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铭约的地方在梅费尔,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黄铜壁灯和一个门牌号码。
杨成龙到的时候,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提前了两分钟。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叶归根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坐着。墨镜戴上了,帽衫的帽子也拉起来了,看起来像个等活儿的黑车司机。
但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拨号界面,号码已经按好了——999。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白人男仆,面无表情,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杨先生?这边请。”
杨成龙跟着他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着油画,画的是欧洲宫庭的场景,穿着蓬蓬裙的贵妇和戴着假发的贵族,色彩浓艳得刺眼。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男仆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
落地窗前放着一张红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王嘉铭。
他比杨成龙记忆中瘦了不少。去年在晚宴上见到的王嘉铭,是一个精壮的、眼神锐利的商人。
现在坐在书桌后面的这个人,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一年没晒过太阳。
但他穿得很好——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西装,里面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口别着一对金色的袖扣。
“杨成龙,”王嘉铭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杨成龙没坐。他站在书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嘉铭。
“你找我什么事?”
王嘉铭笑了。那笑容挂在瘦削的脸上,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折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绕了一圈:
“你嘴角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杨成龙没回答。
“年轻人,火气大。”王嘉铭把烟灰弹进一个水晶烟灰缸里。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打架。后来打不动了。身体不行了。”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很空,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
杨成龙看着他咳嗽的样子,心里的那股火突然不那么旺了。
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王嘉铭是真的病了。
不是装的。那种苍白,那种凹陷,那种咳嗽的声音,装不出来。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杨成龙又问了一遍。
王嘉铭止住咳嗽,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你认识刘子轩吧?”
杨成龙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认识。”
“他跟你有过节?”
“算不上过节。就是不太对付。”
王嘉铭笑了。“不太对付?他在伦敦被你怼了两次。第一次在聚会上,你让他下不来台。”
“第二次在酒吧里,你那个姓叶的朋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骂得跟孙子似的。这叫‘不太对付’?”
杨成龙没说话。
“刘子轩那个人,心眼小。”
王嘉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找上我,想让我帮忙。但我不打算帮他。”
杨成龙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王嘉铭靠在椅背上,“刘子轩是个纨绔,成不了大事。帮他,浪费我的时间。”
“我找你,是想跟你说清楚——我跟刘子轩不是一伙的。他跟巴赫提亚尔搞的那些事,跟我没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那你跟谁是一伙的?”杨成龙问。
王嘉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谁都不是一伙的。”
他说,“我是一个病人。我在这里养病,不想掺和任何事。你回去告诉叶归根——王嘉铭不惹他,让他也别惹王嘉铭。”
杨成龙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看不到。
“行。”杨成龙转身要走。
“等一下。”王嘉铭叫住他。
杨成龙回过头。
“你嘴角的伤,是巴赫提亚尔的人打的?”王嘉铭问。
“是。”
“他还会来找你的。”王嘉铭说,“这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小心点。”
杨成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王嘉铭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东西。
“因为我欠叶归根一个人情。”
杨成龙愣了一下。“什么人情?”
“你问他。他知道。”
王嘉铭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走吧。该说的都说了。”
杨成龙走出那栋别墅,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穿过街道,拉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坐进去。
叶归根摘下墨镜,看着他。“怎么样?”
杨成龙把王嘉铭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那句“我欠叶归根一个人情”,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叶归根听完,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
“王嘉铭欠我人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杨成龙没听过的困惑,“我怎么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叶归根皱着眉头:
“我跟他总共没见过几次面。上一次是去年,在晚宴上,他替他表弟李明出头,说了一堆不痛不痒的话。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
“那他为什么说欠你人情?”
叶归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既然这么说了,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不站在刘子轩那边。”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撒谎?”
“因为他没必要。”
叶归根说,“他如果真的跟刘子轩是一伙的,今天就不会约你见面。他约你见面,就是想撇清关系。至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查一下就知道了。”
叶归根掏出手机,给疤脸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王嘉铭过去一年的医疗记录。他在伦敦哪个医院看病,什么病,主治医生是谁。”
发完之后,他看着杨成龙。
“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杨成龙摸了摸嘴角的纱布。“感觉他快死了。”
“快死了?”
“脸色白得吓人,瘦了很多,说话的时候喘不上气。不像是装的。”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真的快死了,那他说的那些话,可信度就高了。”
叶归根说,“一个快死的人,没必要撒谎。”
车子发动了,往宿舍的方向开。杨成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从梅费尔的豪宅变成苏荷区的酒吧,又从酒吧变成大学区的书店和咖啡馆。
“归根,”他突然说,“你说,王嘉铭说的那句‘他还会来找你的’,是什么意思?”
叶归根想了想。“意思就是,巴赫提亚尔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有刘子轩撑着,手上有钱,有人。这次打输了,下次还会来。下次不来,下下次也会来。”
“那我们就一直等着?”
“不等。”叶归根说,“我们去找他。”
“找他?去哪找?”
“不是去找他本人。是去找他的软肋。”
叶归根转过头,看着杨成龙,“巴赫提亚尔在伦敦待了快一个月了。他来伦敦,不只是为了找你麻烦。他在伦敦有事做。”
“什么事?”
“还不知道。但疤脸在查。”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住。杨成龙下了车,正要往楼里走,突然停下来。
“归根,”他说,“你说,王嘉铭欠你人情。会不会是跟你爸有关?”
叶归根愣了一下。“我爸?”
“你爸不是帮过很多人吗?也许在什么地方,帮过王嘉铭。”
叶归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爸帮过的人太多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但王嘉铭是王氏集团的公子,他需要我爸帮什么?”
“不知道。”杨成龙说,“但你可以问问你爸。”
叶归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纽约是早上,叶风应该刚起床。
他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爸。问你一件事。”
“说。”
“王嘉铭说欠我一个人情。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叶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去年,王嘉铭在伦敦查出了胰腺癌。早期,但需要马上手术。英国的医疗体系排期太长,他等不了。”
“我帮他联系了美国的专家,在MD安德森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他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叶归根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他得了胰腺癌?”
“早期。手术切除后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长期休养。所以他休学了。”
叶风顿了顿,“这件事,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知道了就行,别说出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叶归根看着杨成龙。
“王嘉铭得了胰腺癌。我爸帮他联系了美国的医生。”
杨成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他终于开口,“他说欠你人情,是真的。”
“是真的。”
“那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不站在刘子轩那边——也可能是真的?”
叶归根点了点头。“可能是真的。但不一定是。一个快死的人,不一定说真话。有时候,正因为快死了,才更会说谎。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杨成龙看着叶归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冷静得让人害怕。
“归根,你这个人,”他说,“想得太多。”
“想得多,活得久。”叶归根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电梯里,杨成龙看着自己在电梯镜子里那张脸——
嘴角的纱布,左脸的淤青,头发乱得像鸟窝。
“归根,”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是。”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叶归根想了想。“冲动是你的毛病,但也是你的武器。关键是别用错地方。该冲的时候冲,不该冲的时候,你让脑子走在拳头前面。”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
杨成龙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汉斯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脚边是一个被打翻的花瓶。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正是昨晚跑掉的那个保镖。
两个人对峙着,谁都不敢先动。
“怎么回事?”杨成龙一步跨进去,挡在汉斯前面。
那个保镖看到杨成龙,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
“巴赫提亚尔让我送来的。”
然后他转身,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这里是一楼。他落在窗外的花坛里,滚了一圈,爬起来跑了。
杨成龙没追。他蹲下来,捡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晚晚站在杭州的“天马”展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跟什么人说话。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杭州。西湖区。创意产业园。杨成龙,你小心点。”
杨成龙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极点的那种颤抖。
他把照片递给叶归根。
叶归根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动不了你,就去动林晚晚。”叶归根的声音很冷,“这个人,没有底线。”
杨成龙转过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美工刀。
他把刀片推出来,又收回去,推出来,又收回去。咔嗒,咔嗒,咔嗒。
“成龙。”叶归根走到他面前,“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杨成龙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很冷静。”
他放下美工刀,掏出手机,拨了林晚晚的号码。
“晚晚。你听我说。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去展厅。下班了直接回家。如果有人跟着你,马上报警。”
电话那头的林晚晚沉默了五秒。
“杨成龙,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拿你威胁我。但你别怕。我已经安排了人,明天就到杭州。”
“安排了人?谁?”
“我爷爷的人。从军垦城过去。”
林晚晚又沉默了几秒。
“杨成龙,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做傻事。”
杨成龙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你听到没有?”林晚晚的声音提高了,“别做傻事!”
“听到了。”杨成龙说,“我不做傻事。”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起伏。
叶归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成龙。”
“嗯。”
“这件事,我来处理。”
杨成龙抬起头,看着叶归根。
“你怎么处理?”
叶归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笑得很开心的林晚晚。
“巴赫提亚尔想玩。我们就陪他玩。但玩什么,怎么玩,什么时候玩——不能让他定。要让我们定。”
杨成龙站起来,一米八几的身高,站在叶归根面前,像一座塔。
“归根,你说,什么时候该打?”
叶归根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快了。”
窗外,伦敦的天又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压在屋顶上,压在树梢上,压在两个人的心上。
风开始刮了。
暴风雨要来了。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