事不说,还容易震伤手……』
曹操点了点头,喘了口气,提起锄头继续。
只不过似乎越是想要避开石头,便是越容易锄在石头上……
『别盯着石头!』
赵老叔立刻发现了曹操的问题,『看着地!别看石头!眼到哪,锄头到哪!』
半个时辰后,曹操终于能像是赵老叔一样,一锄头下去不仅可以避开表面的石头,还能翻起一块像样子的土块来,但是老曹同学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腰骨也僵硬得难以挺直……
『好了,先歇一歇……』赵老叔看着曹操,嫌弃的摇了摇头,『到那树下歇一歇。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不用……』曹操咬着牙说道,撑着锄头挪到了树下,岔开脚坐在了地上,靠在了树干上。
筋骨松懈下来,他发出了呻吟。
这种坐姿并不雅观。
若士族子弟见到了,多半会立刻斜起眼,然后微微偏头,斜歪起嘴,向上一挑,鼻间轻轻一嗤。那嗤声极轻极短,却足以让身旁的人听见。
曹操此刻却管不得什么雅不雅了,他只是觉得手臂酸痛,腰背僵直,就连手……
曹操低头一看,发现虎口处磨出了两个大水泡。
其中一个已经破了,混杂着泥土往外渗着血丝。
赵老叔瞥见,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送到曹操面前,『药膏,抹点。这荒地的土气有毒,手要是烂了更麻烦。』
曹操道谢接过,抠出些褐色膏体抹上。
清凉刺痛。
曹操撕下一条衣摆内衬,简单裹了手。
赵老叔眯着眼,看着曹操的举动,忽然问道,『你……从过军?』
『啊?』曹操一愣。
赵老叔指了指曹操包裹的虎口,『军中……才这样包的……』
曹操低头,似乎是避开了赵老叔的目光,『这年头……谁没从过军啊……』
『……』赵老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似乎从身体最深的角落吐出了一口气,『说得也是……我有三个好大儿,都从军咧……莫得回来……』
『啊?!』曹操抬起头,却看见赵老叔早就已经挪开了目光,没看他,而是在眺望远方,似乎是在眺望着什么,又像是空洞的只是看着而已。
赵老叔浑浊的眼睛,没有半点泪水,只是混浊着,像是已经将苦痛融化在了其中。
片刻之后,赵老叔站起身,『继续?』
『好,继续。』曹操也努力站起。
日头渐渐升高,雾彻底散了,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
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到地面上。
腰背的酸痛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弯腰挥锄,都像有好些根针沿着腰背往上扎。
但他不停,一锄,一锄,又一锄。
不敢停。
一口气泻了,想要再提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赵老叔起初还在旁边指点,后来便自顾自去清理另一片地,只偶尔回头看一眼。
晌午时,福叔亲自送饭来。
一人两个杂面饼,一竹筒水,还有一小块咸鱼。
看着餐食,赵老叔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瞄了一眼曹操,然后和福叔对了一下眼,便是点了点头,啥也没说。
繁重的体力劳动,使得曹操早就腹内饥渴,早晨吃的那些东西,似乎已经化成了汗水,被这田地吞噬得干净。
曹操一屁股坐下,直着脖子吞咽饼子。
杂面饼比野菜饼子要软乎一些,而且似乎特别的香甜可口。
就连竹筒里面的清水,也如同沁人心肺的琼浆。
咸鱼也根本不觉得腥臭,只是觉得异常的香。
赵老叔蹲在一旁,也吃得飞快。
两人狼吞虎咽,几乎转眼就将各自的食物都吃完了,连点渣都舔进嘴里。
『曹先生……以前真是做文书?』赵老叔突然问道。
曹操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怎么落到这地步?』赵老叔长长吐了口气,『这年头,读书人……怎么都能混碗饭……』
曹操沉默片刻,『……先前……主家犯过事……现在……不敢用啊……』
『哦,明白了。』赵老叔点了点头,『这几年,你这样的人,不少咧……不过你还能全须全尾出来,也不简单啊。』
曹操没接话。
『也罢,不问咧。』赵老叔站起身,抖了抖腿,『既来了这儿,安心侍候这地就是……这地啊,不认你是谁,就问你下多少力气……下多少力气,就给你多少收成,没那么多弯弯绕。』
曹操点头称是。
午后继续。
曹操渐渐找到些窍门,效率高了些,但体力消耗也更大。
汗水湿透了衣,紧贴在背上。
脸上也是泥尘混合了汗水,一道道的都是花纹。
水泡破了又磨,裹手的布条渗出血迹。
苦痛么?
苦。
痛。
但是他不能停。
一停,有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许都宫殿里的烛火。
官渡战场上的旌旗。
铜雀台上的夜宴……
那时的他,举着酒爵,哈哈大笑,『众卿,饮胜!』
然后就变成了在长安飞熊轩之中,四四方方的一块天……
春夏秋冬,天明天黑。
最后天地翻倒,旧日的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变成了眼前的地……
一锄,一汗。
一步,一锄。
临近黄昏,曹操挥动锄头,却是磕到块土层下的潜藏大石,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锄头脱手飞出,砸在脚边,差点伤到他自己。
赵老叔连忙过来,先是检查了一下曹操没受伤,然后才捡起了跌落的锄头,『还行,第一天算不错了。今天就到这吧……』
停顿了一下,赵老叔又说道,『明天早点来,趁凉快多干些。手记得再裹厚点。』
曹操点头,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回庄园的路上,曹操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工具扛在肩上,越来越沉,仿佛不是木柄铁头,而是整座山的重量。
回到偏院,天已擦黑。
屋里没有人,却是点着灯。
曹操抖着手脚,缓缓的挪到了屋内,看见桌上有碗冒着热气的粥,旁边还摆着一小碟的酱菜。
粥是细米熬的,比朝食的糙米粥自然更是软糯,甚至还撒了点葱花。
这粥,肯定不是大灶上的。
曹操站着看了会儿,没有急着吃,而是又挪着出了门,洗了手脸,才慢慢回来坐下,端起碗。
粥有些凉了,但是入口依旧绵滑,葱花的香气和粟米融合,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他冰冷饥渴的肠胃。
他一勺一勺吃完,连碗沿都刮干净。
吃完,曹操褪下外衣,查看手上的伤。
水泡全破了,掌心红肿。
曹操再次打水清洗,冰冷的水刺痛伤口,他咬紧牙关,额上冒出冷汗。
重新上了药,他吹熄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沉,连梦都没有。
只是在朦胧中感觉有人来,站在床边,他却丝毫不惊慌,更没有去摸什么刀剑……
醒来时,已经是天边略微泛着青白。
他发现床头多了个小布包。
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布袜,针脚细密扎实。
还有一小罐药膏,瓷瓶上贴着红纸,写着『生肌散』。
其他便是没有了……
没有字条。
没有署名。
他推开门窗。
屋外早就无人。
晨雾依旧浓,但东边天际已透出些微的金红色。
院中那棵老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麻雀,一边相互啾啾叫着,一边抖落羽毛上的露水。
曹操看着,露出了细微的笑意,然后转身拿起工具。
手还是很疼,腰背依旧酸,但他觉得,今天或许能多开几分地。
走出偏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院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去。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清冷的气息。
现在的他,只有这几亩荒田,一间旧屋。
不知为何,曹操却觉得比起当年那金碧辉煌的府邸,让他更踏实一些。
至少,不会夜夜辗转难眠。
至少,不用担心土地背叛。
至少,流下的汗,是真的,手中的锄头,是沉的……
曹操握紧锄柄,掌心疼痛依旧,但可以忍受。
活着的苦痛,或许就是为了那一碗粥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