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本卷完)
二楼露台上,李三江的房间门被推开,翟老从里面走出。
他因身体不适,在这里补了个觉。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学时起,就不停有人对自己说「身体不是铁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着感谢对方关心,实则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就和项目落地需要经受现实检验一样,他的身体已经明摆着告诉他:
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过是连轴开了几天会,一进南通,人一松懈,就不住犯困,仿佛有睡不完的觉。
「嗯?
3
坝子下的小径上,李追远正在离开。
翟老以为小远来过,怕打扰自己睡觉就没喊醒自己,赶忙伸手呼喊:「小————」
忽然间,翟老身后的影子没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明家村婚礼现场,酆都大帝的雕塑,悄无声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转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站在露台边缘,看着魏正道远去。
外围田野,白姑、南翁和长河,纷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家的方向。
他们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样的无法被察觉的,还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伟岸如山岳、安静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阴长生出来了。」
长河:「这位要离开了。
白姑:「祂这是在送别。」
沧海横流,千古悠悠,地府,是众生的归宿,那奔腾不息的滚滚黄泉,汇聚着无数生灵的终点。
没有感伤,没有悲戚,更没有丝毫动摇,每一个他人的终点,都是阴长生的新起点,千言万语,最终都会化作一声传响于幽冥的呢喃:「朕————又活过了一个。」
道场内,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断绽放,复燃之势已无法阻挡。
这是柳玉梅所见到过的,最为浑厚凝实的一道龙王之灵,似昔日的柳家龙王再次睁眼,冰冷的威压重新浮现。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场,在囊括柳玉梅时,呈现出细腻的温柔。
柳玉梅抬指,东屋床底剑匣开启,长剑飞出,直入道场,竖悬身侧。
剑身折射龙王之灵的光亮,一个女人的形象显露而出。
刘姨睁大了眼睛。
这眉宇间温婉恬静的年轻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凶震江湖的柳清澄。
龙王之灵非生命延续,而是龙王生前信念凝结,只是有些人,无论是生前身后,都逾矩,不屑于规则机制,仍旧随性。
柳清澄的虚影,伸手,轻轻搭在柳玉梅的脸上,细细触摸。
在她的眼里,能看见情绪,有感慨,有追忆,有心疼————
当初那个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里来找自己庇护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头,脸上有了皱纹。
对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见,还在「昨日」。
已为人妇的小姑娘,牵着一个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娘家先祖们显摆她那天赋卓绝的宝贝儿子。
柳玉梅:「你们走后,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简短的陈述,概括了过去几十年的风雨,亦像是一场迅猛可怕的浓缩。
柳清澄双眸里,杀意沸腾,这一刻的她,丝毫没有正统龙王之灵所该呈现的正气祥和,反倒像是杀神之灵回归。
「轰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腻到现在的压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来了彻底宣泄。
雷霆阵阵,暴雨倾盆,狂风奴役着水汽,搜刮大地,扬沙起尘,只为这轮放肆地荡涤。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还是柳家,都已为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无愧龙王门庭之名。
得知老狗还活着时,我很怕他那边是一个坑,一个需要龙王亲自去镇压的坑。
秦柳已经没人了,难道,日后还要让小远,去寻那老狗,继续去填那个坑么?
难道,还要让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来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辈子?
这江湖,又不仅仅是我们两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舍不得了。
待小远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寻那老狗,积攒了太多话,夫妻一场,合该葬一处,好骂他个死去活来!」
柳清澄点了点头。
刘姨听明白了,主母选择复燃柳清澄,不是因为主母和柳清澄关系最好,而是两家所有龙王之灵里,唯有柳清澄会不顾龙王原则,不将那处地方的位置告诉小远,让那似乎该由秦柳义无反顾的责任,就此断档!
而其余龙王之灵都会不计个人、家族得失,必然会将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爷当初率众离去时,是瞒着主母的,江湖只闻那场大战的动静,奈何长江漫长,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个未归,那世间知晓那处地点的,也就唯有柳清澄这道复燃的灵。
她只要决定不说,那就算是小远,也无法知晓,保险起见,连主母这会儿都不打算提前知道答案。
「阿婷,去把东屋布置一下,稍后就迎先祖之灵过去,这里是小远的道场,安置在此处不方便。」
「是。」
刘姨向柳清澄行礼后,走出了道场。
待她离开、没有外人后,柳玉梅原地坐了下来,如小时候般,抱着双膝,低着头。
柳清澄的虚影站在她身后,手掌放在「小姑娘」脑袋上。
「我的命是真好啊,阿璃的病好转多了,她都能一个人出门走江了,比我当年有出息;
我们家小远啊,是个好孩子,我几乎没给过他什么,可他却全靠着自己挣出来了————」
人这辈子,年幼时,由长辈牵着手,慢悠悠地学着走路;
等年纪大了,又忘了该如何走了,再次变得慢悠悠,好在也不用害怕,等你完全走不动时,长辈又会站在前方,重新牵起你的手,继续领着你,去往下一处地方。
这一前一后,都有着指望,也都有着盼头,唯有中间这一段,一个人,孤孤单单,晃晃荡荡;
走得胆颤心惊,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还有其它双小手要扶着你走,不敢摔跟头。
说着说着,柳玉梅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拭去眼角泪痕,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去喝喜酒。」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远一个人在行进。
他的身上升腾着白烟,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开的桃花枝,出现在了魏正道头顶,挡住了头顶的雨。
——
持这桃花伞者,宽袖长袍,披着长发,指尖修长,阴柔飘逸。
魏正道:「你怎么也从里头出来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着你死,也想看着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儿了。」
清安:「我没看见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劳烦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这道太长,我这道」也长,斩得有点慢。」
别人死,是一锤子买卖,干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楼,想躺在李追远的床上闭眼,给那小子安顿好肉身,结果上楼后才发现,死这个过程,竟也需要时间。
与其干躺在那里等,不如下楼再挪几步,躺向自己该躺的去处。
清安:「觉得亏么?」
魏正道:「亏什么?」
清安:「死得排场不够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这会儿后悔,调头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对视一眼?」
清安:「那这把桃花伞,就要从你后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死在这里时,都不喊你出来再见一面了,原来不是因为对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烦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并排,因李追远个头不够,清安能很轻松地将伞撑起,又因伞面过度靠这一侧倾斜,导致清安半边身子在淋雨,纸做的衣,渐渐下塌。
魏正道:「伞往你那边去点,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这是纸做的,本就是拿来送你最后一程,坏了也不打紧,我是怕你把这小子给淋出风寒。」
魏正道:「临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场雨么?」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笔了,死都死了,该怎么还,口碑还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剑,一直给他预备着么?你替我还。」
清安:「那小子每次请我做事,都要拿一场酒来换,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顺着桃枝滴落,散发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酿,死前还喝这个,死不瞑目。」
清安:「来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说着,魏正道从口袋里取出两罐————健力宝。
清安:「败坏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时,凝霜的执念化身也在,不方便当着她的面喝,现在,可以尝一尝了。」
「噗哧。」
魏正道打开,递给清安。
清安接过来,与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虚碰了一下,各自抬头,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两个明家人,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复仇怒火冲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书秘术,魏正道不受影响,清安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会过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这套本诀,是不是就是奔着以后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这么看我?」
清安:「难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开始雕刻你们时,我的眼里只有对精美事物的随性雕刻,奔着功利去,就失了变化,落了下乘。」
清安点了点头。
魏正道:「喝了他两杯酒,代他转你两句忠告。」
清安:「说。」
魏正道:「你的剑,留两次,别急着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过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过去。
然这盘棋虽是书呆子布下的,可自落子时,棋盘上棋盘外,亦纷纷跟进,就连这枚棋子自己,也产生了变化。
你若入场,反而会将这棋盘上的格局给搅散,留着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盘机会。」
清安:「我也并非是全意想帮他。」
魏正道:「熬了这么久,不介意再多熬一会儿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这把桃花剑,会寻到一个你真正中意的对手的。
最终,让你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声值得。」
清安不语。
二人就这么,走到了李家祖坟。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树,还压弯了旁边两棵,这两棵树如两条手臂,恰好挡住了两侧风雨,让小供桌周围坐着的人,衣服到现在都只是微湿。
魏正道没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坟前,坟先前被自己挖开过,能看见下方的破草席。
「凝霜,已经等我很久了,不能让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现在,我也仅仅是隐隐约约摸索到一点点感觉,还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
魏正道在坟边躺了下来,眼睛睁着,看向天空:「清安,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我、凝霜、书呆子、仙姑,我们曾经历的那一段,都是真实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种情况下,才有这种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死无对证————我们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将那一段过去,认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认为那是真的。」
清安将手中的桃枝,插在坟前,老李家祖坟,倒了一棵树,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清安:「谁,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会反抗的。」
说完这句话后,魏正道闭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烟,没入破草席之中,草席渐渐变得充盈,从原先只包裹着一具遗体,看起来像是包裹着两具。
清安的这具纸做的身躯,在大雨之下,彻底被冲垮,化作了一滩纸浆。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睁开,他手里仍端着昨夜下葬后,唯一的那杯黄酒。
哪怕是闭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说,他其实还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着未来那个自己的心绪与感情,促使他不选择复活而是下葬的,依旧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极点的理性。
可以说,曾经的他,有多完美,未来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说,他曾经的缺憾实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补救,依旧于事无补。
「人生百味,你品过了两个极端,也算是够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余下半口,洒在脚下,耳畔,隐约听到了锣鼓喧鸣,喜乐弹奏,身侧,坐在那里处于宿醉不醒状态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来。
「梦里,拜堂了么。
洞府前。
李追远手里的书,字迹消失,连带着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
此地自虚无中诞生,又将因其主人不决定复活,而复归虚无。
如南柯一梦,可这梦,却真真切切影响到了现实,一个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间,翻个尸身,就能引起如此动荡变化。
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坏消息是,这里的书太多,他没能看得完,好消息——
是,他已背下了足够多。
如果说刚进来时,地上摊开晒的这些书,还是琳琅满目、种类繁杂的话,当魏正道第二次进来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李追远所捡起的每本书,都发生了变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书,后者————则来自于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内容的更改与递进,必然是魏正道有意为之,可李追远心里却没多少被传道授业的感动,而是怀疑:「他在外头,又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斩道成功,自此,斩三尸全部完成。
当少年睁开眼时,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样,身旁站着的披着红盖头的明凝霜,则是阿璃。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轻轻勾了勾,很快,女孩那边指尖摩挲,传来回应。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喽!」
这一声呼喊,似掀起了一阵风,原本的白昼化作黑夜,更反衬出下方张灯结彩的靓丽。
实则,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维系怨执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执已无法继续呈现细腻,不得不去繁就简。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刹,秦叔终于将其打破。
此时的他,浑身是血,所受之伤势,丝毫不逊当初在江上围攻中杀出时,只是这次,他没有后退一步,更没有一拳打出去时是带着犹豫。
在他的视角里,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挂碍的东西了,看着原处被众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过去,就算此刻莫说握拳,连指尖都只剩下颤抖,可这还是无法阻挡住他要出下一拳的决心。
伴随着他的前进,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觉的无意识状态下,掌控明凝霜的剩余怨执,在为自己叠势。
陈曦鸢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给点亮,结果刚亮起来,仅仅闪了一下,就被黑夜覆盖。
一直同处黑夜中充当啦啦队的林书友,那声激动的呼喊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陈曦鸢:「阿友,你检查一下,是不是跳闸了。」
「噗通————」
话音刚落,陈曦鸢就倒了下去,她已彻底榨干了自己,把自己当一口甘蔗,反复咀嚼了不知多少次。
书呆子:「头儿死了,头儿没选择复活。」
仙姑:「嗯。」
这虽然是他们苦盼的答案,但预想中的欣喜欲狂并未出现。
在过去千年间,对头儿的恐惧填满了他们的内心,当这恐惧被抽走时,各种复杂亦涌上心头。
对书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过希望,想再跟随头儿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头儿很显然已不愿意再翻阅他这本书。
书呆子:「这是我写的故事,我将拿回主导权。」
对仙姑而言,她虽一直保管着头儿的体魄,可头儿却选择死在明凝霜的身边。
她心里没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头一样,当初也是喜欢头儿,她也曾憧憬过有朝一日,带着头儿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样,举办她与头儿的婚礼。
但当她察觉到头儿的底色后,她开始感到害怕,她退缩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头儿会吃他们,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无法得到丁点真实回馈的感情,亦让人感到心寒畏惧,只有凝霜那个傻丫头,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仙姑:「你说,如果我当初更坚定一些,像凝霜那样爱着————」
书呆子:「过去一千多年里,头儿应该不知多少次回看过去的那段记忆,当头儿在婚书上签下名字时,就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头儿没能在凝霜那丫头身上,回看到任何一次如果」。
再说了,用凝霜的结局,来与你换当下,你愿意么?」
仙姑:「我————」
书呆子:「迟疑本身,就是答案。走吧,去给头儿和凝霜,敬杯喜酒。」
喜娘:「夫妻对拜!」
李追远与阿璃,相互对拜。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礼仪有点繁琐,可二人却应对得游刃有余,就算两位正主真复活了,这亲结得,怕是也没有这两个孩子这般从容。
当少年站在女孩的梦里,独自面对那茫茫邪祟时,当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出家门,迎着校园内众人目光前往商店————
当下的这点仪式,与过去的种种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礼毕,宾客正式入席,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代替魏正道与明凝霜敬酒。
此刻,宴会厅外的场景已不再呈现,但外头,却有一人,正一步一步走来。
李追远驻足等待,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蛟吟,李追远体内的蛟灵,在这一声中,竟瑟瑟发抖。
要知道,少年的这条蛟灵,已被它提升过好几轮位格,纵使是面对白蟒那样的大邪,也不会畏惧。
可此刻,却在同样的一声蛟吟前,露了怯,都是化龙的蛟,黑暗中的那一头,要更进一步。
浑身是血的秦叔显露出身形,他看着「魏正道」,抬起了胳膊,明明破败如斯,可那磅礴的威势,却仍如实质。
秦叔吃亏就吃在,他成长于风雨飘摇的秦家,倘若是巅峰时的秦家,他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就算战死在外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了一个他,没了一代龙王,龙王秦依旧是龙王秦。
出身于草莽的祁龙王显然就没有这种性格缺点,可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为何能比江上其它竞争者占据更大优势,就在这里。
祁星瀚成为龙王后,早早就去追寻神话,怕也是因为他这一代的江,因各种缘故,实在是没走得尽兴,没战个痛快吧。
李追远:「秦叔,那桌酱油碟还空着,你去厨房取一下酱油。」
秦叔举起的胳膊,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默默放了下去,许是麻木放空太久了,他的眼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闪现出神采。
「哎,小远————」
秦叔听话地转身,然后,向前栽倒,没入黑暗之中,这是再也支撑不住,不仅离席,更是离开了这处幻境,因为现实中站在柳奶奶阵法里的秦叔,晕过去了。
只不过,上次这般晕过去时,他是带着悔恨愧疚,不敢面对下一次的苏醒,这次,他是带着喜悦与惊喜,以及对再次醒来的期待。
李追远来到一张席桌前,桌上坐着的是书呆子与仙姑。
书呆子举起酒杯:「头儿,凝霜,百年好合。」
仙姑也举起酒杯。
李追远与他们虚敬了一下。
书呆子:「旧故事翻篇了,你准备好了么?」
说完,书呆子身子向后一倒,落地时化作火星四散。
仙姑:「我在瑶池,等你。」
一饮而尽后,仙姑落座,身躯快速老化腐朽,成了一捧灰。
魏正道一死,束缚在这二人身上的锁链就此被打开。
李追远嘴唇沾了点酒,意思了一下,轻声道:「正愁我这江走得没意思。」
来到下一桌,桌上坐着陈曦鸢、林书友与白鹤童子。
一直在山道上的童子,本不打算上来,可外头黑了,范围缩小,当山道不复存在时,他是被硬生生推进来的。
白鹤童子:「你————你————本座————」
李追远目光微凝。
白鹤童子:「您————您————您————」
此刻的童子,简直如之前仙姑他们察觉到魏正道目光时的翻版。
童子感觉自己的鹤脑不够使了,小远哥的身体里是那位,那位的身体里是小远哥,这不是作弄人玩么!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小远哥?是你么,小远哥?」
阿友身侧,陈曦鸢伏在席桌上,一动不动。
不过,等热菜被端上来时,已透支到极点的陈姑娘,似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再度艰难地抬起头、又艰难地拿起筷子、去艰难地夹菜:「大白鼠————的————味道————」
宴会厅一角里,正颠勺做菜的,正是大白鼠。
下一桌上,弥生与一众圣僧虚影坐在一桌,圣僧们酒肉穿肠过、佛祖没地儿留。
反倒是身为全桌唯一魔的弥生,双手合十,向李追远与阿璃念了声佛号。
再下一桌,是一群又变回孩子的明家龙王。
李追远向他们敬了一杯,他们也如小大人般,各自举起杯子回礼,李追远刻意将自己的腰弯得更深,谁知道这群明家小龙王们,紧随他的幅度,丝毫不占便宜。
紧挨着这一桌的,独自坐着一位老奶奶,她身上穿得很隆重,却并非是喜庆日子该穿的款式,更像是一种寿衣。
之前也没见她出来过,说明她在明凝霜心里地位很高,一直待在某个小院里。
「是奶奶看走眼了,你们,好好地过日子。」
李追远:「嗯,我们会的。」
少年知道,这应该牵扯到一段前尘过往,这位长辈,曾提醒过明凝霜不要跳进火坑。
可结果————
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可能对明凝霜而言,死后能同穴,已让她心满意足,感到幸福。
下一张桌子是空的,没有人坐,但桌子在抖。
李追远弯下腰,掀开桌帘,看见里头抱着桌腿瑟瑟发抖的赵毅:「啊,你不要过来,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相似的场景,李追远在白虎身上见过。
魏正道说他废了。
看着赵毅眼里恐惧闪烁的目光,李追远没急着说什么,只是默默将帘子放下。
「奶奶,刘姨————」
柳玉梅与刘姨坐在桌上,她们知道,这对新郎新娘是谁,柳玉梅眼角有新旧泪痕。
而在她们身边,还坐着一位女子,她和圣僧虚影一样,很是低调,但少年认得她,柳清澄。
柳玉梅:「小远啊,等以后,奶奶给你和阿璃,办个更风光的。」
李追远点点头,道:「嗯,您放心,我会把秦爷爷也接回来,让他和您一起坐主桌。」
柳玉梅笑了笑,她习惯了,也清楚瞒不住。
李追远再次看了看柳清澄,少年当然明白奶奶的意图。
只是眼下,纵有千头万绪,也得先顾着眼前,一件一件去做。
最后一桌,坐着的是李三江,左右两侧是陶竹明与令五行。
李三江看着李追远,跟踉跄跄地站起身,举着酒杯打了个酒嗝儿,道:「老弟啊,你这杯敬酒,可是让我好等啊!」
「好酒不怕晚。」
「那是,好日子也不怕死了后再过,只要是俩人在一起,挨一块儿,都是一样的!
老弟,弟媳妇,哥哥我祝你们,在这地下,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长相厮守!」
李家祖坟。
清安没再进去喝喜酒,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伴魏正道与明凝霜最后一程。
凝霜身上散发的怨执越来越淡了,代表着这场婚礼也即将结束。
倏然间,清安看见自坟下,一缕缕浓郁气息升腾而出,这气息,本该无形无态无法捕捉,但对于曾走江至巅峰过的清安而言,这气息一点都不陌生,这是————功德。
浓厚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功德,如泉涌般喷发,而才刚由自己插下去的桃枝,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几乎是眨眼功夫,就长到了一人高。
坟墓里,草席燃起,它与里面包裹着的两具遗体,化作璀璨的晶莹,弥漫在这棵桃树周围,伴随着落英缤纷,映照出两道牵着手的熟悉身影。
生前未作比翼鸟,死后化为连理枝。
清安走到坟边,坟里空了,于干净净的,像是特意给另一个人未来预留的。
「嘁,谁稀罕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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