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黄河上天,人头落地
十月十一,徐州,云龙山。
山分九节,蜿蜒起伏,昂首向东北,曳尾于西南,状似神龙,因而得名云龙。
所谓仙灵共鸣,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云龙山引来了真龙驻跸,就盘踞在云龙山上的兴化寺。
当然,这是当地百姓的说法。
毕竟行在(天子巡行驻地)对外宣称,是皇帝仁德,既不愿进城扰民,也不想盘桓州衙,影响官吏办公,理由太过冠冕堂皇,实在不如龙类相引的说法有传唱度。
但不管怎么说,占地近百亩,庙宇百余间的兴化寺,已经被皇帝一家鸠占鹊巢好几日了。
诚心礼佛的礼佛,喜欢游山的游山,无事消遣就找条小溪钓钓鱼。
云龙山北麓,溪水潺潺,顺流而下。
岸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方方正正,好似石床。
石床之上躺卧着一道人影。
刚过巳时,日光透过密林洒下,照出人影的真身,正是一身常服的万历大闲人。
朱翊钧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拿着书,不时间将垂在一旁的钓竿捞起,解开缠住鱼饵的枯枝烂叶。
虽然毫无所获,却也显得悠闲自得。
可惜万历大闲人终究不是真的闲,听着身后的脚步,朱翊钧便知道独自放空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一早就听说陛下视查完了徐州水次仓,臣妾问起魏公公,他还非说陛下没回来,敢情是躲在这里钓鱼。」
一道女声打破了山涧静谧。
朱翊钧拿着书,从躺卧变成侧卧,也不回头:「刚来,刚来。」
钓鱼的说刚来,跟贪官污吏说刚伸手一个意思,做不得数。
李贵妃款步走近,顺势也坐到卧石上,给皇帝揉捏起肩膀来:「陛下怎么情绪不佳?可是视察永福、广运二仓时,发现了什么纰漏?」
皇帝老早就放出风去,要视察水次仓。
结果真到了视察的时候,却草草结束,着实奇怪。
朱翊钧背对着李贵妃,语气中带着意有所指的讽刺:「提前知会的视察能出什么纰漏?自然是稻谷满仓,政通人和。」
所谓水次仓,就是建在水边或码头边上的粮仓,既可以做仓储,又可以做转运粮食的中转站。
正是因为这种特性,仓储的粮食很难核查,今天看到的仓储粮,或许根本就是明天应该运走的漕粮一若非有此方便,就该起火了。
想确认徐州水次仓储粮状况是不是真如张詹所说,还得抓个合适的时机。
李贵妃见皇帝不愿多说,心知不能细问,便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那多半是陛下手中之书,害得陛下心绪不佳了。」
朱翊钧笑了笑,知道这是后妃扯着由头与自己解闷。
不过他也不扫兴,深以为然道:「陆深这厮,确实不当人子。」
说着,便回过头,将手中记录世宗南巡经历的《圣驾南巡日录》递给李贵妃。
李贵妃顺势坐到皇帝身侧来,好奇接过书册:「世宗当年都赞陆文裕,学识优良,性质敏达,如何一篇日录竟惹恼了咱们今上?」
日录就是日记,每天一篇,也不需要多深的功底,蒙童都能提笔就写。
陆深号称松江府上海县的文坛明珠,根柢学问,切近时理,可没理由这般不堪。
朱翊钧将头拱到李贵妃身上,换了个姿势,解释道:「倒不是文字不端,就是字里行间太过清贵,看得烦心。
”7
毕竟死了几十年的人,评价起来也懒得留口德。
李贵妃粗略翻了几页,神色颇为不解:「清贵?」
她怎么没读出来?
朱翊钧嗤之以鼻:「这厮作为南巡先行官,视察风土,探访民情,结果通篇都是些什么悠然有乡思情」、诸峰甚秀」、登高阁观宋太祖画像」,简直不知所谓。」
这跟公费旅游有什么区别?
这还不如世宗单枪匹马,日行三百里来得朴素。
李贵妃坐在皇帝身边,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口中不忘宽慰:「陆文裕已然算简朴长者了。」
「喏,陛下你看,二月十五,仅食一餐;十七,疲倦至极,借民居小憩;二十,烧柴取暖,只喝热汤;二十七,市中居民供应汤饼;三月三日,吃豆饭,难以下咽。」
朱翊钧瘪了瘪嘴。
小李要是知道陆家嘴的陆是哪个陆,是决计说不出这种话的。
当然,就陆深本人来说,确实也算不上铺张,哪怕徐霞客那种没官身的,都能靠名望让当地官府主动配备挑山工,更别说陆翰林了。
这待遇放在士大夫里,说是餐风露宿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说出陆深哪里人烦人:「朕就是烦他视百姓如无物,所谓探访民情,全篇数千字,竟只记了九个字!」
李贵妃闻言,仔细翻看,终于从夹缝里找到关于民情的记载。
三月辛巳,晓发,午过姚店,途见饥民跪,号者相续。
确实只有短短的一行,没什么画面感。
但这算不上陆深的罪过,日录文集都这样写,甚至皇帝这番评语传出去,反而是皇帝刻薄。
不过作为枕边人,李白泱对皇帝反而比外朝多几分了解。
她合上日录,说着体己话:「陛下哪里是烦陆文裕,分明是联想到南巡路上的所见所闻,心中烦闷。」
皇帝前晚回行在的时候就脸色不太对了,陆深显然被恨屋及乌了。
朱翊钧神情一滞,旋即叹了口气。
他顺势枕倒在李贵妃的大腿上:「一半一半吧,士大夫清贵的模样本来就挺烦。」
集体意识是有力量的,也只有看到这些士大夫高高在上的做派,才知道为百姓服务成为「正确」,何其难得—一至少骂士大夫脱离百姓,不会反诘说皇帝刻薄。
至于另一半,烦心事可就多了。
朱翊钧连连叹息:「光躲在紫禁城里看奏疏,只觉得欣欣向荣,千好万好,出门一趟吧,这也不好,那也不对。」
「你别看饥民跪,号者相续」也就短短几个字,朕偶然间映入眼帘,一天都吃不下饭。」
「一路上的胥吏也不干什么人事,设卡拦税,猖狂至极,李如松这个视察兵备先行官当面,都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勒索。」
「还有,之前路过临胸县的时候,得知有个累世农桑、诗书传家的临胸冯氏,姐姐听过么?」
皇帝躲在后妃怀里,絮絮叨叨说着一路上看到的事。
李贵妃替皇帝理着头发,回忆片刻后答道:「前元万户侯冯才兴的冯氏?听说一度流离到江南,一直到冯裕中进士后,才重返临朐,立起阀阅。」
「而后冯裕、冯惟重、冯惟讷、冯子履,一门四进士,代代不绝。」
「延续两朝而不倒,一度为天下望族传唱。」
到底是世家女子,说起这些如数家珍。
朱翊钧闻言不禁失笑,两朝?太小看人家了。
一门十几个进士,传承有序,明朝倒了人家都不会倒。
到了后清,冯溥照样做文华殿大学士,同治年间更是敏锐转型,让冯桂增做个手握兵权的振威将军,若非天道示警,甚至还能再往后数数。
朱翊钧被阻隔了视线,看不到李贵妃的脸,反问道:「姐姐可知道,坊间百姓是如何唱冯氏的民谣?」
也不待李贵妃回应。
朱翊钧对此自问自答,轻声吟道:「只知临胸有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
「啧,若不是张辅之点了冯氏的名,让朕到临胸亲自见识了一番,实在不知彼辈如此威风,简直训官府如犬马。」
社会各个阶层的力量对比是很难通过奏疏感受到的。
嘴上念叨着世家望族,可没有亲眼见到来得实在。
朱翊钧将头从大腿上往外拱了拱,好对上李贵妃的视线:「说到这个,还是僧道常怀敬畏,时时不忘称量朕的面子。」
「姐姐还记得,朕六年前曾与僧道约法三章,遏制高利贷的事么?」
六年前,他巡视北直隶期间,顺道将高利贷收拢到户部账下监管。
甚至并未限制太多,只是要求到户部备案、框定出一个利息上限、不许利滚利三条而已。
李贵妃自然还记得这事,点了点头:「臣妾记得户部与原申道长、弘法大师扯了许久的皮,最后议定利息上限为年息四成。」
按照大明律,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换算下来年息是36%。
乍一听一通操作下来,高利贷利息更高了,实则上还是双方互相退让的结果。
要知道,大明律在执行上很大程度上就是摆设,民间按九出十三归这种贷法,年息能冲到300%往上。
如今皇帝既不许牵房扒牛,又不许利滚利,僧道放贷的收入下去了,坏账上来了,多要几分利就是为了弥补这部分损失一否则人心不足,普遍性违法,朝廷也杀不过来。
朱翊钧啧了一声:「那只是北直隶!」
迎上李贵妃疑惑的目光,朱翊钧拍了一下自己肚皮,解释道:「朕在济南寻寺庙问过,那位主持说,四成顶格是北直隶的规矩。」
「到了山东,只能给皇帝八分面子,顶格利息要收到四成八。」
「昨天朕又打听了徐州这边的行情,涨到了五成一,那大和尚说,再低的话,还不如冒着刀斧加身的风险,继续放利滚利的贷。」
说罢朱翊钧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事地方官府能不知道么?这已经是给皇帝面子的结果了,可惜皇帝的面子,离京城越远就越不值钱。
言出法随,说说而已。
李贵妃听后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温声宽慰道:「陛下天威,无远弗届,怎么能妄自菲薄。」
「或许是越往南越走,贸易越是繁荣,人口越是茂盛,需求上来了,地方上不得已因地制宜,主动为陛下分忧。」
小李还是很会安慰人的。
朱翊钧无奈。
他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要不是前日才知道,地方勾结起来扣押奏疏,阻隔上下,朕恐怕就信了姐姐的话,真以为帝威无远弗届了。」
李贵妃这下终于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伸手将皇帝的扶坐起来,皱眉问道:「谁这般胆大包天,竟敢扣押奏疏!?」
也不怪皇帝越是南巡,越是情绪不振。
三步一个坑,谁走着都累。
朱翊钧又叹了一口气:」还不止这些呢。」
黄河堤坝的隐患,漕粮漕兵空记在册,官场勾结戕害同僚,同样隐隐显出轮廓。
但具体的事情,朱翊钧也不想跟后宫说得太多。
李白泱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越聊越是心烦,浑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她突然鼓起腮帮子,拿住皇帝的腰,胡乱抓挠起来。
朱翊钧毫无防备被上了痒刑,连忙夹住胳膊,向外躲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轻薄良家,成何体统!」
李白泱眼睛眯成一条,趁势转移话题:「说起来,臣妾今晨在道旁买了只狸奴,还未起名,未知陛下可有闲心?」
说着话的功夫,她对身旁的女官招了招手。
朱翊钧顺着李白泱的视线回过头。
他这才注意到,女官的兜帽里还趴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
朱翊钧起身走到女官身后,往兜帽里戳了戳,小小埋怨了一句:「不说到了南京行在再寻么?眼前这拖家带口的。
李白泱也站起身来,将兜帽里酣睡的狸猫捧到手中。
女官又从怀中掏出一副老旧画卷,替贵妃解释道:「陛下,娘娘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这狸奴的裹布是一卷名画,便趁着商贩不知情,花了七钱银子一并买了下来。」
朱翊钧惊讶地看了一眼李贵妃。
李白泱面无表情,只有微微扬起的下巴,透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朱翊钧心中古怪,伸手接过画卷,背阳展开。
只见画卷中,粗毫勾勒一只黑猫,四肢蹲地,缩颈仰首,正仰首凝视着一只水墨染出的蝴蝶,花色斑斓,翩翩起舞。
右上方还题了一首诗,曰春残蝶梦不能成,存暖狸奴饱饭行。鼠辈纵横部不管,却来闲与蝶相争。
左侧自题款署,雪居弘。
李白泱将脑袋凑了过来,语气中掩饰不住欢快:「陛下,这是吴门画派孙克弘,早年所著的《耄耋图》。」
「以孙克弘如今的画道资历,放在如今,少说也值五十两。」
其实也不是值钱的事,猫蝶图本身就是祝「耄耋」之寿的美好含义。
南巡再往前就是扬州了,她正好在回乡省亲时,送给祖父李春芳。
可谓适逢其会的吉兆。
朱翊钧默默合上画卷,脸色一副不忍打击的神情:「好教姐姐知道,这副《耄耋图》是伪作,姐姐上当了。」
「啊?」
李白泱愣了愣,夺回画卷,上下打量。
片刻后,她将信将疑地看向皇帝:「陛下懂画?」
朱翊钧坦然摇头:「不懂。」
李白泱正要说些什么。
朱翊钧先发制人,截断了话头:「去年徐阶年满八十,孙克弘特意托人将《耄耋图》送到了徐府,为徐阶祝寿,朕还在徐阶府上见过。」
他两手一摊,最终定性道:「所以,徐阶那副才是源头耄耋,姐姐这幅必然是伪作。」
江湖老手法了,人家就指着那赝品坑自诩眼光毒辣的半吊子士人,猫才是添头。
李白泱也渐渐明白过来,像个鹑一样羞红了脸。
扬起的下巴默默垂下,嗫嚅道:「臣妾这就让魏公公去找他退钱。」
「别人还能留在原地,等你找上门不成?」朱翊钧笑着拉住她。
但凡见识过下九流怎么通过艺术品做局的都知道,画作到底是不是伪作,作家本人说了都不算。
总不能这点小事擅用国家公器吧。
朱翊钧拍了拍李白泱的脑袋,略作安慰:「就当这猫身价不菲好了。」
正巧这时鱼竿动了动。
朱翊钧连忙双手抓住鱼竿,生怕被巨物拽进溪里。
一条优美的抛物线。
石床上多了一条二指大小的小鱼,翻来覆去。
朱翊钧翻了个白眼,伸手从李白泱怀里拎起小猫,弯腰放在小鱼面前。
李白泱跟着蹲了下来,鼓着嘴巴:「陛下想好名字了?」
朱翊钧见小猫似乎不吃生食,随手便将小鱼扔回了溪里:「就叫咪啪好了。」
李白泱一怔。
人世宗给猫起名,不是清霜,就是白雪,多雅致。
怎么到文坛宗师这里就一落千丈了呢?
她有些为难:「陛下要不————再想想?」
朱翊钧呵呵一笑,将手上的水渍抹到李白泱脸上:「名字都是给人叫的。」
「若是起这个名字,姐姐便会整天咪啪咪啪的叫,朕听着————」
朱翊钧顿了顿,顺势掐了一把李白泱的脸颊:「可爱。」
婴儿肥,手感向来不错。
李白泱脸色一红。
她慢上一拍才打开皇帝的手,嗔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安敢轻薄良家。」
两人蹲在溪边窃窃私语,一时间动手动脚,你来我往。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自身后传来。
两人腾得一下站起身来。
李贵妃将猫踹回怀中,朱翊钧若无其事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林荫里,正候着一排朝臣,背身对着这边,眼观鼻鼻观心。
魏朝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低声禀报:「陛下,河道总理潘季驯、漕运总督胡执礼、副都御使陈吾德、工部侍郎万恭、河南巡抚邓以赞、值行在中书舍人孙继皋、值行在中书舍人顾宪成,求见陛下。」
朱翊钧瞥了一眼林中,也是没想到一会功夫就等了这么多人。
他摆了摆手:「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回大殿说罢。」
这是真站不下。
潘季驯、胡执礼从淮安走运河,昨夜就到了;邓以赞从河南被喊来,稍远一些,今晨才到。
三人都不知道什么事情,显得颇为忐忑。
顾宪成则是领了礼部侍郎何洛文的差遣,从南京赶过来做汇报。
何洛文提前到南京记录柔克份子,在中枢也不是什么秘密。
是故,在众人回佛堂的路上,皇帝示意一众堂官旁听,当先点了顾宪成的名O
「顾卿一去四川不过六年,看面相,好似老了十岁不止,水土如此不服?」
皇帝当先走在青石板坡道上,恩准顾宪成并行。
顾宪成下基层打磨了六年,在海瑞手下一路从知县、同知,升到布政司参议,整个人都踏实了不少。
当初在京城初见,还是清雅旷达,风标独绝的仙人之姿。
现在三十出头,已然是眉攒川字,风霜镂唇,一副被世情敲打,落回凡尘的模样。
顾宪成苦笑一声:「陛下关切,臣惶恐。并非水土不服,无非艰难治政,力不从心而已。」
朱翊钧欣慰地拍了拍顾宪成的肩膀。
青袍染霜色,革带束风尘,总比束手空谈仁义道德来得好。
说起来,万历二年的庶吉士,是第一批外放地方的倒霉蛋。
考验才能的孙继皋,磨砺心性的顾宪成,出落得都还不错;余梦麟文章不错,才能到底是差了一筹,现在升任惠州知州,还在地方继续堪磨。
也就敲打立场的李三才,试验乡村治理模式的李坤,还未交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短暂的遐思甩出脑海,说回眼前的正事:「南京部院的情况如何?」
事情千头万绪,处处都不能怠慢。
他可没忘今次南巡的重头戏还留在江南。
顾宪成也不像以往那样喜爱卖弄了,言简意赅地汇报道:「何侍郎接管了南京通政司之后,士林舆论的对抗便转移到了水下。」
「还是集中在南北税赋不公,科举名额不公,度田清户如同南血北输————这些问题上。」
「部院堂官冷眼旁观,属官胥吏推波助澜,商户地主多被鼓动,工人学生频频聚集示威。」
「据说,王家屏王巡抚那边受了很大的影响,新政推进得格外艰难。」
「现如今,明面上是控制住了局面,可底下的暗流却愈发涌动。」
朱翊钧静静听着,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不断摩掌虎口的动作,显出心中并不平静。
顾宪成从袖中掏出两册案卷,继续说道:「这是何侍郎命我呈奏陛下的公文。」
「一卷是南京部院内,有柔克倾向的官员名录。」
「另一卷则是交叉对比了张辅之所供述的抗拒清丈份子名单,单独罗列了重合的官吏。」
「请示陛下如何处置?」
朱翊钧伸手接过两册案卷,大致扫了一眼。
有一定柔克倾向的官吏,和已经犯了柔克错误的官吏,还是要区别对待的。
他想了想,却没立刻做出什么激进批示,只嘱咐道:「官职照旧,先隔绝出新政工作外,等武功山会后再说。」
顾宪成闻言倒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应声。
说罢这事,他迟疑片刻,再度开口道:「陛下,何侍郎对鼓动百姓的流言颇为在意,曾与微臣商议过,我等都以为,光是查封报邸,清退有柔克倾向的主官,恐怕都只是扬汤止沸。」
你明对于形成规模的产业,掌控力都很有限,更别提这种根植于士林的高端产业了。
朱翊钧闻言也不弯绕,径直问道:「顾卿,你是无锡人士,可有赐教?」
东林党虽然普遍喜欢空谈道德,走了错路,但不可否认的是,部分士人是真具有家国情怀的。
所以经过改造的顾宪成的视角,很有参考价值。
顾宪成见皇帝这般客气,也是受宠若惊,慌忙回道:「臣微末才学,愧不敢当。」
「臣的浅薄想法是,士林总有风议,我等不去发声,必然被外道流言裹挟。
,「与其任由彼辈四处点火,不如我等登高一呼,拨正视听!」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东林党的党魁,在舆论方面的敏感性确实毋庸置疑。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顾宪成接上一口气,娓娓道来:「臣以为,应当对南北纷争,溯本追源。」
「要知道,自永嘉南渡以后,南北之争才逐渐成的显学。」
「可三代以降,天下主流,本就是从东西之争。」
「周灭商后,便是以陕为界,东西分治一其在成王时,召王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
「无论是先秦与山东诸国的对峙,还是此后的楚汉逐鹿,都延续了东西对立的格局,楚河汉界,尽显神髓————」
听到这里,朱翊钧突然抬手打断。
「停停停。」
顾宪成茫然抬头,不知所措。
朱翊钧揉着眉心:「卿的意思是,要在报纸上,从三代溯源到永嘉南渡。」
「说明地域对立,是如何从地理层面,变成政治、文化层面的由来与演变,旨在消解南北对立的情绪根基,转而进入国家治理上的理智探讨?」
顾宪成如觅知音,连连颔首。
朱翊钧却一脸无语,转向一边的魏朝:「魏大伴,顾卿叽里咕噜一大堆,你听得懂么?」
魏朝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顾宪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奴婢愚钝。」
朱翊钧这才对顾宪成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好叫顾卿知道,市井舆论不比咱们当初论道,人人都是大儒。」
「在民间,通俗易懂的戏谑调侃,从来都比长篇大论的严密论证,来得更有煽动性。」
「你知道朕————朕的先行官前日回徐州的时候,适逢其会帮扶老人,人家怎么说么?」
「围观的好事者说,别以为北人体格高大,就有资格怜悯南人,要相信南人力量。」
「待朕的先行官袖手之后,好事者又说,北人就是这样,心无慈悲,袖手旁观,不如南人善良细腻。」
朱翊钧两手一摊:「顾卿,你的长篇大论,能比人家好理解么?枯燥乏味的引经据典,能比人家诙谐的说辞更易让百姓分享么?」
顾宪成怔然。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理解成本,什么叫趣味性,但确实立刻便想通了皇帝说的道理。
「就某一儒学观点与同道议论钻研」和「把某一理念大规模宣扬给百姓」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深谙士林那一套,却未必适应民间舆论。
想到这里,顾宪成颇有些难堪地拱手受教:「陛下教诲,臣醍醐灌顶!」
朱翊钧摆了摆手:「路数没错,回去再想想具体的法子吧,待朕行至南京,再重新报来。」
舆论的高地确实需要占领,甚至和朝中反柔克之事,是相辅相成的上下两条线。
事情千头万绪,干脆一股脑扔给何洛文、顾宪成这批先行官先研究着。
顾宪成不知道皇帝寄予厚望。
他见皇帝结束了指点,便躬身行礼告退。
皇帝打发完顾宪成,众人也回到了兴化禅寺。
兴化寺有六进院落,殿阁上百间,朱翊钧随便找了个大殿,将河道总理潘季——
驯、漕运总督胡执礼、副都御使陈吾德、工部侍郎万恭、河南巡抚邓以赞、值行在中书舍人孙继皋,全都叫进了殿内。
众人刚一站定,皇帝直接大袖一挥,口出凌厉之词:「闲话朕也没功夫说了,朕一路巡视过来,发现徐州的问题不小,官场、漕运、粮储、工程处处漏风。」
「尤其徐州地处黄河、运河交汇之地,事关国运命脉,明晰之前实不敢大动干戈。」
「只好将诸卿唤来,为朕分忧。」
众人面面相觑,不安之色迅速爬上面庞。
副都御使陈吾德性子最硬,率先出列,接上皇帝的话茬:「还请陛下明示,怎么个问题不小,怎么个处处漏风?」
话音落地,也不用皇帝示意,魏朝已经捧着誊写好的张詹的奏疏上前,逐一分发。
朱翊钧趁群臣翻阅奏疏,冷着脸道:「这些都是一位管河郎中的奏疏。」
「其言,国家两都并建,淮、徐、临、德,实南北咽喉。自兑运久行,临、
德尚有岁积,而徐州二仓无粒米,请自今山东、河南全熟时,尽征本色上仓。」
临、德二仓积米五十万石,徐州水次仓已然见了底,这等消息轻易被张詹说出,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州河漕系统内公开的秘密。
至于朱翊钧为什么立刻就信了————
国朝二百年,徐州漕运入京三百万石,到了万历三十年左右,便只有一百三十万石,难道事出无因么?
「另有一本奏疏说,嘉靖以来,徐州段屡发洪灾,朝廷为备灾,每三年在广运仓的储备麦米五万四千二百一十四石,豆类三万二千三百十六石,然每到赈灾之时,却只有腐粮烂米。」
「又说,洪武二十六年,徐州军屯及镇军的配额数为,每年二千一百六十七石,而到了本朝,飙升到一万二百一十七石,漕兵却不增反减,还要到地方乡镇搜索民夫押解漕粮,也不知到底多少漕兵漕工在吃朕的空饷!」
「又说,水次仓粮储罄空,征发役夫无粮无食,溃散奔逃,河官视若无睹,敷衍修堤,致使飞云桥、境山、茶城、利建等十九处堤坝,遍布蚁穴,有溃堤之危!」
「哦,还有朕让工部陆续拨了十几次水泥,试验到哪里去了?沛县河段怎么没收到过?」
,,「更让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应当呈到御前的奏疏,通政司却从来未收到过,甚至张郎中前几日也不幸罹难。」
「都说两河三天一小决,五天一大决,朕看不是没有原因!」
「中河都水司、徐州水次仓、徐州知州、镇守徐州河漕中使、黄河徐州提举司、河漕视阅御史、钦差攒运粮储兼镇守地方总兵官、协同漕运参将、河南河务同知、徐州河务、连带着上百名河工主事,到底是都瞎了,还是都烂完了!?」
「徐州志朕昨天才读了,诸卿可知志上是怎么记载徐州百姓的?」
「徐岸百姓受水患尤甚,原以人丁兴盛,衣食粮饱无忧而歌酒升平为著,然————民遇大灾之时仍死逃不计,沿河两岸,十里一户,百里十村,犬吠无声。」
「死逃不计,犬吠无声啊!」
「照这般烂下去,运河也就罢了,大不了走海上,真就不怕黄泛再来么!」
「百年治河功亏一篑,届时又是黔首泣血,苍生倒悬!」
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近乎咬牙切齿:「诸卿,别怪朕早把丑话说在前头。」
「黄河上天,人头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