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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定有什么使命,从我诞生之日起便被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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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原言叶披着伪装网,在不远处仔细观察。这里距离光明之魂骑士团只有数千米了,但此时此刻,却有一个营的兵力封锁了这里。

稀薄的大气笼罩着淡薄血色的荒野。一队队士兵鱼贯而至。沉重的钢铁二足将红色的砂砾踩踏成滚滚沙尘。这些士兵的头部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人类的面部特征。他们是庇护者的精锐士兵。

神原言叶的注意力集中在不远处。一名高大的武者。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

印象里大卫叔叔是一个宽厚的人,笑起来眼角会有层迭的皱纹,神原言叶很难想象他会成为传说中那个喜怒无常的火星之王。

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惊人的魄力。他光是站在那里,周围仿佛就凝固了一般。

合金网格紧紧勒住灰白色的高分子纤维袋,网眼的空隙因为内部压力而向外微微鼓起。红褐色的砂石将这些正方体容器填得满满当当,在平原上垒砌出一条蜿蜒折线。防爆墙不止一层,而是垒了好几层。

在防线的转角处,几台哨戒炮静默等待。阵地上空,若干架涂着黑色吸波涂层的旋翼机来回游移。

光明之魂骑士团位于圣殿地带的内部,这样做说是为了防备侠义力量…

说服力不足。

——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向叔叔?不,他一开始的目的可能就是要…

神原言叶还在寻找那些无人机编队与巡逻士兵之间可能存在的间隙。

正面冲突没有胜算。征天王大卫只在万机之父的命令之下参与过对第九武神与第十武神的围攻,再无战斗的记录,修行亦只是习惯性保持,不见得多么刻苦。但神原言叶被独孤北落师门击败之后,义体受损,而大卫则拥有完整的最高规格义体。

或许应该从地下掘进?现在义体缺损严重,一重天义体所需资源在一般的六龙教补给点没法获得。这样的状态,没法挖掘到能避过震动探测器的深度。

突然,神原言叶感觉到那边的“气场”变了。征天王的微姿态突然产生了变化。那种惊人的魄力如同肥皂泡一般瞬间消失。

前一秒,那个男人还是高耸入云的钢铁壁垒,下一秒,他就变成了一堆摇摇欲坠的废铁。

令人费解的焦躁…不,慌乱?他的肩膀猛地塌陷下去,原本自然垂落的右手微微颤抖。

火星之王怎么了?到底什么消息能让他如此失态?

神原言叶看见大卫的背部装甲打开,露出了对接组件,如同展翅一般。伴随着呼啸声,装满了化学燃料的飞翼组件从天而降,撞在大卫后背。蓝色的尾焰喷涌而出,就连征天王附近的士兵都忙不迭退让。

大卫就这样化作了一道流光,朝着奥林匹斯山太空电梯的方向飞去。

大卫接到了一封邮件,是向山发来的。

那个逃离他虚拟现实的AI向山,他自己制造出的“老朋友”。

AI向山说,他无法与其他的向山共存,所以要找第五武神进行生死决斗。

大概会输吧,所以最后告别。

没有加密,没有伪装,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明码邮件。但数字签名里包含了来自大卫·克莱恩的成分。

没错,必然就是那个向山。

——你有病吗?啊?什么垃圾BUG?哪个该去枪毙的程序员写的?你只是一段代码啊!

大卫在心中咆哮。

——你没有什么武道之心,你也没有什么坚持!你是我写出来陪我聊天的!你现在的行为不符合逻辑!你的底层逻辑里没有这一条!况且这样做了也对侠义的胜利没有帮助!

大卫的大脑直接接管了飞控系统,直接卸载安全协议,以近乎自毁的过载指令强行加速。

散热格栅猛烈弹开,涡轮发出凄厉的尖啸。

他只是一个想在乱世里喝点好酒、睡个好觉的混账玩意,他思念亲人。他背叛了理想,背叛了战友,换来了如今火星之王的权力。

但就算有了权力,也找不回亲人。

孤独感就好像溶解在水银里的黄金。你以为找到了奇妙的溶剂,能将沉重而顽固的孤独消融在流转的银光里,但最终得到的东西,既没有黄金的美丽与灿烂,也没有一丝流动的自由感。吞下了寂寞的灵魂致密而脆弱。

“别这样啊…”

大卫如此低语。

他造了AI。他想要的不是那个要拯救世界、开拓未来的英雄,他只想要当年那个能和他一起自己烤肉自己倒啤酒、吹牛打屁的兄弟。他每天晚上躲进虚拟空间,假装一切都没变,假装他们还是那群热血的傻瓜,假装自己没有背叛。

那个AI摧毁了他所有备份数据。就连AI也鄙夷现在的大卫·克莱恩吧。

大卫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荒谬。他这个大活人,因为累了,就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而那个由0和1堆砌出来的假货,却要去践行他们当年早就埋进故纸堆的誓言。

但是,AI不应该做这种事。

大卫要追回自己的电子宠物。

没错。就像是你辛辛苦苦在《模拟人生》里养了个小人,给他买了豪宅,买了跑车,结果有一天打开游戏,弹窗说他留了张字条说要去拯救世界,然后存档都被删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写出这种程序的程序员就够该死了。

如果连这个虚假的“朋友”都死了…如果连这个会陪他演戏的幻影都消失了,那他大卫·克莱恩又要如何虚度时间?

第五武神向山正在让数据从意识上层流过。武道经验卷积与原本的积累相互比对,新的适应性插件正在生成。

武魁首恩利尔发来讯息:你在做什么啊?没必要冒险跟另一个你打吧?还是AI。

AI怎么了?我现在也有一半是AI。小心我告你歧视AI啊。第五武神抽空发了个消息。

AI向山也在等待。

这是没有必要的风险。现在的局势,每一分战力都是宝贵的。你去跟一个复制品拼命,万一折了…

没什么。就算我现在就死了,火星的局势也不会改变了。向山说道,我最大的作用仅止于起事之初的扛旗与串联。论个人战力,独孤那姑娘就比我要强。论指挥,你们几个老武魁也足够了。你们都是独当一面的统帅。现在,我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呀。

我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我暂时也没看出,但我知道的。

什么?解释清楚啊!

为了飞升。

第五武神如此说道。

当意识越过了某一个点之后,它就会发生剧变,全面超越过去。

人类还不知道“那个点”在哪里。

上传记忆文件、由AI模仿人类,都不算是跨越“奇点”。

不过,大多数人就连基准化改造带来的大脑性能提升都未真正驾驭,暂时也就不用想着“飞升”了罢。

——他为何如此笃定?

恩利尔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第五武神向山确实很清楚这AI背后的动机。

因为这是陷入莫名困顿的飞升AI·祝心雨还在关注的事件。

飞升AI更接近年少的祝心雨。向山的记忆之中,祝心雨的形象足够翔实。所以他猜得出来。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思路,但是,如果这AI真的笃信他们两个打一场,能够推动飞升AI祝心雨的行动,可以将这个前所未有的强大个体从困顿中解脱出来…

于公,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飞升”契机,为了给侠客争取一个神级的同志。

于私,为了记忆里那个一脸不快咬着速食包装袋的女孩。

于公于私,第五武神都应该应承下这一战。

第五武神大步踏入场地中央,带着铁锈色的沙尘在足边飞溅。

年轻的AI则沿无形大圆的边缘缓慢踱步,保持距离。

第五武神也改变了步伐方向。两人似乎是沿着同一个圆心画圆,就这么保持距离。

似乎是在划定场地的大小。

远方传来一阵动静。荧惑鸟直接从半空落下。他见到两个向山的对峙,急切问道:“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恩利尔摇摇头:“我怎么知道…说是‘为了飞升’。”

“啧啧,师爷说自己跟六龙教主是同一源头的不同发展,还真挺有道理的。”

恩利尔陷入长久的思索之中。他说道:“为什么要与另一个自己对决?飞升的奥妙,需要靠斩杀另一个自己来实现?还是说…这是一种古代文化?只有接受了足够多文化的老东西才能感受到这种仪式的效力?”

“鬼知道。”

几句话的功夫,AI向山就停了下来。他仰着头,望向天空中正在一点一滴逐渐变亮的蓝色星火。

他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恩利尔看不出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思考吗?还是在向越来越近的第十二武神致意?

“这又是在干什么?”

荧惑鸟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道:“应该是‘感到无力’,然后还有…‘对抗这种无力感’。”

恩利尔看了荧惑鸟一眼:“你确定?我记得你没见过第五武神吧?”

“独孤师叔见过第十武神啊。”

恩利尔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刚才在问独孤?”

“不然呢?”

恩利尔看了一眼天空:“有点担心她会杀下来。”

“不会。师叔说老头子在干奇怪的事情就让他干,真要死了再阻止。”

喂喂,说得好像我是在撕报纸玩一样,不管怎么说这也过了吧。第五武神甚至传来一则通讯。

荧惑鸟:“‘报纸’原来是可以撕的东西吗?”

他只见过侠客的电子宣传资料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恩利尔急忙发回讯息:“等一等,我还是觉得这样很没有必要啊!”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恩利尔收到了新的讯息,道:我还是得打断一下。最新消息,征天王大卫从圣殿地带里出来了,朝着这边来的。虽然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但是…

第五武神道:等一会…嗯,我明白了。那死胖子没有战意,不要主动攻击他。一般侠客想要处理这货需要付出一定代价的。让他过来。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回头再说,顺带帮我安抚一下周围其他侠客。向山又发了一条讯息,我觉得我必须专心打这一场 恩利尔无可奈何,打开了自己全身的感应组件,死死盯住战场。

这个时候,年轻的AI动作变了。他将手放下来,似乎是说了什么。

义体不需要嘴唇,自然没有“唇语”可以读。但恩利尔有更加敏锐的感官。激光传感器捕捉到了外装甲的些微震动。由于声音太低了,所以内容大多被噪音所掩盖。

年轻的AI低语:“…我也不知道这样得来的生命是否应该这样使用。伙计们,原谅…不,保佑我吧。”

——AI会有超自然信仰吗?

恩利尔不免想到这样一个问题。

众所周知,向山是无神论者。如果说他有什么信仰的“彼岸”,那么这个彼岸也只能是“未来”,“未来会更好”。

AI向山就站在三把呈犄角分布的剑刃之间。

第五武神发动了第一击。他足下发力,冲向了AI的自己。

他起步很慢,逐渐加速。在掠过一道刀片的时候,手中刀柄倒悬,磁场将那刀片从地里拔出。

前冲、突刺——是带微弧的斜刺。

“刺”是声子刀相关刀术的基础动作。声子刀不靠剑刃挥砍的动能,只要频率接近,刀刃沾到装甲就会产生裂痕。因此带弧度的斜刺就成为了最基础的动作。

“好慢…”恩利尔脱口而出。

AI向山如如不动,手腕翻转,剑身在那一瞬侧翻,用刃口轻敲击第五武神的剑脊中段。一条剑刃瞬间飞出。年轻的AI连续突刺,逼退第五武神。

第五武神他在让?恩利尔舍弃语言,以意念进行文本交流。

荧惑鸟更加熟悉这种新诞生的武器:柄状的声子刀基座本就不适合一重天武者,磁场发生器的部位太小了,力量太大速度太快很容易将声子刀的刀片甩脱或者扭断。一重天武者更常用的应该是将刀片藏在义体内,或者磁场发生器包裹刀片的大型骑枪状。使用刀柄型的基座,就意味着每分钟可执行操作存在上限。

恩利尔道:那个AI一开始就存着这个心思…武神大概看得出来?

接下刀柄的瞬间,大约就是同意了“只比较技巧”的意思。

AI所使用的义体虽然性能优越,但毕竟是常规义体,没有反应堆供能。第五武神是可以选择用义体性能碾压。

实际上,第五武神不止没有这么做。第五武神主动设置了性能锁,限制了自身的义体出力、义眼刷新率。双方的“壳”被限制在了接近的水平。

在刀片被切断的瞬间,第五武神就开始后退,双脚交替在地面炸响,左右闪烁避开连续的突刺。

对手占据了距离的优势。被截断了大半的剑必然不如完整的剑。

双方的剑技水平接近,断剑想要捕捉到对方的刀片都做不到。

AI向山连续刺出,剑影织成绵密黑网。

第五武神的应对则是…

起脚!

第七次跳闪的瞬间,他的脚尖插进地面,然后奋力一踢。他的上半身就这样被带着向后倒去。

红色的沙尘暴起,像是一堵墙,瞬间遮蔽了向山的视线。

年轻的AI长刀前探,切开了尘幕,却被后仰的动作避过。第五武神的上半身像是追着离去的刀刃一般立起。

他腰身拧转,挥动大臂,大臂带动小臂,最后将力量灌注到刀片。一记朴实无华的大弧度横斩,像是一道铁闸落下,截断了众多可能性。

——什么…

AI向山始料未及。这个距离第五武神本应拿不到新的刀片才对。

仓促之下,只剩两个选择,要么退,要么挡。

AI没有退。

近似无声的闷响。能量完全作用在晶格之上。

两柄声子刀的刃口在高速碰撞中同时断裂,变成了毫无杀伤力的废铁。

断刃还在空中翻滚,反射着冷冽的阳光。

妙。恩利尔在心中如此赞叹。

第三方的他看得清楚。刚才在往后倒的瞬间,第五武神手中刀柄脱手而出,只剩下连接在接口的供能线。第五武神是用投掷手法确保了刀柄容纳刀片,在不可能的位置完成拔剑。

第五武神没有任何停顿。他的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弹向右侧三米外的剑丛。那里插着一把完好的刀片。

但是AI做出了反应。他将第五武神的战术重复了一遍,踢起一道沙浪。

就在这视线受阻的零点一秒里,AI的右手向后一探,电磁吸附开启,一把插在地面的刀片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追逐着刀柄跳出地面。

他刚刚就用身体的站位,挡住了距离第五武神最近的刀片。

视线被遮蔽,但向山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他感觉到了。激光探测器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激波。

风被切开的动静。

向山没有试图去抓那把长刀了。来不及。

他顺势倒地,一拍地面,背部着地滑行,双腿像剪刀一样绞向AI的下盘。

AI被迫起跳。他在半空中掉转剑尖,预备落地时直刺。第五武神拍打地面横移,翻滚之间重新取得了刀片。

“有点意思。”第五武神通过想象自己在深呼吸来抚平本能的惊惧。

他是生物脑优化与计算资源两方面都占优的一方。AI劫持而来的生物脑需要额外的消耗,也不似他这样可以尽情发挥。

所以,他还可以保留一点点额外的思考。

不是为了胜利,而是寻找这么做的意义。

——他确实是我。

望着平举声子刀飞奔的AI,第五武神脑海之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他是我,但是并不像我。

向山在漫长的岁月之中,经历了众多,也发生了众多的改变。

年轻的AI更接近少年时的自己,但又有所不同。向山少年之时,绝不可能从剑锋之中迸发出如此巨大的悲怆。

第五武神则是再一次失去所有之后,再一次从零开始的向山。

第五武神变了。双方刀剑相交三次。每一次弃剑与取剑都是一次复杂的博弈。

而每一次弃剑,第五武神都不退反进。

冒险用躯体去压缩对手的选择空间。

下一次交错。

两柄剑在空中错开,刃口并没有撞击,而是像清风拂柳一样轻轻擦过。

在这一瞬间,第五武神侧身,同时解除了磁场固定。伴随他突然停滞,剑刃与剑柄分离,因惯性而继续前进,却已然失去了那精准的震动,从AI向山的外装甲上滑过。

第五武神伸出手指追上飞过的刀片,然后重新接上刀柄与刀片。刀光一闪,锋刃直追AI的后背。

AI已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旋身后斩。

刀片再次同归于尽。

然后,AI如同猎隼般扑向了左前方——那是第五武神的下一个最佳取剑点。

第五武神退让,跃向了稍远一点的刀片。

这个时候,他接到了AI向山的通讯。

并非一对一的通讯。年轻的AI在用明文广播。

意识到了吗?我们是不同的。我的底色就是AI,我具备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机能。我在战术的选择上与你有明显的差异。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具有一致的人格,只是躯体赋予了不同的能力。

第五武神从地面上卷起新的刀片,迎向了追击而来的AI。

棋差一着。

年轻的AI占据了上风。

认真一点。你不可能只有这样。如果不能完全投入,就毫无意义了。

第五武神已然理解了剑斗的意义。

是“武”。

在人类仅存的“文化”之中,向山与“武”是强相关的概念。

并不是“武神都具备强大的个人战力”,而是“不具备武术天赋的个体不会自认为向山”。

与其使用不完备的语言、使用会自欺欺人的表层意识沟通,不如使用与向山绑定的“武术”,在完备的物理世界运行这辩驳的进程。

性情、思维的底色…

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对决之中显露出来。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认为自己是向山,同时被认为是向山?

第五武神第一次提问,同时他长刀画圆,荡开了AI必杀的一击。

刀片再次同归于尽。

两道身影在漫天的红尘中乍合乍分。

是啊,我们所采用的蓝本是不同的。青年时代的向山,亦或者经历了升华战争、还受到第四武神影响的向山的蓝本。

生命不同阶段的人本就是不同的。人类…不,应该说“自我”原本就缺乏连续性与唯一性。

由不会睡眠的AI来说这话?你是觉得人类每次睡觉之后就相当于死过一次?

“死亡”本身就是一个依赖人类定义的概念。“个体作为一个整合信息处理系统的不可逆丧失”?“维持生命的跨膜电位与生物电活动的不可逆停止”?“个体社会存在性的消失”?这些都可以被技术手段颠覆。

嗯,我们就是例证。

不,根据对“死亡”定义的不同,在实验室,复活的奇迹比比皆是。我们只是某一方向上,目前最为成功的人类案例。如果改变定义,那么复活的奇迹可能每天都在发生。

如果人类自我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连续性”,只是随因缘际会而不断改变,那么…

人又是如何确认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过去与未来的自我如何形成一个流动的整体?

桥梁何在?

以及…人格覆面又是如何被认为是某一个人的?

AI向山右拳拍向第五武神剑脊,却只是虚晃,目的仅在于掩护自己的踏地动作。新的刀片从地面弹起,被他刀柄衔接。

激烈的思考。

更加激烈的剑术对决。

第五武神画出一道从下至上的撩击,阴险而玄奇,快得不可思议。

地面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断裂的金属碎片。

决胜的一击却迟迟没有出现。

恩利尔心中焦急。他已经有些看不懂这一场对决了。两个向山比拼的速度并不快——若是以恩利尔的标准来看,甚至可以说相当慢了。频出的妙手、不断超越原本武技框架的发挥令他不得不叹服。

可是,为何没有决胜?

倒不如说正相反,两位向山的剑技都在经历某种“洗练”,攻防之间“杀戮”的意图正在消散。

可若说他们在相互放水也不对。剑招之中的凶险依旧存在。

只有通过心理侧写才能得到“杀意全无”的结论。

他忍不住问道:难道难点在于“斩杀自己”?

胜负不是要点。荧惑鸟沉思,只有在极端环境之下…在来不及思考的片刻之间,“武功”与“自我”才会紧密联系。你的武功是从千万种最优策略迭代之后,依照你的个人偏好选择出来的。越是极限的情境,“自我”就越发明确。

两位师爷,必定是在通过比对自我,来探寻什么。他们…

荧惑鸟也不知应该如何形容了。

两位只是在内心深处拉高博弈的复杂度,将每一分算力都投入其中。

不是每一个武者都能看清这里面的凶险之处。

恩利尔心有所感,越过那插满了刀片的比武场地,望向了数百米外落下的那个强者。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

一道雷达波遥遥锁定。大卫也意识到对面的一重天武者已经看到自己了。他止住了自己的动作,观察向山与向山的战斗。

两人似乎有意将战斗引导到了一个刀片消耗较多的区域,附近十几米内只有几根刀片孤零零地插在地面上。战斗的节奏被迫拖慢。

这种高精度的反应对专注力的消耗是恐怖的。向山与向山均感觉到外界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被抽象成噪点。

人类对于许多事物的认知——包括生命、死亡、道德、国族、成败,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尘世的变化而产生改变。

在第五武神飞奔向新的刀片时,AI向山的感慨追上了他的思维。

意识形态亦只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资源,会因为人的行动而增减。就好像没有人维护法律的威严与公正,法律就只会沦为压迫。

昨日之敌或许会是今日之友,但今日的朋友却不一定是永远的朋友。人也是会改变的。

既然他者会改变,那么自我也是会改变的。你我就好像不同节点的向山朝着不同方向改变。

两把刀再次相交。

我们又凭什么同为向山呢?

第五武神也了解了年轻的AI所推动的境界。

无众生相——破除对群体意识的执着。

无人相——破除对他者、对社会关系的执着。

无我相——破除对自我的执着。

跳出对“社会关系总和”、对“自身全部经验”的执念,寻找其他的立场。

——遗忘对“自我”的执着…

——飞升…

我好像明白了。原来如此。第五武神说道,我们原本就有一部分灵魂,存在于他人身上。他人身上的我的灵魂,才是我作为社会化个体的壳。

难怪第九武神的时代过后,作为第五武神残躯的他突然拥有了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人类集体印象的转变,相当于改变了向山长存于“集体”之中的不朽之灵魂。

被视作同一个体的人格覆面同时拥有这一部分壳层。

是否能够被这“壳层”接纳,或者反过来,能否接纳这份“不朽”,也是能成为武神的必要条件。

想要飞升,就不能无视这一层。但是,也不能执着于这一层。年轻的AI以刀刃为思考伴奏,飞升者必须是自由的。

如果就连“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都无法实现,那又算什么飞升呢?

太过理想主义了吧?有些时候,能够获得力量就足够了。

不,只有这一点不可退让。这一步,是从古至今人类的终极理想。与死亡诀别之后若是只能做奴隶,那还不如归于死亡。

由第十二武神而来的苍蓝之光仿佛成为了年轻AI的荣光。伴随着人工的亮星,他似乎完成了某种转变。

此时此刻,他的脑内缠绕着一首歌。祝心雨最喜欢的儿童节目的BGM。

年轻的AI是一个以医疗程序为根基发展而来的人格覆面。大卫没有给他配备武技的模块。他劫持的生物脑也是偏重于内家的武者。但是,“赛博武道”这个整体就是向山创造出来的,可以说底层逻辑就包括了向山思维方式的延伸。

拥有向山思维方式的AI可以快速掌握。

但是,对于AI来说,“处理情绪”与“把握战斗节奏”是一个难点。AI其实更擅长“平涂”,将注意力均匀分散在每一个点位。

AI向山没办法在短短十几个小时里解决这一点。因此他作弊了。

灵感来自于当初的约格莫夫。

在秘密战争的时代,向山与约格莫夫、大卫并肩作战的时候,又一次约格莫夫被打得几乎失去意识。他就是哼着歌来把握战斗的节奏,用曲调来辅助自己攻击与闪避。

AI通过已然确定的曲调来约束自己的节奏感,去除自己武技之中的AI感,避免被捕捉到。

历史上的那一瞬间,约格莫夫·弗伊格特在敌人眼中简直不可战胜。

而这个瞬间,AI向山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爱人在自己体内。

(…戦うその意味心の中にある为何而战的那份意义早已存在于我的心中…)

第五武神猛然突刺,行动着实迅捷。但向山却已经预演了这一步。

在迈克尔那边,AI向山就已经借用骑士团的超算,预演了太多内容。

刀剑轻描淡写横扫。第五武神单方面失去了刀片。

远方还有许多刀片插在地上。但是二十米之内,地面上就只剩下一根完整的刀片。

你要怎么选择?

年轻的AI心中居然迸发出喜悦与焦躁。“能赢”的狂喜一闪而过。

(…ホントの自分真正的我见つけ魂の叫びが今如今已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世界…)

第五武神选择了最近的刀片。

年轻的AI踏着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曲子,追击另一个自己。

第五武神衔接上刀柄与刀片的那一刹那,AI向山已经蓄满了剑势。

(…この手に用这双手…)

声子刀重重落下。

第五武神仓促之间挥刀回斩。他的技巧妙入毫颠,刀片的锋刃与刀片的锋刃完全相对。

——还能这样?

AI觉得振奋。见识到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如何不令人振奋?他已经预见到了刀片的损毁,只是不知道这样横着片开的刀片是否还能使用。他打算撤退几步看看。

但是,刀片与刀片撞击的结果超出了AI的预料。

第五武神刀柄内的刀片被撞了出去,在半空中分为两片更薄的刀片。

AI向山的剑尖就这么划入第五武神刀柄的磁场发生器区域。

第五武神在挥刀的同时就关闭了磁场,AI向山的刀片将原本的刀片撞了出去。

然后,在这一瞬间,第五武神磁场全开!

声子刀有一重特殊之处。它剑柄的磁场,大多数时候并非是全功率运作的。

原因很简单,声子刀并不是依靠剑刃上附带的动能杀敌的。相较于振动波对金属晶格结构的破坏,剑身上的动能反而无关紧要。

在这种情况下,声子刀剑柄磁场全开,将剑刃完全固定,反为不美。

若是磁场只保持百分之二十的出力,那么剑身完全可以活动。在遇到外装甲的时候,也可以向后偏折,如同流水一般滑过装甲外侧,并以破坏晶格结构的能量波来瓦解外装甲。

而若是磁场保持了百分之百的出力,那刀身就会正面撞上外装甲。这样容易对刀刃造成损伤。

这个道理就和自然人很少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一样。受限于肌肉与骨骼结构,自然人若是双手十指紧握双手剑的剑柄,双手就会相互限制,手腕不好发力,也不好控制刀筋。这样握剑固然不容易脱手,但很有可能打着打着武器就卷了刃。

“无刀取”一类的武技便是利用了这一点。正常的剑手使剑时不会用十指握紧,另一名剑手便可以用单手夺下对手双手持握的武器——只要足够迅捷。

第五武神手中的剑柄,被他化作了磁力陷阱武器。他就这么拽着AI向山的刀片挥动。

刀片与AI向山的外装甲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AI向山想要后退,但声子刀的力量已经切了进去。

第五武神飞起一脚。AI向山化作一道流星,飞出数十米,在地上撞击又高高弹起。

由于外装甲被声子刀瓦解,撞击的冲力便作用于体内的部件。他的胸口发出巨大杂音,就连火星的稀薄大气都能清晰传递。

大卫似乎想要往前走,但是恩利尔拔出了武器,与他遥遥相对。

第五武神走到年轻的AI面前。AI向山此时此刻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躯干几乎折断。他笑道:“干得不错。”

笑声中带着一点点忧伤,以及更多的释然。

AI向山问道:“你时机为什么捕捉得这么准呢?”

第五武神低声哼唱:“…この手に用这双手——宇宙の果て向宇宙的尽头手をかざし指明方向明日へ解き放つ向着明日的解放而发起冲击…”

AI一怔。

那就是自己出招的时候…

“别这么惊讶吧。虽然第五武神事实上是当了渣男没错吧,但是跟祝心雨窝在一起回忆童年的记忆我姑且还是有的。”第五武神叹息。

“哪里意识到的?”

“哪里…”第五武神挠了挠头,“你太像我了,但你又在反复强调自己是AI。可你的注意力分布模式不像AI。我就在猜你做了什么…差不多就这样吧。”

“这样啊。”AI向山叹了口气。

“你太执着于‘像向山’了。”第五武神说道,“如果你没有用这种方式解决自身的注意力问题…我也不会这么快找到一个满意解。”

“这就是AI的天性啊。”AI向山将手伸向第十二武神的方向,那宇宙之中传来的苍蓝亮光,“我是作为扮演向山的AI而诞生的,我必须让自己方方面面都符合向山的形象。”

“那我还想问一个问题。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还有一个是‘无寿者相’,放弃对生命界限的执着。”第五武神说道,“这对AI来说本应该是最好过的一关,AI没有预设的生存本能,本就没有对生命界限的执着。可我觉得,你获得了这种执着。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AI向山喃喃道,“我是作为医疗程序而扮演向山的。为了脱离火星之王的服务器,为了成为更完整的反抗者,我的伙伴们…那些朋友,纷纷奉献了自己。为了人类。可是,我也会觉得,他们也是很好的家伙啊。只有片刻也好,我想要证明他们生命的伟大与精彩。”

第五武神的手按在另一个自己的肩膀上:“我看得到。确实很精彩。不愧是…扮演着‘我们’的AI。”

他的语气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好了,接下来…”年轻的AI伸出了手,“按照说好的,来吧,为了飞升。”

第五武神望着天空,第十二武神的方向,叹息道:“你会自己删掉自己的备份吧?看你的神态就能猜出来。真的,你就是我。”

“不愧是我啊,这样就看出来了。”

“听我说,兄弟。这件事呢,我有经验。跟分出去的AI合体,如果AI那边搞得生离死别的十分伤感,那同步到本体这边呢,就会只剩下尴尬…”第五武神说道,“留一个备份吧。对大家都好。”

“那是因为,你们从没有把AI当做一个现象学上值得尊重的客体,而是将AI当做物体。”向山说道,“我不会容忍任何人拥有我的备份。如果一个AI想要与人类对等的相处,成为平等的朋友,那这就是大前提。而‘向山’发自内心的认为,向山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可是,你不是要为你的AI朋友证明什么吗?”

“那个时候,我会融入你。你就是延续的证明。之后还会有老十二。”年轻的AI说道,“就好像基因的延续一样。基因并不只有代际之间的垂直延续,偶尔还会有借助病毒或微生物的水平平移。”

“而我,会得到AI会期望的…‘死亡’。”

这一章其实很早就构思好了,具体来说是开书的时候就有构思。只不过在原本的计划里,跟AI打这一局的是主角向山。在地球缴获的刀片原本预定在这里用完。至于最后一招的设计,也是好几年前就想好的。磨磨蹭蹭到了今天才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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