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宁卫民在港城参与皮尔卡顿华夏公司上市的时候,在凛冬寒意刚刚笼罩北美大地上,米晓冉也终于处理好她在美国的所有事情,要启程回京城,回到她那相别已久的家乡了。
1992年11月22日,一架超大型的波音747客机缓缓驶离跑道,直冲云霄,载着米晓冉朝着东方华夏故土稳稳飞去。
这种特殊设计的巨型客机,飞行速度快,座位又宽大。
米晓冉这次订的不是经济舱,而是商务舱。
柔软厚实的座椅舒展自在,像个卧床。
比起拥挤嘈杂的普通舱位,这里安静闲适,天差地别。
不过自从坐上飞机,她就根本就没有躺下过,头总是歪向窗口,不停地向外张望。
她低头看着手表,一分钟一分钟倒数着时间。
她睡不着,她急,她嫌飞机飞得慢。
倒不是因为此番仓促动身归国,是为了躲开赵家步步紧逼的法律诉讼之故。
主要是因为在外漂泊打拼多年,她的确早就想家了。
五年异国浮沉,她吃过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好在如今总算噩梦结束,终于熬出头了。
她想念家里的一切,想妈做的饭菜,想爸身上总是带着的烟气。
甚至包括自己上过的炭儿胡同小学、十一中、妈妈上班的副食店,以及门前那个巍峨的前门楼子,她都想要再好好看一看。
不过话虽如此,此番重回京城,她也难免带着一些担忧。
比如父母亲人见面会不会埋怨她这么多年不回家,孩子见到她是否还认识她是自己的妈妈,邻居们又是否会怪她忘记了父母亲人,背后说她不孝,说她狠心……
飞机渐渐驶入平稳航线,机舱内光线渐暗,其余乘客大多拉过薄毯闭目安睡,周遭静悄悄的。
米晓冉也渐渐泛起困意,微微侧着头半眯起双眼。
然而纷乱的心绪却让她没办法安然入眠,即使是瞌睡之中,往日在美国摸爬滚打的辛酸旧事,一桩桩一件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五年前重返美国后无依无靠的孤苦和辛劳。
为了混一口饱饭,放下身段去白人开的街头餐厅做服务员。
日日端盘洗碗受尽奔波劳碌,为了赚点小费,时常会遭遇醉酒客人言语轻薄,动手动脚,整日忙前忙后受尽委屈,还被餐厅老板克扣薪水。
为了多赚点钱,她同时还要去兼职做居家保姆,日日需要谨小慎微看人脸色度日。
主家一家人从骨子里透着提防与猜忌,平日里言语里暗藏的轻视与冷眼,一次次戳得她心底发酸。
寄人篱下的难堪与屈辱,时至今日想起来依旧心口发闷。
思绪再往深处游走,便是赵汉宇骤然离世之后,赵家一众亲人冷漠薄情的模样。
昔日半点情分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排挤与算计。
赵汉宇的父母亲人丝毫不顾念她孤身在外的难处,硬生生将她逼得走投无路。
最让她心神震颤、久久无法释怀的,是当年首都机场忍痛别离的画面。
万般无奈之下,她把尚且年幼懵懂的幼子托付给年迈父母照看,自己孤身一人强忍泪水转身登机远赴海外。
那一刻骨肉拆分的撕心之痛,五年来日夜萦绕心头,无数个深夜梦回,她都满心愧疚,恨自己身为母亲,没能陪在孩子身边长大。
朦胧睡意里,宁卫民沉稳淡然的模样竟然也在脑海浮现,还有被她几乎遗忘在了首饰盒里,那一笔足足一千五百美金的救命钱款。
当年她深陷绝境走投无路,几近崩溃绝望,正是这笔宁卫民托人转交的钱款硬生生拉了她一把,如同雪中送炭,帮她熬过最难熬的艰难时日。
这份恩情她时刻铭记心底,但也越发让她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宁卫民。
总之,人的梦境和情绪都是不受控制的。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过往,委屈、心酸、愧疚、感激,毫无秩序的层层叠叠交织在心间,就像把她这几年的时光剪接成了一部电影。
不知不觉中,闭着眼的她湿了眼角……
一路跨越万里重洋,客机终于稳稳降落在京城首都机场。
踏出机舱踏上故土的那一刻,凛冽干冷的北风扑面而来,熟悉的北方乡音钻入耳畔,久违的故土气息扑面而来。
米晓冉不由心头一阵发烫。
可转瞬之间,理智便压下汹涌翻涌的思乡之情。
她暗自攥了攥手心告诫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
她身负麦伦律师的人情,自己老板的信任,回国首要之事便是稳固事业、拿出一些成绩。
所以目前对她来说,她不能对不起让她衣锦还乡的老板,也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懈怠。
儿女情长与阖家团聚的心思,只能暂且往后搁置。
走出偌大的航站楼,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轻声报出国家大饭店的地址。
开车的师傅上下打量她一身剪裁精致的洋气穿搭,又瞧着她周身沉稳大气的气质,当即笑着搭话。
司机哼着流行歌曲,一踩油门儿就上了路。
“您这是从美国回来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米晓冉有点惊奇地问。
“咱哥们儿干多少年了,一瞧您这身打扮,甭张嘴就知道。”
“打扮怎么啦?”
“从美国回来的人就是大方,穿的衣裳都透着宽松。”
米晓冉穿着貂皮大衣,这是为了回家风光点,临走前特意咬牙花了三千美元买的。
不算名品,但质量的确不错,而且也真让司机说着了,它确实也是当今美国正在流行的宽松式。
因此米晓冉在下车的时候,很高兴给了司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当车费,多余的部分也没让找。
此举不但给司机美的一直道谢,“您出手可真大方,一口您就是大人物!”
酒店的门童更是殷勤备至,有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引路,有人推来了行李车,那姿态恭敬至极,差点把她当成皇室成员来接待。
听着旁人接连不断的追捧恭维,感受着被当做贵宾的服务标准,无论什么都得飘。
米晓冉也不例外,随后给了两个门童又是一人两美元。
可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清楚,这五年的海外生活尽管给了她高人一等的身份,可也已经悄悄拉开了她与这座城市的距离。
她无心过多闲谈,一种难言的陌生隔阂悄然在心里滋生,她几乎是完全沉默走进了这座京城最奢华的国际酒店。
不得不说,她的感觉是正确的,现在的京城她几乎都快不认识了。
就像这家国内的五星级饭店,就给了她极大的惊喜。
装潢水准虽比不了Bally's Casino那样富丽,但是跟美国的一些五星级饭店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曼哈顿的高级饭店,米晓冉拜访客户的时候也去过,可与这家大饭店一比,似乎这里还略胜几筹。
饭店里边的中西餐厅,菜色也很齐全,座位的舒适程度也绝不亚于美国的Hilton,
Marriott, Hyatt或Sheraton.\n特别是各餐厅的服务,令她都觉得有点受之有愧。
每次进餐,当她一坐下,竟有五、六个男女服务生站在周围,不停地为她更菜、换碟子、擦桌子。
这样隆重又周到的服务,是她在纽约去过所有的饭店,都从来没有享受过的。
米晓冉看着这群和她妹妹差不多年岁、眉眼淳朴的京城姑娘,心底生出浓浓的亲切感,非常想与这些京城的姐妹们聊聊天,可是很难做到。
也许被纪律约束,这些服务员都对她毕恭毕敬。
就是她想套套近乎,讲明自己也是京城人,目前住在这里是工作需要。
可是小姐们对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照旧远远地站在她的身前、身后,随时注视着她,
周到地服侍着她。
几番主动搭话皆是这般疏离收场,不要说餐厅小姐,就连开大门的服务生,站在电梯前的小姐们,对她统统都是敬而远之。
米晓冉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这般处处被奉承、处处被敬而远之的处境,让她莫名生出满心落寞。
明明身在故土京城,心底却依旧有着身处异乡的格格不入,一腔亲近之意终究无处安放。
她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的雍容华贵,竟然成了她和普通人交流最大的阻碍。
接下来三四天时间里,米晓冉一心扑在事业之上,亲自奔走跑手续。
还好,外资企业的名头和从小学会的人情世故,让她顺顺利利办完公司工商注册,也敲定了写字楼的租房合约。
所有落地筹备事宜都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只是招募得力员工、搭建完整运营团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只能先发布广告,暂且慢慢搁置筹备。
连日奔波劳碌过后,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夜深人静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父母鬓角斑白的模样,还有儿子软糯稚嫩的小脸。
这个时候,积攒五年的思念再也压制不住。
她索性起身打开行李箱,将提前备好的海外高档服饰、进口零食、精致儿童玩具一一整理妥当,心中打定主意,不等了。
暂且放下手头所有琐事,先回家,去探望许久未见的家人。
第二天,她带着东西赶回老宅小院,刚走进2号院儿自家门前,站在院里择菜的母亲米婶抬眼看来,手里的菜筐瞬间落在地上。
吃惊了半晌,直至米晓冉主动叫了妈,米婶儿才快步迎上前,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哎呀,晓冉?妈的大丫头,真是你回来了?”
屋内的父亲听见动静,也连忙快步走出来。
米师傅的目光死死落在女儿身上,嘴唇微微颤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米晓冉望着双亲苍老憔悴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
再度上前扶住二老手臂,轻声唤道,“爸,妈,我回来了。而且这次回来,几年之内,我都不走了。”
家人团聚是幸福的,也是甜蜜的,只是五年未见,终究亲人之间还是心里存了疙瘩。
起初一家人满心欢喜,围着她问东问西。
可这份温情没过片刻,积攒多年的埋怨便尽数爆发。
都没容米晓冉进门,米师傅就沉着脸色,站在门口率先发难。
“你还知道回来?一走就是整整五年,家里老小一概不管,这几年,你知道孩子发了几次烧,你知道吗?你还回来?我还以为你不要这个家了呢!”
米婶也红着眼眶抹着泪水,低声哽咽。
“晓冉啊,当初你走得那般仓促,我们日日盼着你归来,可盼了一年又一年,你只来了几通电话,怎么连信都不给家里写几封啊。”
面对父母句句戳心的责备,米晓冉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满心满肺皆是委屈酸涩。
她心里清楚,二老满心怨气皆是情理之中。
可自己当年身处异国,每天都是为了活下去在拼命,在外受尽万般磨难,这般苦楚根本不敢告知年迈双亲,万般难处只能独自默默咽下。
如今面对指责,她半句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低头全盘承受。
这时里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年幼的儿子扒着门框探出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许久未见的生母,下意识躲到米婶身后,紧紧攥住姥姥的衣角。
米晓冉看见朝思暮想的孩子,心头瞬间一软,再也顾不上其他。
她尽量放柔所有神情,缓步走上前,轻声细语哄道。
“宝贝,我是你妈妈,过来让妈妈抱抱,还记得妈妈吗?”
然而年仅六岁孩子只是怯生生地摇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生疏抗拒,无论她如何柔声呼唤,都始终不肯往前挪动半步,更别提开口唤一声妈妈。
米晓冉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满心都是身为母亲无尽的自责与懊悔。
她连忙打开随身手提袋,将造型新颖的进口玩具、香甜可口的海外糖果尽数拿出来,递到孩子面前,耐着性子轻声哄劝。
“小夏,你看妈妈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玩具,还有甜甜的糖果,喊一声妈妈,这些全都给你好不好?”
孩子盯着新奇的玩具看了许久,依旧抿紧小嘴,执拗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依旧不肯开口。
饶是米师傅都有点看不过去了,亲自为米晓冉证明身份,让孩子叫妈,孩子看在姥爷的面子上,才勉强叫了一句,但声音也跟猫叫似的。
不得不说,血缘不是万能的,亲生母子也需要感情的日常积累,真怪不得孩子张不开嘴。
一旁的米婶连忙上前拉住情绪低落的米晓冉,一边自己抹泪,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劝慰。
“大丫头,你别着急,孩子从小跟着我们老两口长大,五年没见过你,心生隔阂太正常了。反正你也回来了,往后你留在家里多陪陪他,日子久了,自然就亲近了。”
米晓冉缓缓点头压下心底的酸涩,好不容易才没情绪崩溃,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