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州,正衙。
中楹正位,上悬一书法,书就“岭海安澜”。
巍巍大字,肃穆雄浑。
正中主位,却见一老大人,年近花甲的样子,身形富态,面色红润,双颊略松,华衣华服,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模样。
一行一止,声势肃然。
这人,赫然就是一方封疆大吏,广南西路安抚使——苏采!
“使君。”
一声轻呼,一人甫入。
观其一身青袍,仅是八九品的小官。
区区八九品,却可甫入正衙,半点无阻。
不出意外,赫然是安抚使属官,也就是“秘书”、“师爷”。
“怎么?”
苏采抬起头,一指手,略有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近日以来,广南西路的天,有点变了!
安抚使大人,不太睡的着。
“上头来了文书。”师爷走近,凝重道。
上头?
苏采一眯眼,精神为之一振。
“拿来。”
以他的地位,真正可称一句“上头”的,也就内阁与陛下了。
就算是六部尚书,也算不上他的“上头”。
文书拆开,入手一览。
“嗯?”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程度,苏采面色一变,猛的一沉。
“使君?”
师爷见此,心头一惊,不禁轻唤了一声。
“难办了!”
苏采抻着手,脸色阴沉。
一伸手,文书传了下去。
“这——”
几乎是一样的状况。
师爷一览文书,也是面色一变。
文书上,内容并不繁杂,主要就两点:
其一,让苏采遣人,将广州银行行长黄观送入京中。
若黄观横死,便治罪苏采。
反之,若黄观安然入京,就算苏采有功。
其二,大学士王安石,持相印,主管钦查一事。
“王相公钦查?”
师爷一骇,有些不可置信:“上头,竟是如此重视此事?”
三十七万贯!
这一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若是站在单一的某一人,亦或是某一大族的角度来讲,三十七万贯自是不少。
一些贫瘠之地,地方大族几十年的积累,也就这样。
可,若是站在“国”的角度来讲,三十七万贯其实也就是“一根毫毛”而已。
如今,大周一年的赋税,可达一万万贯以上,区区三十七万贯,也就是不到一天的赋税。
就这,值得内阁大学士动身南渡,亲自钦查?
“呼——”
苏采脸色微沉,并未说话。
大学士查案子!
说是古今罕见,也是半点不假。
这种程度的重视,俨然也超出苏采的预料。
“上头,这是不信任苏某啊!”
苏采沉声道:“不单是不信任苏某,也不信任广南西路!”
“否则,这一案子,理该是让某钦查的。”
内阁大学士查案,从来都不是常态。
一般来说,就算是高规格查案,也无非是止步于从二品。正二品。
就连太宗年间的“假冒钦差”案,都是二品大员查的,而非内阁大学士。
只是——
这一次,显然是破例了。
苏采扶手起身,徐徐踱步。
他的心绪有点乱。
何为封疆大吏?
古之诸侯王!
以常理论之,这样的案子,合该是落到他的手上才对。
就算是上头要遣人下来钦查,也无非是大理寺、刑部的人。
这一来,钦差的品级顶了天就跟封疆大吏相差不大。
特么的!
这一次,怎么突然就成了内阁大学士了呢?
“使君。”
师爷注目过去,略有焦急的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啊?”
上头不信任使君,决定让内阁大学士主管一干钦查事务。
规格之高,简直难以预想。
更关键的在于——
很不幸,上头猜中了。
有关之事,还真就有使君的份!
“我这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早知如此,就不贪了。”
苏采兴叹一声,摇头道:“如今,也唯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公堂上下,一时沉寂。
“要不,让参与了的人,将铜钱、银子都退回来?”
“这一来,库房中又有了钱,找一小吏顶罪,自可息事宁人。”师爷提议道。
三十七万贯钱!
这种程度的存款,自然会是苏采一人贪的。
“难,难,难!”
苏采摇头,连道三个“难”字。
“都吃到嘴的东西,要想让人吐出来,太难了。”
“更遑论,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地方大族、大商。”
“自变法革新以来,天下日新月异,行商天下,难免有本金消耗,亦或是亏损问题。”
“这一部分钱,根本就不可能吐出来。”
苏采沉声道:“此外,那些人胆子还不小。”
“否则,断然不敢设法拉苏某入局。”
“胆子大的人,又怎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呢?”
师爷一怔,一时默然。
的确是这样的。
商人重利!
以商人的本性,若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就会活跃起来。
若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
若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律法,甚至敢卖国。
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
而从银行挪钱——
这可是零成本,尽利润的生意。
以那种人的秉性,断然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
这钱,根本就不可能退回来!
作为封疆大吏,苏采别的不说,政治洞察能力还是有的。
半炷香左右,步伐一滞。
“这样吧。”
“为今之计,唯有弃车保帅。”
“你去大狱,告诉黄观,让他认罪。”
“一切都是他干的,三十七万贯都是他贪的。”
“反正,作为行长丢失了三十七万贯,也一样是大罪。罪多不压身,丢三十七万贯与贪三十七万贯,并无太大差别。”
苏采沉声道:“大周一代,素有祖训,不杀士大夫。”
“以黄观的罪,无非也就是流放、徒刑,不太可能会被治死。”
“这一来,黄观顶了罪,一干人等便可安然无恙。”
“他年,无论黄观如何,黄氏一门都有老夫罩着,不说为一方郡望,一方县望还是没问题的。”
“是。”
师爷果断点头。
旋即,又迟疑道:“可,万一上头死咬不放,非得审讯钱财去处呢?”
贪了钱!
这钱,肯定得有去处吧?
或是花了,或是藏了起来。
反正,铜钱、银钱都是实体性的钱财,肯定得有具体的去处。
苏采眉头一皱。
这也是一大问题。
三十七万贯!
天下之中,何种去处,能消耗足足三十七万贯呢?
答案是没有。
购置田产、修建宅邸、经营生意、结交权贵、豢养仆从…
凡此种种,都是实业资产,典型的花钱的大头。
但问题是,黄观是背锅的。
三十七万贯他认了,钦差肯定会清查他名下的资产。
但是,黄观名下,显然是不可能有价值三十七万贯的实业资产的。
一根筋,两头堵。
“要不,干脆杀了黄观?”
师爷建议道:“就说,在文书尚未抵达广南西路之前,黄观便已畏罪自杀。”
“如此一来,线索便在黄观的身上彻底断了。”
“不可。”
苏采摇了摇头:“上面人可不是傻子。”
“黄观可是正五品的银行行长,连银行行长都畏罪自杀,就只能说明一点——”
“广南西路,还有更大的狼!”
“这一来,岂不轻轻松松就查到了某的头上?”
“这样吧。”
“就说他痴迷于赌钱,日日嗜赌,输了三十七万贯。”苏采皱着眉头,徐徐道。
实体资产没有三十七万贯,那就将其变成无从查起的“虚拟资产”。
赌钱输了三十七万贯!
他也觉得很扯。
但没办法,只有赌钱这一种借口,属于是不好查,且较为名正言顺的。
“是。”
师爷点头。
“另,设法将王相公作钦差的消息传下去。”
苏采道:“一些口径,务必得统一。”
“是。”师爷连忙点头。
“此外——”
苏采抬着头,目光一狠,注目于身旁之人。
师爷心头一凛。
“必要时刻,小的会认罪。”
相处几十年,师爷自是懂得苏采的为人,连忙道:“万一真查到了使君都头上,那但凡与使君有关的存款,就都是小人以使君的名义,暗自贪墨的。”
“嗯。”
这话一出,苏采松了口气。
三层防护!
黄观是第一层,主动认罪。
若大事不妙,一部分参与了贪污的人,也会选择认罪,这是第二层防护。
此后,若是事情还是不可行,便让师爷顶罪。
如此一来,作为安抚使,苏采自认就算是有罪,也无非是御下不严之罪。
论起治罪,甚至都达不到让他丢官的地步。
说白了,他与师爷,从官面上讲,纯粹是上下级关系。
一切的一切,就为了一点——
弃车保帅!
只要他还活着,尚在掌权。
一切,就还有希望。
福寿宫。
“臣江昭,拜见大娘娘。”
甫入其中,江昭作揖一礼。
却见枕塌之上,一人六十来岁的样子,两鬓斑白,憔悴不堪。
此人,赫然是大娘娘曹氏。
就在其身侧,还有太医一人,太监、宫女各几人。
“大相公?”
“请坐吧。”
声线枯哑,字字滞重。
江昭轻叹一声,寻一位子,徐徐入座。
大娘娘病了!
这位是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生人,时年已是六十有一。
六十一岁!
对于这一时代来说,已然是一等一的长寿之人。
有道是“老人如小孩”,小孩易夭折,老人亦是如此。
六十一岁的老人,大大小小的病症一堆,猛的一病,也算是在预料之中。
根据太医的诊治,大娘娘患上的病症,名为水疾。
此一病症,核心症状为肢体浮肿、小便不畅、胸闷气喘、身体乏力等。
其核心病因,为脾、肾、肺三脏功能失调,由此导致水湿无法正常排出,淤积体内。
这种症状,对于老年人来说,堪称绝症。
当然,这也正常。
以老年人的身子骨,但凡是大病,都是堪称绝症一样。
就目前的状况来讲,不出意外的话,大娘娘怕是活不久了。
“大娘娘,近来可好?”江昭略一沉吟,问道。
此次入宫,他主要就是办两件事。
一是省疾。
从礼制上讲,他得来探望一二。
不过,就实际来说,所谓的礼制,都是虚的。
以大娘娘的地位,从来就不缺人探视。
或者说,探视与否,从本质上讲,没有任何区别。
探视了,大娘娘不会多活一天。
反之,大娘娘也不会少活一天。
真正的重要的,还是另一点——
人之将死,问一问大娘娘的心愿。
也即,身后事!
即便是江昭,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
高宗皇帝,对他有大恩!
放任兵权,以助开疆拓土。
任职熙河路,准许考察五位宗室子。
以及高宗向先帝,透露过“江昭认可你”的讯息。
凡此种种,都是典型的大恩。
放权兵权,乃是江昭仕途正式平步青云的起点。
任职熙河路,本质上是给了培养门生故吏的机会,这是一枚宰执天下的“种子”。
准许考察五位宗室子,本质上是让江昭立于不败之地,注定有从龙之功。
至于说,关于高宗向先帝透露“江昭认可你”的这一件事,江昭并不知道具体细节。
但是,他能察觉出来。
他与先帝的关系如此之好,其中肯定是不乏有高宗的插手助力。
凡此三点,皆是大恩。
可惜,江昭成长起来不久,高宗便已不幸病故。
从根本上讲,江昭也报了恩。
为高宗开疆拓土,让其千古留名,就是典型的报恩。
不过,除了报恩以外,也有“承情”一说。
太后为高宗遗嘱,涉及到的“承情”,自是落到了太后的身上。
如今,江大相公摄政天下,掌控一切。
逢此时节,但凡太后的要求不太过分,江大相公都不建议答应下来。
“不太好。”
曹氏母仪天下几十年,自然也不是傻子。
当即,她便顺着杆子往上爬:“身子骨不好,心头也不好。”
“身子骨不好,臣尚可理解。”江昭挑眉,平和道:“心头不太好,却是何解?”
“本宫心慌!”
太后如实道:“一来,慌于病重。”
“二来,慌于曹氏一门。”
大娘娘很心慌!
一方面,慌于将死。
六十一岁的老人,一旦病重,便是绝症。
换一句话说,也就等于是的一点一点的等死。
对于病人来说,自是惶恐非常。
当然,这其实算是小问题。
大娘娘活了六十一年,乃是长寿之人,自是不会太纠结于寿命问题。
另一方面,慌于曹氏无人。
这是大娘娘真正慌的点。
天下之中,利益都是有限的。
大娘娘母仪天下三十余年!
这其中,自是不可避免的会有利益争夺。
往日,其余人忌惮大娘娘的存在,自是唯有退让不断、忍气吞声。
可,一旦大娘娘没了,着他其他人会不会报复?
“大娘娘,安心即可。”
江昭心头了然,平和道:“曹佾不差,可为外戚标杆。”
曹氏一门,本就是老牌将门。
若是将曹佾打造为外戚标杆,自然可让曹氏一门免于灾祸。
曹太后心头一松,又道:“曹佾之子曹评、曹诱,颇通兵略,不知大相公,可否用之?”
江昭略一皱眉,点了点头:
“行。”
“如此一来,老身也就安心了。”曹氏连连点头。
就连精神,亦是为之一振。
一切,都还有大相公呢!
天下之中,但凡是江大相公的门生故吏,亦或是江大相公一党的人,都有一大好处——那就是,自己死了,靠山还没死!
一般来说,富海为官,都是靠山先死。
这也就使得,自己死的时候不得不担惊受怕,生怕子孙遭到报复。
但,江大相公的门生故吏不一样。
无它,江昭实在是太过年轻了!
时至今日,他也才三十八岁。
对于一个政治人物来说,这样的年纪,甚至都还算是“小年轻”。
他日,就算是门生故吏都死了,江大相公也不一定死。
这也就使得,江大相公在世之时,即可作老子、儿子、孙子三代人的靠山。
往后,就算是江大相公没了,其影响力也可护佑门生故吏几十年以上。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三五代人以上的靠山!
百年靠山!
如今,大娘娘之心忧,赫然也是杞人忧天。
问题不大!
《知否:我,小阁老,摄政天下》花雪飘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