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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漕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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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 陈迹匆匆离开解烦楼,只留下内相与白龙在屋内。

内相没有说话,白龙也没有说话。

奉先殿的奏乐声飘飖而来,奏得是宫廷乐《花好月圆》。

此时窗外放起烟花,红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杜鹃,将屋内照亮了一瞬。

这一瞬,白龙隔着屏风看到,内相并没有伏案朱批,而是莫名望着窗外。

内相忽然感慨道:“江州万载的聂氏花炮,做得比以前差了些,我记得那会儿他们还能做出彩色花朵来,可惜聂老师傅的儿子不孝顺,他便含恨带着手艺去墓里了,一切都得重新摸索……你觉得此事是谁的错?”

白龙不知内相为何提及此事,只拱手道:“大人,世间事,没有对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内相笑了起来:“聂家没了独门绝活,硬是被冀州的药王李家和苏舟的虎丘烟火社挤兑得落魄了。世人皆骂聂师傅的儿子自食其果,可世人不知,那位聂师傅从小对儿子棍棒相加、分文不给,那位儿子每每找聂师傅要银子花,必被聂师傅诉苦半个时辰、辱骂半个时辰。如今聂师傅死了,甭管绝活有没有留下,最开心的都是这位儿子……人心啊,哪有对错?不过是因果成熟了从枝头自然脱落而已。”

白龙若有所思。

却听内相再次感慨:“可惜了,再也看不到那么好看的烟花了。三十一年前上元节那天的烟花,好看极了。”

白龙反问道:“内相大人那时应该还在柴炭司吧,京郊可看不到京城里的烟花。”

内相并不在意白龙的试探,淡然回答道:“那年有人偷偷带我进了京,我们四个人跟在他后面饿得不行,他身上也没带银子,便拔了簪子换了五个热烘烘的烤红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好词。”

白龙意识到,内相今日说这些故事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寓意,也并不是要警示他什么,或许只是坐在这解烦楼里孤独了太久,也有点想看看窗外的人间烟火了。

他忽然问道:“大人,三十一年前夜游上元节的人里,冯文正应该是其中一个吧。”

内相转回头,隔着屏风看他,言语间有些寡淡:“让你接替白龙是冯文正的意思,我那时觉得你太年轻,可他说谁还不是从年轻过来的,你若不想当白龙,可随时辞去,本相另有人选……你是不喜欢解烦楼的,既然留到现在听我唠叨,应是有话要说,把该说的都说了,说完了就走。”

白龙平静问道:“内相大人,良田亩产翻倍不重要?”

内相回应道:“自是重要的。”

白龙又问:“火器改良不重要?”

内相用手指敲击着桌案:“也重要。”

白龙再问:“如今陛下花银子的地方多,内帑和国库不重要?”

内相笑着说道:“当然重要。”

白龙疑惑道:“卑职不明白。既然都重要,为何大人都不要,反而要陈迹用韩童的命来换?前面所说的那三样,哪一样都比韩童的命重要得多。”

说话间,一只飞蛾从窗外飞进来迷失方向,在房间里围着油灯的火苗旋转。

内相神色平静的看着飞蛾,慢悠悠道:“你或许正觉得本相歹毒吧,明明知道韩童与郡主的关系,明明也知道陈迹知道,为何还要他用父救女?”

白龙并不避讳:“正是。”

内相洒然笑道:“你想不明白本相到底要做什么,就像你也想不明白陈迹为何不愿放手,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你想不通的,因为你不是陈迹,也不是本相。你看这只飞蛾,明明楼里开着那么多窗户,它为何偏偏不走?”

白龙沉默不语。

内相指了指旋绕的飞蛾:“那是你看到的,可它看不到。它只能奔着光飞,因为它以前就是靠着这点光亮才活下来的。一个没用的缺点是不会留在你身上的,因为这些年你就是靠着这个缺点才活到了今天。陈迹如此,本相也如此。”

白龙默默思索。

内相挥了挥衣袖:“去吧,我解烦楼只解困境,不给捷径。”

白龙拱手道:“卑职告辞。”

待他退出房间,当房门将要合拢的一瞬,他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人吹灭了油灯。

…… ……

陈迹穿过正阳门的城门洞,只听正阳门大街旁的酒肆喧闹、人生鼎沸。

来到八大胡同,又见人头攒动。按理说八大胡同平日里就算热闹,也不至于摩肩接踵,他寻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今日百顺胡同要选花魁,当家的行首都要出来表演才艺。

他顾不上凑热闹,径直来到梅花渡,远远便看着袍哥在梅蕊楼凭栏处抽烟锅,默默守着自家生意。

陈迹上了顶楼,随口问道:“袍哥今日怎么没去过中秋?”

袍哥笑了笑:“东家说笑了,服务行业哪有节假日,这便是最忙的时候。”

服务行业。

节假日。

这两个词听得陈迹一阵恍惚。

袍哥笑着解释道:“我前阵子也想学着宁朝人说话,可后来觉得一旦忘了乡音,也许就把家给忘了,索性不改……东家怎么没去过中秋节?”

陈迹摇摇头:“没时间过中秋了,先前安插进漕帮的人如何了,可见过韩童?”

袍哥抽了一口烟锅,详细介绍道:“这漕帮倚河而生,半官半匪,条条框框极多。总舵主韩童之下有‘四梁八柱’,四梁八柱下还有分舵‘瓢把子’,瓢把子下还有分堂‘堂主’,堂主下才是漕丁、纤夫、码头工。”

“当三年漕丁才能升堂主,当五年堂主才能当瓢把子,当五年瓢把子才有可能成为四梁八柱,到了四梁八柱才有机会见到韩童……韩童也知道很多人在找他、想他死,所以咱们的人到今天都没见过他。”

说到此处,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抱怨道:“一个漕帮搞得跟评职称似的,一点也不江湖。可偏偏就是这些规矩让外人死活渗透不进去,得熬。”

陈迹皱眉问道:“若想混进漕帮,还得留意什么规矩?”

袍哥回忆道:“得先学会他们的黑话,船是‘漂子’,粮是‘沙子’,官府叫‘水蚊子’,杀人叫‘洗河’,分钱叫‘下雨’。他们这一套黑话和绿林还不一样,复杂得很。东家是想混进漕帮里去?那只能先当三年漕丁,而后混进风信堂或者执法堂,风信堂收拢江湖情报与官府动向;执法堂则执行帮规,对内惩戒,对外厮杀。”

三年是一个坎儿,陈迹等不了三年。

此时,对面寒梅楼灯火通明,有歌姬的声音飘摇而来。

陈迹不解:“袍哥,你说朝廷为何如此想杀韩童?便是我开出那么好的条件都不管不顾,就是要韩童这个人,他到底惹了什么事,亦或是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袍哥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漕帮有三条铁律:私通外帮或官府,出卖漕运路线、水位秘图者,沉河;劫掠正兑漕粮者,点天灯;奸淫兄弟妻女、私吞巨额公银者,三刀六洞。还有四条金科:河上行船,见印放粮,只认总舵主韩童一人印信;分段负责,过界拜山,各分舵管好自家河段,船只过境需向当地缴纳河礼……”

袍哥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陈迹:“朝廷是不是想要韩童手里的河图?漕运水深不一,有些地方能行船,有些地方容易搁浅,我听说这大运河上每年光搁浅的船只就有上百艘,只要你知道暗礁和浅滩的位置,就能去船上当个月俸六十两银子的大副。”

陈迹皱眉思索,只是为了河图吗?若只是为了河图的话,多寻些经验老到的船工也能拼凑出来。

袍哥试探道:“东家要抓韩童?”

陈迹没有回答。

他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抓……那毕竟是白鲤郡主的亲生父亲。郡主的亲生母亲云妃已被他亲手所杀,且不论为何而杀,若他再亲手抓了对方的父亲,他在白鲤面前又该如何自处?

等等。

陈迹想起乌云曾在钟粹宫外说过,皇后也想要帮白鲤脱困,还说过“漕帮启用了几个早年安插在宫中的小太监偷偷帮助郡主,其中一人叫徐希,是尚衣监的,偷偷给郡主送过一盒胭脂”。

漕帮是否也在暗中谋划救走白鲤的事?不知他们有没有办法?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袍哥,你亲自走一趟漕帮,说洛城故人有要事相商,请他出来一见。”

袍哥磕掉烟锅里的烟灰,拎起自己的黑布衫披在肩上:“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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