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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一十五章 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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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このおばさんは誰ですか?”

忽然,宁卫民手里的小姑娘开口了。

她说的是日语,江惠完全听不懂,只听出孩子奶声奶气语气里,声音虽然是软软的,嗓子是沙哑的。

一听就是喉咙发炎了。

宁卫民无奈又温柔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先提醒了她一句,“又忘了吗?这是京城,说中文。”

跟着才回答她的问题,“这位是江阿姨,旁边是她的女儿。”

那孩子吐了吐小舌头,立刻切换回中文。

“江阿姨好,这个小姐姐是不是不舒服呀?”

听口音居然是很标准的京城话,这让江惠对这个孩子更加心生好感。

她也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回答,“是的呀,小姐姐发烧了。好漂亮的小姑娘,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宁泽,这个小姐姐发烧多少度了?”宁泽眨着大眼睛追问。

“她发烧三十八度五了。”

“那要打针吗?她叫什么呀?”

江惠还没回答,她怀里的小诺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小妹妹,竟然主动回应。

“我叫小诺。年心诺。我已经打过针了,好疼的。”

尽管小诺的声音有些虚弱,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但两个孩子的互动格外友好,瞬间冲淡了些许医院的沉闷。

江惠看着宁卫民弯腰帮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轻声提醒,“跟小朋友聊天,还是多说一些开心的事儿吧。小姐姐看起来很难受啊。你也希望她能开心起来吧。”

宁泽乖乖点头,挺直了小身子,模样格外乖巧。

“小姐姐,我不问你打针的事了。你要多喝水,好好吃药,才能快快好起来。和你的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

“嗯,”小诺应了一声,“妈妈答应我了,等爸爸出差回来,就带我去京城游乐园玩。”

“京城游乐园?我几天前刚刚去过,不过只有爸爸带我去,我妈妈也出差了?”

“是吗?我还没去过呢,可是幼儿园里好多小朋友都去过了,你觉得那里好玩吗?”

“还好,排队人好多,要等很长时间。我不喜欢排队。但爸爸说,要玩就要有耐心,要像大家一样去排队。不过爸爸也保证了,说他会想办法,以后会让排队不这么难过……”

从两个孩子的对话中,江惠不但清晰地感受到了宁卫民身上对孩子的真切关爱,而且也感受到了他对于孩子教育的成效。

否则他的女儿不会如此乖巧可爱,日常善于与同龄人交往,又充满自信和友善。

她从宁卫民身上所看到的,这是一种既有成功事业,又对家庭极具责任感的男人身上才有的特质,是她现在十分向往的伴侣模样。

可如今,她的生活里只有年京投机冒进的风险和自己独木难支的疲惫。

心里的怅然刚冒出来,江惠又不禁想起了昨晚年京的电话——那急切要钱的语气,还有关于“亚龙湾度假村”的消息。

年京让她想方设法去跟宁卫民打听内幕,原本她是连想都没想过的,也根本没想去管。

可谁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让她在这儿遇上了宁卫民。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里掠过几分犹豫。

她不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下,自己是否该开这个口。

不知道问出这种问题会不会触碰到对方的忌讳?

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因此看轻自己,觉得自己过于市侩?

可要是不问吧,万一年京和江浩上头冒进,真在海南赔了底儿掉,她的家庭和生活也许就彻底完了。

那她的小诺以后又该依靠谁?

当她抬眼看向宁卫民时,又恰好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让她原本的窘迫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悸动。

结果正在无比纠结之际,诊室里传来护士的叫号声。

“宁泽小朋友,宁泽小朋友的家长……”

宁卫民应了一声,刚要迈步,没想到诊室门倒彻底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听到了他的应声,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大夫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主动迎上前。

“您是宁总吧?快请进,院长已经交代过了,不好意思,我刚才临时处理一点急事,让您久等了!”

大夫的态度恭敬得有些刻意,和对其他患者的疏离截然不同。

宁卫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哪里的话,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能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那位大夫笑着侧身让路,目光扫过江惠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又转回宁卫民身上,殷勤地引路。

“孩子哪里不舒服?有发烧吗?哦,嗓子疼,低烧?没关系,我看看,孩子的状态还好,应该问题不大。”

在医生的话语中,宁卫民正要拉着孩子的手临进门时,又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了江惠,转头对她说,“你先在这儿歇会儿,还有什么没办好的手续,让小张来帮你办。你先喘口气,也让孩子喝点水。等一会儿办完了,我们用车送你回去。”

江惠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卫民,你快带孩子进去看病吧。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了。”

这声“卫民”叫得自然而然,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倒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又亲近了几分。

没想到宁卫民却坚持如此。

“客气什么。今天的风这么大,又这么冷。你也不想孩子回去的路上再挨风吹吧。”

而且说完,他就对不远处的小张吩咐了一句,“小张,你去帮江女士跑一趟,把她孩子的手续、药都办妥当。”

“好的,宁总。”

小张当然看得出眉眼高低,立刻应声,态度恭敬又利落。

如此一来,这番好意让江惠没法拒绝,她也只能道谢接受了。

诊室里的流程很快,毕竟有专家的“特事特办”。

不过十几分钟,宁卫民就牵着宁泽,在大夫的恭送中走了出来。

此时,司机小张也已经帮江惠跑完了所有手续,恭敬地站在一旁候着。

大概是刚才那一会儿的休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见到同龄小伙伴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小诺的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她在江惠怀里扭了扭身子,小声说,“妈妈,我想下来走走。”

江惠有些不放心,但看女儿眼神清亮,不像刚才那么迷糊了,便试探着把她放了下来,牵着她的小手。

小诺站稳后,立刻抬头看向宁泽。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那种孩童间纯真的友谊瞬间在空气中流淌,很快两个孩子就嘀嘀咕咕交上了朋友,聊在了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等到宁泽的药也被司机取到,他们终于可以离开医院了。

一行人走到医院大门口,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

司机小张是很有眼力见儿的人,见状主动开口,做出了最妥当的安排。

“宁总,江女士,外面风大,别让孩子冻着。我先去把车暖暖,再开过来,您二位在大厅稍等。”

说完,便快步跑向停车场。

宁卫民和江惠便都带着孩子留在了大厅靠近大门的位置等候。

此时,江惠抱着手臂,下意识地帮小诺挡着风。

而她心里那股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偷偷瞄向宁卫民。

不可避免的,竟有些心慌意乱。

宁卫民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却误以为她这个当妈的,还在担心小诺的病。

他侧过身,用高大的背影帮她们娘俩挡住了棉帘子侧面吹来的冷风,温声开口。

“看你刚才眉头紧锁的,还在担心孩子的病情?放心吧,儿童医院是京城最好的专科医院,经验丰富,药都开得很对症,孩子不会有事的,你看现在她不就好多了?这就说明刚才的治疗有效。”

江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心里一暖,连忙点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小诺现在,精神头确实好些了。说起来还真要多谢你,今天多亏你关照,否则……”

“哎,你又客气上了。”宁卫民不等她说完就打断,“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又都是当父母的人了。无论从那儿论,这点举手之劳也是应该的。何况你一个女同志,独自抱着孩子来看病,本身就很不容易。就是咱们不认识,我伸手帮一把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到这里,宁卫民忽然想到了年京,顺便就多问了一句,“哎,孩子爸爸呢?年京今天怎么没过来?孩子生病的事儿他知道了吗?”

这简直就是把话茬送到了江惠的嘴边了。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话锋一转,决定还是替年京和江浩问一问。

“卫民,年京和我哥,现在他们都在海南呢。”

“哦?”宁卫民闻言,挑了挑眉,虽然意外,却并不吃惊。

他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我说呢。原来他们都不在京城啊。那你可真是辛苦。看你累的,脸都没血色了。你可得注意身体。”

听到宁卫民还在关心自己的身体,江惠的心头一颤,随后又忍不住低了下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敢看宁卫民的眼睛。

“他们去了有一年多了,说是……说是在海南那边倒腾地皮。我听他们说,海南那边的房地产很热。”

“倒腾地皮啊……”

宁卫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了几分,“他们的商业嗅觉还挺灵敏。最近几年,海南土地确实有得赚,尤其海南几个人口最多的大城市,那可是个‘淘金’的好地方,不过也是个让人容易迷失的地方。”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刚才你欲言又止的,是不是跟年京和江浩在海南的生意有关?你要有话想说,就直接说好啦。我们之间没必要兜圈子。有些话还是直率一点好。”

江惠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心里的担忧和盘托出。

“卫民,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反正说起来确实挺巧的,昨天晚上,年京刚在三亚给我打了长途电话,电话里还说起了你……他告诉我,在三亚听土地局的人说你要在亚龙湾那边投资一个国际度假村,而且上边已经正式批准了。他……他想问问你,度假村周边地皮是不是还有投资价值?他和我哥也看上了一块地,也想……也想跟着投一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满是羞愧。

这种借着旧交情打听商业机密的行为,实在是太市侩、太不地道了。

何况今天宁卫民还在医院这么照顾她,帮了她大忙,怎么想都有点不是味儿。

然而,宁卫民并没有因此流露出丝毫的反感或轻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车流,语气诚恳而严肃,“江惠,我去海南投资房地产的事儿,此前虽然没有对外宣扬,但主要是为了防止事情的变数,并不是刻意想瞒着谁。

现在既然批文已经下来了,你又问起这件事来,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没错,亚龙湾的国际度假村项目确实是我在主导,那是我长期看好的投资项目。

项目也是和政府充分讨论过规划的。

一旦消息公布,受此影响,周边的地价短期内肯定会有波动,甚至会大涨。

如果江浩和年京是想趁着现在海南热炒房地产热度,圈一块地,低买高卖,赚点快钱,这在商言商,无可厚非。”

江惠刚松了口气,宁卫民却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也请你转告他们。

我做这个度假村是做实业,是长线投资,看重的是未来的运营收益,并不是图一时之快,赚投机利润的。

所以我的投资和他们想纯粹炒地皮,有本质的不同。

他们千万不要只顾着看我在那边的运作动向。

他们必须记住八个字——快进快出,适可而止。

现在的海南楼市,泡沫已经开始吹了,所有人都在赌,赌后面还有人接盘。

这种击鼓传花的游戏,最怕的就是赚到钱舍不得走。

我不久前在日本经历过,亲眼目睹的,鼓声一旦停了,最后手里拿着花的人,会死得很惨。

所以可千万别因为我在那边有投资,开始盖房,铺路,甚至陆续加大投资,他们就盲目觉得市场稳如泰山,那是两码事。

否则,他们最后或许会血本无归。

我可不是吓唬你。”

这番话,宁卫民说得推心置腹,既有作为朋友的提醒,又有作为商人的冷静。

江惠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卫民,谢谢你的提醒。我一定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们,让他们千万别贪心。”

看着江惠如释重负的样子,宁卫民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随之也就转移了话题。

“好了,这些事儿说起来怪没意思的,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这些烦心事影响了心情。咱们还是交流交流为人父母的经验吧。啊,对了,刚才听你的女儿说,她还没有去过京城游乐园,很是期待爸爸妈妈一起带她去呢。是这样的嘛?。”

提到这个,江惠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是啊。小诺这孩子,可向往去一次游乐园了。一直念叨着想让年京带她去玩。可从京城游乐园几年前开业起,年京和我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不是他有事,就是我有事。宁泽刚才跟她说,前几天刚跟你去过,把她羡慕坏了。哎,说起来,我和年京都是不称职的父母。”

而就在她说出这番话后,宁泽也仰着小脸,拉了拉宁卫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

“爸爸,小诺好可怜,她还没坐过旋转木马呢。我们下次带她一起去好不好?”

宁卫民笑着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忽然心里一动,随即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几张印刷精美的卡片,递到了江惠面前。

“要我说,既然孩子想去,那就别等年京回来了。

正好,我这儿有几张京城游乐园的票,年底才到期,就是为了送人的。

你先拿着,等小诺病好了,干脆抽空带她去玩个痛快,也别让孩子老惦记了。

至于你刚才那些话,我可不认可。

你是个称职的好妈妈,我完全看得出来。

还有年京,现在国内生意也不如头几年好做了,他也有他的苦衷,我都能理解。

家庭和事业不好平衡啊,这本来就是现代社会的新问题。

连社会专家都没有好的办法解决,你何必跟自己较真呢。

像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易了。

兼具家庭和事业,你当得起‘时间管理大师’的称号。”

江惠下意识地接过票,惊讶的发现宁卫民塞给她的居然多达五六张。

看着上面精致的城堡图案,她心里满是感激。

既是为了宁卫民的增票之举,更是为了宁卫民对她的宽慰,这些话简直说到了了她的心坎里。

“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我只要两张就够了,你给的太多了,还是你留着送其他人吧……”

“拿着吧,不算什么。”

宁卫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些门票我要多少,有多少……”

他轻笑了一声,目光温和地看着江惠惊讶的眼睛,缓缓说道,“因为现在的京城游乐园,已经是我的产业了。”

“你的……产业?”

“是,原先和重文区政府合作的日商是骗子,这么些年一直报亏,没给区政府分过一分钱。所以区政府决定交给我打理,取代那些日本人。我再给你透露点消息吧,作为今后游乐园的管理者,我建议你尽量早带孩子去玩,别等到天气转暖,因为我还要把京城游乐园扩建。到时候京城游乐园的四周都会拆迁,环境肯定没现在这样好。除了噪音,弄不好赶上风天,还有灰。”

江惠彻底愣住了,手里的门票仿佛有千斤重。

她当然知道宁卫民生意做得大,连海南的国际度假村投资都过亿了嘛。

然而她却仍然万万没想到,连京城人尽皆知的游乐园都被他收入囊中了。

这个消息,比刚才听到的任何商业机密都让她感到震撼。

就在这时,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台阶下,小张从车里下来,又跑进大厅请人。

“宁总,车来了。”

宁卫民点了点头,率先迈开步子,走下台阶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江惠,温和地笑了笑。

“走吧,我送你们回家。对了,你的自行车放哪儿了,我让小张放后备箱里带上。”

这一刻,江惠看着宁卫民用双手拉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宽厚可靠。

她忽然意识到,男人的魅力或许并不在于花言巧语或一时的殷勤,而在于这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面对权势不卑不亢,面对弱者温柔体恤,面对巨额财富时云淡风轻,面对家庭责任时又细致入微。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既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又维护了她的尊严,甚至还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强大实力,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种成熟男人的掌控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没有女人能逃得掉。

江惠攥紧了手中的门票,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这样的男人,终究不是她的。

他的日本妻子,可真幸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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