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 闻
挣钱?
挣权?
小满不懂这劳什子报纸怎么与权扯上关系,她只好奇:“怎么挣权?”
袍哥将烟锅递给二刀,趁二刀低头塞烟丝的功夫解释道:“你觉得东家是卖国求荣之人么?”
小满怒道:“自然不是,那都是市井谣传。”
袍哥笑了笑:“有人买通说书先生在茶馆大肆宣扬此事,如今声势已成,咱们东家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辨不清……但报纸可以。别说帮东家正名了,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行。”
小满将信将疑:“有这么好使?你都还没做出来呢就敢打包票,说得你早就见过这玩意似的。”
袍哥笑而不语。
张夏聪颖,很快便想通关节所在:“我忽然明白袍哥方才为何说陈迹胆子大了,此物确实禁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自古以来朝廷都不希望百姓知道太多,偏偏此物可成就家国大事,亦可使礼崩乐坏……陈迹,你做此事是为了给自己正名?”
陈迹摇摇头:“我不在意名声。”
张夏疑惑道:“那是为何?”
陈迹沉默片刻:“有两个用处,其一是张大人若要推行新政,此物可助其一臂之力,我先前在午门前答应过要帮张大人,这也算是兑现承诺。有此物在,下次若再有人想害张大人,出事的就未必是张大人了。”
张夏明白了,陈迹办报纸是要还她闯白虎节堂的人情。
她坐在银杏苑的石桌旁轻声道:“崇礼关外的事都过去了,即便要还我人情,你在仁寿宫帮我父亲挡下骂名时,也还完了。”
陈迹认真道:“不是还人情。”
张夏沉默片刻后,展颜笑道:“行,那我回去与父亲说一声……第二个用处是什么?”
“找人。”
“找人?”
陈迹这次没有过多解释,转而看向袍哥:“油墨与活字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但做好这两样东西才能办好报纸。另外,报纸刊印的文章也要仔细斟酌,得挑百姓最感兴趣的写才行。”
袍哥起身:“放心吧,我都想好第一份报纸要写什么新闻了,一准轰动京城。”
陈迹笑着说道:“拭目以待。”
……
……
次日清晨。
小满在水流声里醒来,她抱着小黑猫走出厢房时,正看见陈迹挽着袖子将木桶里的水倒入缸中。
一开始她还不习惯陈迹每日挑水,如今也见怪不怪。
小满询问道:“公子早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陈迹放下木桶笑着说道:“不必麻烦了,咱们去琉璃厂吃。”
小满好奇道:“公子今日还要去琉璃厂?那些书坊有什么好去的,都是些酸儒喜欢待的地方。”
陈迹解释道:“我得去找些东西,是正事。”
小满哦了一声,一脚踹开小和尚的厢房门:“起床了!”
三人出了陈府往南走,刚出宣武门便闻见牛粪与豆汁儿的酸味儿混杂在一起,还有油炸焦圈的焦香味。
陈迹这次直奔琉璃厂文昌书局,他记得先前科举的时候,每日刊印文会诗集去内城售卖的便是这一家。
昨日书坊掌柜说错字、错版书最多的,也是这一家。
每日刊印文会诗集已有小报的雏形,这种能卖去全京城的东西,极易被军情司利用,用于传递情报。
文昌书局很有可能就是军情司消息的集散之地。
陈迹来到文昌书局门前。
文昌书局要比宝相书局大许多,八扇大门齐开,门前光是写着书目的木板就立了十二块。其中六块写着旧有的书目,还有六块写着今日新到书籍的书目。
正堂内人头攒动,都是来寻找前朝刻本、珍贵孤本、精校善本的文人雅士。期间有人高谈阔论,小二则奉上热茶,后院还有品茗之处,这书坊俨然成了文人聚会之所。 陈迹没与人攀谈,只默默地翻看书册,从里面寻找蛛丝马迹。
不出所料,文昌书局的书籍确实有问题。
据他所知汴梁四梦乃文远书局独家之物,但在文昌书局竟然也能看到汴梁四梦的本子,只是刊印粗糙、用纸廉价,封皮上写着《黄粱一梦》,翻开却是《汴梁四梦》的内容,这分明是这个时代的盗版……
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假初刻本、原刻本。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是有局限的,便是传扬天下的诗词,也可能传着传着就不是原本的词句了。再譬如最出名的《江山游记》,记着李江山一生游历之事。可到嘉宁三十二年,原本已经散落严重,其中一位名叫“季先”的文人早期手抄本最接近原稿,珍贵异常。
若能寻到此版,别说几两银子了,便是几十两、几百两也有人买。
但文昌书局里,光是季先抄本的江山游记,就摆了满满一架子……
此外,还有假的精刻本、宫廷本、孤本、手稿本,琳琅满目,物美价廉。
陈迹小声嘀咕道:“这不宁朝笔趣阁吗?”
军情司组织严密,一定需要一个或多个单线传递消息的渠道,他们费尽心思研究出反切法、藏字法这等隐蔽的谍报法子,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废弃掉。
一定还有人在使用。
陈迹从清晨翻到日落,等第一声暮鼓响起才返回陈家。文昌书局太大了,他查找消息又需格外精细,看得便慢。
一天下来翻了二十余本书,并未找到藏字的痕迹。
陈迹倒也不气馁,第二日又领着小满、小和尚出门,在文昌书局里一站就是一天。文昌书局的掌柜倒也大气,见陈迹只看不买也不生气,甚至还让小厮送来热茶与茶点,请陈迹去后院找个椅子慢慢看。
但陈迹婉言谢绝,始终站在视野最开阔之处,可观察所有随意进出之人的位置。
第二日也没收获。
第三日……
第四日……
第十二日……
一直到了六月初七,陈迹已经翻看文昌书局内小半书籍,也没能发现军情司传递消息的痕迹,以至于他也开始怀疑这笨办法到底能不能行。
六月初八,陈迹照例出门前往文昌书局,可这一次小满赖在院子里不情不愿道:“公子自去吧,我实在逛不动了。往日都羡慕那些一等丫鬟能每天出去采买物件,如今才发现这也是个苦差事。”
陈迹笑着说道:“不愿去便留在家里看家吧。”
小满好奇道:“公子往日也不曾看书,怎么如今改了性子?”
陈迹没回答,独自出了门。
只是经过侧门时,总觉得小厮看他目光异样,似是藏着深意。等他目光探寻过去,小厮又赶忙挪开目光。
陈迹狐疑的出了门,一路走到琉璃厂,却见梅花渡的把棍斜跨着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摞泛黄竹纸。
一群文人雅士围着把棍,手中捧着一张大大的竹纸交头接耳。
“没想到哇,他与张二小姐竟还有这段故事,是真是假?”
“若果真如这劳什子京城晨报所说,武襄县男岂不是个薄幸寡情之人?他与齐三小姐可是有婚约的。”
陈迹面色顿时一黑。
他挤上前去递给把棍五文钱,从对方手中接过一张报纸。
只见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武襄县男入景朝九死一生,张二小姐闯西京白虎节堂”。
陈迹挑挑眉头,他清楚记得自己先前对袍哥说“先找京城最有名的人,找老百姓最感兴趣的人,报他的花边,把报纸卖出去再说”。
袍哥也信誓旦旦的说“我都想好第一份报纸要写什么东西了,一准轰动京城”。
合着他就是袍哥的新闻。
陈迹看了看周围文人雅士津津乐道的模样,别的暂且不论,确实轰动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