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少年见少年
既然是要决定用何种方式来解决两座天下的归属,那么议事者的资格,至为重要。
白泽之于蛮荒,当然是有资格的。虽然如今蛮荒名义上的天下共主,还是剑修斐然。
由郑居中担任这个「中间人」,这位魔道巨擘的实力当然毋庸置疑,但是难免让人怀疑郑居中的用心,会不会联手浩然布局。
而陈平安能否代替浩然决定此事,好像就有一种「实与名不与」的意思。
毕竟中土文庙才是浩然正统所在,礼圣才有资格参与这场「三人会谈」。
但是「接引天地通」和「杀周密者」的事迹和身份,好像分量又足够服众。
简而言之,今天只要礼圣不露面,陈平安就是这处战场的浩然话事人。
何况如今浩然和蛮荒的战局,当初也是年轻隐官最早撂下一句「那就打」,之后才是礼圣附议,最终无数浩然豪杰选择跟随。
此刻有一头藏头藏尾的蛮荒大妖使用秘法,终于问出一个谁都疑惑却几乎没谁敢开口提出的关键问题,「郑先生如何能够保证不会偏袒浩然,暗中偏心家乡?」
郑居中笑着解释一句,「我和盟友们已经决定要在蛮荒这边立教称祖,既然新道场在此,浩然就已是故乡了。」
此话一出,天上地上,战场各处瞬间哗然。
大妖们面面相觑,俱是不敢置信,他娘的,难道说郑居中选择临时倒戈,叛出了浩然,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细究之下,倒也符合郑居中的行事风格?好像如此作为,才符合郑居中?
就是不清楚跟随郑居中的那拨盟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这么快就与其勾搭上了,着实————让旁人艳羡。
雨笼思量许久,忍不住以心声疑惑道:「爷爷,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郑居中更希望蛮荒胜出?」
如此一来,郑居中的立教称祖才算名副其实,否则浩然占据了蛮荒,郑居中的「教主」身份,有何意义?撑死了就是一座道场地盘更大的白帝城。故而只有蛮荒赢了,郑居中才有机会一举两得,「兵不血刃」就独占高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座天下的大修士几近死绝了,他郑居中一人三十四,可不就是————无敌的存在?
官巷眉头紧皱,一时间不敢妄下定论,郑居中这种人物的想法,谁能说一定猜的中。
白泽似乎并不怀疑郑居中的居心,也不在意这尊魔道第一人的长远谋划,只是笑问道:「郑先生,敢问打完一场之后,留在战场的胜出者,可以休养多久?」
既然是打头阵,白泽总要询问一些规矩,在规矩之内,在生死之间,好为蛮荒赢得更多的机会。
郑居中说道:「胜者可以有三炷香的休养,在此期间,这位胜者可以与场外任何人借取任何外物,迎接下一位登擂者的挑战。当然,胜者也可以见好就收,算是提前认输,撤出战场,凭此周全道身,从此放心修行,当个纯粹的学道人。
输的一方,必须在一炷香之内立即有人补缺,至于帮不帮忙收尸,全看心情。胜的一方能够后上擂台。」
如果郑居中的这个建议当真通过决议,那么两座天下的各自豪杰,简直就是仇寇双方,陋巷相逢,分外眼红,生死相抵而已。要么直接认输,要么赢过再认输,总归是必须认输,才能活着离开这条「巷弄」。要么不管你赢了多少场擂台赛,到头来总要死在巷中。
白泽神色平静看了眼天外。
若是小夫子赴约就好了。
无论胜负都无遗憾。
当年带着侍女一起游历浩然九洲,白泽曾在市井听闻一首劝酒诗,大意是说身前万年,死后万世,我辈凡俗,中间百年,做得何事。
优柔寡断,难堪大任也好,贻误战机,背负骂名也罢。
无限自责悔恨,内心纠结足足一万年了,如今的白泽,别无他想,就想要一篇还算体面的退场诗。
想那市井坊间百姓戏言,若是末代君主不肯负荆投降,选择上吊一死,亡国之罪可以减半,那么一位国主与强敌白刃相见,在战场殉国,是不是又能减半?
郑居中微笑道:「相信这场擂台,既能够决定两座天下的输赢,且不会耗时过久。」
白泽收回视线,继续问道:「若是走上战场的敌我双方,或是一方临时反悔,一味怯战避让,或是双方心照不宣,皆不愿死战,故意拖延,一打就是数天数月甚至是数年之久,瞧着热闹而已,又该如何处置?」
郑居中转头问道:「陈隐官,你觉得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陈平安说道:「郑先生可以换个聪明人询问办法,我就不动这个脑子了。」
言外之意。
既然白泽肯替蛮荒打头阵,那他陈平安也要为浩然打第一架。
白泽怔怔出神片刻,面无表情看向陈平安,轻轻摇摇头。也不知是冷漠的讥讽,还是一种善意的劝阻。
绯妃之流的新王座大妖,这一刻都是心情复杂。
哪怕是想要将陈平安给千刀万剐的托月山新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隐官,从来不是什么怂人。
剑气长城和陈清都,确实不曾所托非人。
陈平安提了提手腕,剑指王制,「不过在置身擂台,跟白泽分生死之前,我必须先做掉它。就当是练练手。」
王制脸色微变,本以为自己已经死里逃生,这种没有退路的擂台赛,王制毫无兴趣。
被隐官狠狠阴了一把,道力折损太多,上了擂台,只会沦为浩然某位山巅修士的「胜果」,为对方增添一笔斩杀大妖的光彩战绩而已。比如,那个大名鼎鼎的齐廷济,对方一旦出剑,岂会手软?
王制只想退回蛮荒腹地静观其变,重新积蓄道力和聚拢兵力,等待重新趁势而起的那天。退一万步说,擂台上死得越多,他在蛮荒的地位,就跟着水涨船高,它甚至已经有了一桩谋划,与斐然、官巷他们好好商量一番,如果成了,那么等到白泽战死,它的大道之路,就会更为宽阔,再不是什么鬼鬼祟祟的「小白泽」,反而可以光明正大成为「新白泽」!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是,不曾想被这个阴魂不散的姓陈的给盯上了。
王制头皮发麻,心思急转,该如何渡过难关?
劫后余生,就会更惜命了。
王制头疼心慌之时,战场内外却是吹口哨,喝彩声此起彼伏,反正死的是王制,蛮荒妖族们就当是多看一场热闹,不看白不看。
郑居中不置可否,好像记起一事,环顾四周,与所有人微笑道:「我这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全部有资格登擂人选的名字、道号。会随时增补新人,也会按照胜负结果,一笔勾销旧人。」
如此一来,所有怯战者、避战者将会无所遁形。
郑居中言语之际,浩然与蛮荒分别升起了一轮淡淡的明月,悬在高高的天幕O
莫非郑居中就是那位世间最大的卖镜人?
身为白帝城阍者,郑居中所谓的「盟友」之一,郑旦眼神熠熠,她再次对年轻隐官刮目相看,盛名之下不虚传。
天底下会处世的聪明人实在太多,既能做事又敢担责的「笨人」。
任你置身事外,嘴上说千百个漂亮的圣贤道理,总不如每逢大事,做出一二件说死就死的决断,来得让人信服。
何况陈平安他早就不是什么光脚汉了,也不是一个热血翻涌便意气用事的少年了。
她心情古怪,总觉得郑先生的这场问心局,既是将白泽逼上绝路,但事实上,更像是针对这个年轻山主、精心设置的必死之局。
形单影只守过剑气长城,与周密硬碰硬掰手腕一场————照理说怎么都可以功遂身退了,结果今天依旧不能躲。
当个「好人」,真难。
郑旦欲言又止,毕竟双方只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陌路人,她终于还是不知道能够与年轻剑修言语什么。
官巷笑道:「我们这位隐官还是一如既往的记仇啊。」
大荀道友危矣。
女冠柔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既然陈平安记王制的仇,又岂会不记她的仇?
除了隐官身份,他还是大骊新任国师,还有一座深不见底的落魄山。只说山巅那个探头探脑的「貂帽少女」,就让柔荑心有余悸,只因为她早已敏锐察觉到对方袖中,「一截剑气」的存在。
柔荑倍感无奈,形势不由人,只得心声一句,「我愿意担任雨笼的护道人,直到雨笼跻身飞升为止。」
经过与年轻隐官一役,柔荑心气全无,再没有要与谁争强夺胜的欲望,她跟王制是差不多的心思,绝对不愿在此身死道消。哪怕从今往后都要夹着尾巴修行,总好过留名而死。
官巷抚掌而笑,「一言为定。我这孙女,就交给道友照顾了。
柔荑看了眼这位蛮荒枭雄,为何会有几分托孤于人的意味。
官巷抖了抖袖子,按照郑居中的说法,有资格参与此事的,必须是上五境修士和止境武夫。
万年以来任何一场战役,死的,几乎都是「无名者」。有幸青史留名的,终究是极少数。
任你人间书籍万千部,又能记载多少个名字?相较于籍籍无名者,又能占据多少的比例?
只要选择走上郑居中布置的这座战场,那么唯一一条退路,或者说是活路,就是认输,代价就是从此远离天下大势的争夺战,不得不「自囚」于各自道场。
齐廷济心中有了决断,总要做掉两头飞升境妖族,送它们上路了,才好收剑。
保二争三,难度极大。
不如此,练剑意义何在?
破境正在今日。
齐廷济回望一眼遥远的北方,洒然而笑,是也不是,老大剑仙?
就在此时,从遥远的南边,有位身穿黄袍的古貌老者,腾云驾雾远道而来,紫气冲霄。
只见老道人一抬袖子,轻轻按住云头,飘然悬停在天壤之间。
正是玉符宫的开山祖师,道号云深的言师。
幽居道山无数年,此次破例下山,主动一头撞入乱世洪流当中,老道人所求之事,不过二字,「求解」。
老道人看了眼久闻大名的末代隐官,再看了眼已经投身战场上的齐廷济,都是剑修。
言师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贫道也来打一阵,为蛮荒略尽绵薄之力。」
身为长久承载天厌者,既然注定无法脱困,与其被无形大道一点一点消磨至死,还不如来此求个痛快的解脱。
道不远人,既是登山求道者的莫大机缘所在,也是十四境门外修道之士的沉重枷锁啊。
言师的登场,让蛮荒那边随之士气大振。
朱厌神色阴晴不定,若真有这么一场好似市井儿戏的狗屁擂台赛,该如何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
好像很难,这头搬山老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个万全之策。
最要命的,还是只要退出擂台了,就要按照约定,永久远离战场,只能缩在乌龟壳一般的道场里边,当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人?岂不是淡出鸟来?若说毁约?
可就要与郑居中狭路相逢,再无半点回旋余地了,准确说来,是三个「郑居中」为敌,跋扈如朱厌,也要好好掂量一番。
郑居中的做事风格,可比蛮荒更蛮荒。
新妆眼神灼灼,只是盯住那个在家乡战场上如日中天的隐官,她犹豫片刻,最终以决然的语气心声言语道:「绯妃,只要姓陈的上场,他输了,自然不必多言。可他若是侥幸赢下了一场,还不肯退出,那我可以出马,与之拼死相斗,不出意料的话,我必死无疑,但是在那之后,我希望你可以补上,看看能否捡漏,杀此恶獠。」
听到新妆杀气腾腾的诚挚心声,绯妃欲言又止,并非怀疑新妆这番言语的真实性,只是过早下场,很容易落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新妆是自愿如此,绯妃却不愿让朱厌那拨新王座坐享其成。
对绯妃而言,道理很简单,蛮荒必须有朱厌这类做事说话无法无天的修士,但是蛮荒绝不能交予朱厌他们这一小撮大妖去打理。
既然暂时无法决断,绯妃只好转移话题,打趣一句,「他确实配得上宁姚那样的女子。」
新妆沉默片刻,笑道:「谁说不是呢。」
如果两座天下能打的,果真如郑居中的安排,一个接一个,或认输或死于擂台。
那他郑居中,将来成功立教称祖了,岂不是随意对两座天下予取予夺,到时候还有谁敢说个不字?
绯妃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抬头望向天幕,猜测那位小夫子是否正在俯瞰此地此景。
如果说白泽是为了求个心安,所以选择意气用事,不惜一死了之,你礼圣也不管管?
言师到底是一位道龄悠悠的老前辈,正因为他远离是非,看待大势反而更加透彻。
作为一个能够与碧霄洞主互称道友的修士,言师在漫长的修道岁月里,实在是见过太多世道与人心的波澜起伏。
无数学道人的花开花落,老人猛然回首,故人一一凋零,不知不觉便是万树空枝的光景了。
人间诸君休要小觑了郑道友。
郑居中抛出这么一个荒诞提议,看似置身事外,将自己摘出,坐收渔翁之利,实则不然,此人欲想「正本清源」,由他担系两座天下的最大因果。
表面上,郑居中心高气傲,目中无人,问心于「全部的山上」。
显而易见,是要逼死白泽,不给白泽被迫跻身伪十五的机会。
言师内心有些遗憾,可惜多年未见碧霄道友。
不知道当年自己赠送出去的酿酒方子,如今酿出美酒了么。
道之所系,由不得碧霄道友闲逛蛮荒。自己何尝不是身不由己,无法优哉游哉。
类似的处境,其实还有当年十万大山的老瞎子。
剑气长城的陈清都,还有蛮荒托月山,在大战之前,都要先确定这位之祠道友的态度。
即便无法与其结盟,也要争取让他保持中立。
米裕仗剑而立,面朝妖族大军。
背后,就是剑气长城。
当年阿良他们也一定是这么觉得的吧。
山巅那边,谢狗站起身,揉了揉貂帽,脚尖一点,轻轻跃上栏杆。
「少女」眯眼看着高处,天边的朝霞和晚霞,都是不花钱的脂粉呐。
兴许是近墨者黑的缘故,曹慈下意识模仿某人,卷起了两只袖子。
汇聚大骊地支之力于一身的周海镜便有些尴尬,「我们怎么办?到底算几个人?」
法宝可以外借,但是阵法一道,却需要韩昼锦他们合力驾驭。
袁化境他们也是哑然。
裴钱以心声说道:「周宗师,你若是无法登上擂台,就把那两把狭刀借我。」
周海镜脸色古怪,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陈国师说了,斩勘和行刑两把刀,借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借给你这位开山大弟子,这件事,没得商量。裴钱,真的,不骗你,陈国师当时瞧着笑眯眯的,其实杀气腾腾得很呐。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地支一脉所有人,他们都可以帮我作证。」
裴钱一头雾水。
她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无妨,自己是武夫之外,也是剑修。
官巷啧啧称奇道:「不管怎么讲,此时此刻,我辈都是在见证历史。」
柔荑心情沉重,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何等渺小。
朱厌道心微震,为何仰止道友,主动放弃了那个约定?是浩然那边,她被谁盯住了?
战场边缘,郑居中提议道:「我们不如边走边聊?」
白泽点头道:「陈先生怎么说?」
说到底,他还是希望能够等到礼圣的现身。
陈平安说道:「你们先行几步,我去做掉王制,很快跟上。」
白泽转头望向郑居中。
郑居中会心一笑,「那就由我来收拾王制这个烂摊子,白捡一个大漏,就当是督战一场的报酬了。」
王制霎时间心如死灰。
被郑居中盯上,跟被陈平安追着杀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还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必须手刃王制一事。
白泽与陈平安并肩前行。
郑居中去到王制那边。
王制颤声道:「恳请郑先生为我留条活路?」
郑居中说道:「怕什么,从古至今,天无绝人之路。」
王制误以为郑居中是看中了自己的大道前程,稍微宽心几分之时,郑居中便已经伸手按住它的头颅。王制弥留之际,只听得一句「我又不是老天爷。」
不理会那边的动静,白泽神色恍惚道:「郑先生觉得我性格软弱,我承认。
多年以来,不管是在浩然,还是返回蛮荒,偶尔也会想,是不是恰恰因为坚持自认为正确的————某些天经地义的道理,才导致我给所有妖族带来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浩然的读书人往往志向高远,欲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白泽也有自己的追求,庇护天下妖族皆自由。
白泽自嘲道:「虽说做不到,一直做不好,可是怀揣着这份心意已经万余年了。」
陈平安收起长剑,分作三条剑光,分别散入那三座最早开辟出来的本命气府。
不管是初次相逢于风雪栈道,还是后来所见,白泽给人的观感,就是走得很慢,大概是承负太多的缘故,永远心事重重,顾虑重重。
反观阿良,是带着大大小小的「美好」,在走江湖。他似乎能够带给身边所有人一种莫大的信任,「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师兄左右,望之俨然。是一个极严肃的端正君子,左右喜欢较真,没有什么「眼不见为净」。
他先求学再练剑,各有所成,就是要去会一会明天那些不对的人和事情。
白泽停步,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尘土,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
郑居中果然很快就返回,王制的形骸已经被他收入袖中,微笑道:「是啊,怎么办呢。」
环顾四周,蛮荒,准确说来是数座天下的所有妖族,这就是独属于白泽的一座书简湖」。
因为白泽之于蛮荒妖族,就像陈平安之于书简湖的顾璨。
就像郑居中私底下与弟子所说。
「书简湖永远无法杀死书简湖。」
陈平安双手笼袖,目视前方,轻声道:「看见一直很为难的白泽先生,就会觉得这个世道还有希望。」
好像还有很多可以讲理的————余地。
白泽站起身,继续缓步而行,沉默许久,抬起胳膊,伸手搓了搓脸颊,微笑道:「过奖了。」
哪怕有自知之明,可是先前郑居中的言语,还是很戳心窝子啊。
毕竟不管妖族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罪人的,至少面对面的时候,他们还是要喊一声名不副实的「白泽老爷」。
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到头来,还是个懦弱的窝囊废。既学不来姜赦这位兵家初祖的慷慨激昂,一意孤行,也学不了官巷、朱厌之流的见机行事,蝇营狗苟。
誉谤满天下,知己有几人。
小夫子一人而已。
白泽突然说道:「陈平安,你还年轻。」
做了好事,可以休歇一番。做好人,就要一辈子做好人。此事绝不轻松啊。
陈平安默然。
郑居中笑道:「陈先生这个时候就该自称一句吾善养浩然气。」
陈平安玩笑道:「就是在等郑先生帮忙说出这句话,好话不能自己说,否则显得脸皮太厚。」
白泽有些羡慕他们的————轻松。
大概是他们双方为人做事都比较问心无愧的缘故吧。
礼圣终于来了。
白泽释然。
郑居中却是颇为不以为然。
礼圣说道:「就算要打擂台,你也应该是最后一个出场,负责收官。」
陈平安解释道:「我其实不是全无胜算。」
礼圣说道:「打周密,你是头阵,打蛮荒,你负责压轴,这就叫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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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微笑道:「小夫子读书多,听他的总没错。」
礼圣说道:「到底是沙场见,还是擂台见,先把斐然喊过来,我们几个再议议。」
白泽转头望向郑居中,「郑先生怎么说?」
郑居中笑道:「捣浆糊的人,没资格说个不字。」
礼圣淡然道:「唯恐天下不乱。」
郑居中说道:「大好形势稍纵即逝。再不求变,就真要死水一潭了。将来的一万年,就算没了头顶的天庭遗址和周密,估计人间还是曾经的一万年,甚至可能会更加不堪。」
礼圣看着陈平安,说道:「这边就别管了,你顺道去见一见陆先生?」
陈平安愣了愣,方才醒悟过来,是说陆沉。
礼圣笑道:「犹犹豫豫不舍得挪步,是因为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陈平安回头与落魄山众人言语几句,收回视线后,说道:「有劳礼圣。」
礼圣点点头。
见陆沉。
广袤无垠的苍茫大地之上,那是一尊顶天立地却又画地为牢的巍峨法相。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拳撑在膝盖上,仰头望向那位头戴金色莲花冠的道士。
这片玄奇地界,空旷得就像人间只剩下「你我」两个人而已。
道士面容混沌,不见五官,更像是循环不息的一幅阴阳鱼图案。
虽然人生到处书简湖。
但是自古少年见少年。
陆沉率先开口,沉闷如雷鸣的嗓音里边,隐约有些故友重逢的笑意,「可以叙旧,不必救人。」
陈平安没好气道:「也没外人在场,装什么英雄好汉。」
陆沉笑道:「当真救了贫道,脱困之后,便要去白玉京主持大局,到时候你还怎么痛痛快快问剑玉京山?切莫行庸人自扰之举。还不如就这样闲聊几句家乡事,好过有朝一日的狭路相逢,生死相向。」
陈平安说道:「如果假设陆沉寓言的道术一定将为天下裂。」
陆沉心领神会,接话道:「悲观的,认为一定支离破碎,本末源流,愈行愈远。例如陆沉,邹子,便是这等人物。」
「乐观的,觉得后世还能追本溯源,抑或是殊途同归。例如骊珠洞天的齐静春,泥瓶巷陈平安,便是此等人物。」
「居中调和者,崔瀺,余斗,郑居中诸君是也。」
「谁都不一定都对,但是缺了谁,一定不对。」
陆沉洒然笑道:「大概是因为我把世道人情看得过于透彻,就有些不忍心再去探究人心了。」
道士抬头看天,「就像凡俗观日,直直的看久了,容易让人掉下眼泪。」
道士单手捂住脸庞,伸手摸索不见五指状,喃喃自语道:「天一黑,就能看见那些特别明亮的东西,烧灼眼目。」
道士放下手掌,环顾四周,「亮堂堂的天地人间,人心」一物,何等辉煌灿烂。」
道士嘿了一声,「吾身飘零,上下求索,浊酒一杯。」
杯外事休要多想,风波未定心先定。
酒呢。
那「道士」蓦然大怒,直勾勾盯着陈平安,「儒生!无此道而服此服者,其罪死!」
陈平安单手托腮,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神色,任由那个被化外天魔占据心神的「道士」恫吓。
不过尔尔。
天地寂寥,道士感伤道:「独有一丈夫,慨然儒服而立,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重新掌控那副道身,「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不要在此地久留。」
陆沉见那家伙没动静,气笑道:「不要逞强,试图替贫道吃掉它们」,这种大逆不道的饮鸩止渴,只会得不偿失。」
陈平安站起身,说道:「下次再见,肯定带酒。」
陆沉大笑道:「饮者无敌,君请勿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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