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不一定正,但野史一定够野 史不一定正,但野史一定够野
原本燕丹告知鞠武的计划里,是打算以刺客行刺燕王喜致使其重伤的借口,将燕王喜软禁在燕王宫中,并以太子的身份监国,完全接管燕国的军政要务。
国君无法理政,太子监国,这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有了权柄,燕国便再无人能够制约他,哪怕是他的那位好王叔雁春君也不例外。
但眼下情况却截然不同,燕王喜竟然死了!
哪怕燕王喜真的重伤都无妨,只要不是立刻死,拖延个几个月都行,可偏偏是今天死了……
燕丹从来不认为自己的计谋会让人无法看穿,但不会有人愚蠢到站出来质疑他。
说到底,公子谋反尚有道理,太子是储君,说太子谋反岂不是贻笑大方?
可燕王喜死了,那么哪怕燕丹真的什么都没干,也是惹上了一身骚。
更何况卫庄、苍狼王和隐蝠便是他请来的,若是真的有人去细查,终归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届时燕王喜不是他杀的也变成他的杀的了。
一想到这里,燕丹还是没忍住再一次看向自己的老师鞠武。
鞠武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他是姬升的孙子。
尽管燕丹知道,鞠武对他的辅佐绝对算是尽心尽力的,哪怕他作为质子前往邯郸,这位燕国太傅也依旧履行着太傅的职责,陪同他前往邯郸。
哪怕鞠武对于夺权这件事与他在意见上有所分歧,燕丹也相信鞠武也是为他着想,只是二人的行事风格不同。
可文挚这位前任医家魁首点破了鞠武的身世后,燕丹的心里便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他可以接受自己老师这一脉与自己这一脉曾有过争夺王位的冲突他也可以不在乎,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老师对他坦诚相待的前提下。
就在燕丹思索的时候,目光微瞥,注意到了一道站在帘幕后的身影,正一卷竹简挥毫。
“什么人?”
本就头疼于善后之事的燕丹顿时吓了一跳,这是哪里凭空冒出来的人?
“有刺客!保护太子!”
燕丹身旁的太子府护卫拔剑在手,将燕丹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向那名正在挥毫的文士,却见文士轻轻吹了吹竹简上未干的墨迹。
“太子丹阴谋篡逆,网罗死士刺杀君父,篡位自立。”
“在下史家,太史亨。”
文士挥了挥手中竹简向燕丹打了个招呼,当着燕丹的面念出了他方才书写的内容,全然不在意此刻已然被太子府护卫包围的险境。
“请先生交出竹简,如此丹不仅不会为难先生,还会感谢先生。”
燕丹双目瞪大,旋即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头怒火看向太史亨。
他不是不知道威胁史家是什么后果,但他知道如果今天放任太史亨离去,那么他立刻就会坐实弑君杀父的罪名,被全天下声讨。
“太史亨为太子丹许以万金相诱,不从。又以性命相迫,亨视死如归,拒之!”
太史亨似乎想到了什么,打开竹简在上面添了几笔,一边写还一边在嘴里念叨着。
而听到太史亨嘴里念叨的话,燕丹有些发懵。
谁许诺你万金了让你改史书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强行给自己加戏?
“太史亨先生,过了。”
田光也知道史家这帮人得罪不起,尤其是太史一族。
“崔杼弑其君”这五个沾满了太史一族鲜血的字,也奠定了太史一族在史家的地位。
跟手里掌握着修史权力的人作对,是真不怕自己遗臭万年?
但纵然是史家之人要让谁遗臭万年,也得是拿出真材实料,而不是杜撰,可太史亨却说燕丹要以万金诱惑他改史书这便是杜撰了。
“差点忘了你了,农家侠魁田光从之,为太子丹刺杀君王之谋主。”
太史亨目光一瞟,又添上一句,丝毫不在意田光的身份。
“你说我杜撰,难道不是太子丹殿下说会感谢我?”
“你身为太子,马上又要篡位为燕王,好意思不重金酬谢?”
“万金只是虚指,谁说万金一定是一万金了?”
“万夫莫敌之勇就是能一挑一万了?”
太史亨昂起头,十分不屑地看向燕丹和田光,这一番犀利言辞令二人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反驳,甚至就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田光兄,他似乎说得也没错啊?”
毕竟修改史书这事情,太大了,即便真的是拿一万金酬谢都不为过,何况万金真的可以是虚指啊。
而正当燕丹和田光的大脑都有些宕机的时候,太史亨面露狂喜,再一次挥毫起来。
“太史亨面斥二人,太子丹认弑杀君父之事,无颜面史,惭愧至极,不知言语。”
“孤什么时候承认弑杀君父了!”
燕丹当即勃然大怒,拔剑指向了太史亨。 “我刚刚说你篡位为燕王,你还说我说的有道理,这不就是你亲口承认的?”
看着太史亨这一副无赖作派,燕丹再也无法冷静,当即便要下令太子府护卫围杀太史亨。
田光死死拉着燕丹,他是真怕燕丹动手杀太史亨。
若是杀了太史亨,也许史家不敢杀燕丹这个即将即位的燕王,但绝对敢杀了他这个农家魁首。
史家隐居山里里的老怪物数量可未必亚于道家,解释哪怕农家的前辈出来也拦不住,也不敢拦。
“太子丹拔剑欲杀亨,亨不欲令燕丹诓骗世人,奋死突围,身披数十创,终成书告之天下!”
太史亨用嘴唇与鼻尖夹着那支狼毫笔,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史家比武艺,未必是其他学派的对手,但论逃跑,即便是儒道墨三家的同境界的弟子也比不了史家的弟子。
“太子丹殿下就不必如此好客了,亨打算离去了。”
“另外,舍弟太史琦,乃如今小说家亲传弟子,若是亨今日无法安然归家……可惜看不到舍弟会如何记录今日发生的事情了。”
燕丹瞳孔微缩,即便是田光都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小说家,一个比史家还得罪不起的学派。
最初的小说家以编写故事,并将在故事中添加为人的道理,如同《吕氏春秋》里的《刻舟求剑》和《韩非子》里的《郑人买履》这些小故事一般。
可不知为何,近百年来,小说家剑走偏锋,开始写野史了!
那真就是开局一个故事名,正文内容全靠编。
什么《如姬,一个引发魏王圉与信陵君矛盾的女人》、《长平之战,赵王丹竟为了他换下了廉颇》之类的,都是小儿科了。
里面的内容不说毫不相关,只能说除了人名以外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小说家可能会对燕王宫今日发生的事情这样记载:“太子丹于王宫欲与王行龙阳之好,王不从,太子丹强之,故王于寝宫中崩裂而亡,太子丹扬长而去。”
野史嘛,够野就行!
这就是小说家的宗旨。
也是因此,王侯将相与诸子百家可能不怕史官,但绝对会怕小说家的那群牲口。
燕丹闭嘴了,一个字也不说,摊开右手指向殿门处,示意太史亨速速离去。
他不是被气得不想说话,而是不敢再多说哪怕半个字了。
就算是叹口气,太史亨这个混蛋恐怕都能扩写成几十个字的内容。
太史亨眯着眼,笑着穿过太子府护卫这群甲士的包围圈,如同移形换影又似缩地成寸般,眨眼间便出现在了殿门外。
“多谢太子丹殿下今日盛情款待。”
太史亨离去前仍不忘再来一波杀人诛心,他就爱皮这么两下,虽然父亲总说他为人过于轻浮,但他反倒觉得这是扬名之机。
当年若不是太史家先祖们故意刺激崔杼,崔杼也不至于真杀太史家主脉三人。
毕竟崔杼弑君也是有苦衷的,春秋战国可不是后世那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仇寇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说的简单点,给多少钱干多少钱的活。
齐庄公身为一国之君多次去崔杼府邸强暴其妻,被杀也不算多罪恶滔天的事情。
可太史家刻意刺激崔杼,谁家史官一边写一边告诉别人写了什么?
史书在彻底成书之前都是要保密的,君王就连查看史书内容都得被史官在史书中喷死,史官又怎么会将自己书写的内容直接告诉旁人呢?
虽然诸子百家对太史一家赞叹有加,但太史亨却觉得先祖与他所作所为别无二致,甚至他做得更好。
又能把命保住,还能把名扬了,不像老祖宗们,名扬了,人也被扬了。
“气煞我也!”
看着太史亨如此大摇大摆地离去,还在离去前如此挑衅,燕丹顿觉气血上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田光叹了口气,一道内力输入燕丹体内,流过四肢百骸替燕丹平息体内血气。
“殿下,史家和小说家……实在是惹不得,此事……唉,就当作为天下诛灭暴秦而不得不忍辱负重吧。”
原本田光想劝一下燕丹,但一想到太史亨连他和农家也写进去了,越想自己越气,生怕他先忍不住对太史亨动手,也只能将这件事暂时抛之脑后。
“眼下,殿下应该立刻请宗正令宣布由殿下即位,而后立刻收了雁春君手中的兵权,将其灭杀之,以平民愤。”
方才一直隐身的鞠武开口道,他如今也管不了燕丹到底是不是真的背着他计划杀了燕王喜,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若是不能让利益最大化,那这件事就做得更不值得了。
何况雁春君虽然于国有功,但这些年也没少做欺压百姓的事情,若是杀了雁春君,燕丹的名声至少在燕国也能有所好转。
“善,老师所言有理。”
燕丹微微一愣,点头称是,但心中对鞠武的怀疑愈发严重。
还说你没有密谋弑君,明明是临时参与造反,结果你连下一步计划都早就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