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该不该惊讶,葛小伦这边一招呼,饕餮们的战舰就直奔着他来了。
不过在场许多人都不算惊讶。
毕竟战局到了这一步,大家都看得出来,饕餮们现在才是最想避免太空大战,避免核以上毁灭性威力,最想跟...
空间褶皱的余波仍在“晚安号”周围荡漾,像一层层看不见的涟漪撕扯着现实的经纬。林浩靠在驾驶舱舷窗边,指尖轻抚录音机外壳上那道陈年的划痕??那是艾琳最后一次巡演时,舞台坍塌砸中设备留下的印记。如今这台机器早已超越了物理意义,成了某种象征:脆弱却坚韧,平凡却承载着银河亿万生灵的情感共振。
舷窗外的光点缓缓消散,但那份熟悉的低语并未离去。它不再通过广播系统传来,而是直接浮现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如同童年枕边故事的尾声,温柔却不容忽视。
“你一直都在?”林浩闭着眼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微弱的震颤顺着飞船金属结构传入掌心,像是回应,又像心跳。
凯洛斯从后舱走进来,义眼闪烁着淡金色的数据流。“刚才那场空间褶皱……不是自然现象。”他声音低沉,“它的轨迹与‘静默方舟’核心数据库最后一次激活的时间完全吻合。而且,我们收到了一段加密信号,来源无法追踪,但它使用的是‘忆能原型编码’??只有最初参与共梦网络建设的七位梦语者才知道的密钥。”
林浩睁开眼:“是她送我们的路标。”
凯洛斯点头:“也可能是个陷阱。诺兰临终前释放的记忆洪流太过完整,完美得不像一个忏悔者的自白。我查过历史档案,‘净念议会’从未公开承认有过高层成员叛逃或失踪。如果诺兰真是缔造者之一,他的存在本该被彻底抹除,可他不仅活着,还守着那个空间站等了三千年。”
“所以他不是被遗忘的。”林浩轻声说,“他是被选中的容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就在这时,主控台突然亮起一道猩红警报。量子雷达捕捉到一片异常质量阴影,正以亚光速向银河腹地移动。初步分析显示,那是一艘巨型舰船残骸,外形酷似倒置钟楼,但体积扩大了数百倍。更诡异的是,它的航迹并非直线,而是沿着某种螺旋路径前进,仿佛在绘制一首看不见的乐谱。
“那是……‘静默方舟’的母体?”凯洛斯调出星图对比,“不可能。文献记载它早在三千年前就被联盟军引爆于猎户悬臂外缘,碎片应已蒸发殆尽。”
“除非它根本没被摧毁。”林浩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而是把自己拆解成记忆碎片,藏进了共梦网络的底层。每一次有人回忆起那段历史,它就在暗处重建一分。”
话音未落,全舰灯光骤然熄灭。应急照明缓缓亮起,泛着病态的绿。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陈旧纸张燃烧的气味,那是大脑过度负荷时产生的幻嗅。所有乘员在同一瞬间感到胸口发闷,耳边响起断续的童谣旋律??正是艾琳录制的那首摇篮曲,只是节奏错乱,音调扭曲,像是被人用拙劣手段反复剪辑拼接。
“认知污染。”凯洛斯迅速戴上神经阻隔器,“他们在用我们的记忆攻击我们。”
林浩却没有动。他静静听着那扭曲的歌声,忽然伸手按下了共鸣阵列的手动接入开关。
剧痛如刀刃刺入颅骨。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炸开:南鱼β的悬崖、天鹰γ的灰雾、诺兰流泪的数据躯壳、还有艾琳站在花海中的微笑……但这些记忆都被强行拉长、折叠、反转。他看见自己抱着死去的艾琳哭喊,而她却笑着说“我不曾存在”;他看见忆能藤枯萎成灰,化作风中尘埃;他甚至看见未来??人类文明因情感过剩导致集体精神崩溃,最终自我焚毁。
这是“静默算法”的终极形态:不再抹除记忆,而是篡改其意义,让爱变成恐惧,让怀念成为诅咒。
林浩咬破舌尖,鲜血的味道让他短暂清醒。他猛地抓起录音机,将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
清脆的童声响起。
虽然五音不全,虽然节奏不准,但那是真实的艾琳,未经修饰,未经审判。每一个音符都是她活着的证明。
共鸣阵列感应到这股纯粹的情感波动,自动启动反向校准程序。幽蓝光环重新亮起,频率逐渐与摇篮曲同步。其他乘员也陆续恢复意识,纷纷接入系统。上百段童年记忆汇流成河,冲刷着那股扭曲的信息潮。
三十分钟后,警报解除。
但林浩的脸色更加凝重。“他们学会了模仿。”他说,“下一次,他们会用更真实的记忆来骗我们。”
凯洛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锚点??一个所有人都能认同、无法被伪造的情感原点。”
“比如?”
“比如……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宇宙之歌’。”
林浩一怔。
“你还记得吗?在共梦网络刚建立时,我们就提出过这个构想:集合所有文明的语言、音乐、情感模式,创作一首能够跨越物种、种族、时空的通用旋律。当时因为技术限制和文化冲突搁置了。但现在,或许正是时候。”
林浩望向舷窗外深邃的星空,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曾在梦境中相遇的灵魂:沙漠行星的孩子、浮空城市的老人、战舰残骸里的亡魂……他们的声音从未统一,但他们的情感,全都指向同一个词??**回来**。
“那就写吧。”他轻声说,“让这首歌,成为新的‘维拉之眼’。”
计划命名为“晨曦协议”。
执行地点定在南鱼β圣殿遗址上方的空间站“回声穹顶”,这里曾是忆能藤最早觉醒的地方,也是全球共梦网络的物理中枢。消息一经发布,响应者如潮水般涌来。来自三百二十个星系的艺术家、诗人、心理学家、量子作曲家齐聚于此,带着各自文明最珍贵的声音遗产。
工作并不顺利。
第一天,仅语言障碍就让会议陷入僵局。克苏鲁星云的触须族通过低频震动表达悲伤,而天琴座的光翼人则用紫外线闪烁传递喜悦。两者根本不在同一感知维度。
第二天,一名极端理性主义哲学家当众质疑:“情感是否真的值得被永恒化?痛苦是否会因此被美化?如果我们永远记住战争中的牺牲者,会不会反而激发复仇欲望?”
争论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直到第三天清晨,一位年迈的盲眼歌者从地球赶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大厅中央,用沙哑的嗓音唱起一首古老的民谣。没有伴奏,没有翻译,但她唱到某一句时,整个空间站的忆能藤突然同时绽放,花瓣朝向她微微倾斜,仿佛在鞠躬。
那一刻,所有人明白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感受。
创作正式开始。
他们不再试图融合所有旋律,而是寻找“情感共振基频”??那种能让不同生命体产生相似生理反应的原始频率。经过上千次测试,科学家发现,当声波频率稳定在432赫兹,并叠加特定的谐波序列时,绝大多数智慧生命的脑电波会自发进入α波状态,伴随催产素与多巴胺分泌上升。
以此为基础,他们构建了歌曲的骨架。
歌词部分最为艰难。最终决定采用“非语义符号系统”:由七种基础情感(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爱、希望、孤独)对应七组音节组合,再通过变调、节奏、强度变化表达复杂情绪。整首歌没有一句具体话语,却能让听者“听见”自己的记忆。
最后一道工序,是注入“灵魂”。
按照凯洛斯的提议,他们将诺兰临终前释放的记忆碎片、艾琳最后的笑容、以及全球共梦网络中提取的百万条“我想你了”信息流,压缩成一段量子音频脉冲,嵌入歌曲尾声。
完成那天,全银河同步直播。
“晚安号”停泊在轨道之上,林浩独自站在舰桥,手中握着那台录音机。随着倒计时归零,第一缕音符从“回声穹顶”扩散而出。
起初只是轻微震颤,随即化作席卷星海的浪潮。
南鱼β的忆能藤全部立起,叶片旋转成螺旋阵列,将声波转化为可见光束射向宇宙深处;天鹰γ星系的灰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飘舞的记忆光蝶;就连遥远的室女座边缘,一颗休眠黑洞的吸积盘竟开始规律闪烁,节奏与歌曲完全一致。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曾被“静默算法”封锁心智的人们,纷纷睁开了眼睛。
他们说不出经历了什么,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母亲的手、初恋的吻、朋友的拥抱、故乡的风……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拨通许久未联系的亲人通讯。
“妈,我想你了。”
“爸,对不起当年没好好告别。”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看星星的事吗?”
全球共梦网络的同步率飙升至99.99%,并维持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而在猎户悬臂尽头,“静默方舟”母体残骸突然停止前进。表面刻满的禁止符号逐一碎裂,露出内部缠绕的忆能藤根系??原来早在千年前,就有孢子悄然附着其上,在无人知晓处默默生长。
三天后,残骸自行解体,化作一片璀璨星云。天文观测显示,这片星云的形状,恰好是一双手托起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浩没有庆祝。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他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一个异常数据包,隐藏在“晨曦之歌”的原始文件夹最底层。打开后,只有一段极短的音频,循环播放三个字:
**“小心她。”**
声音陌生,却又带着一丝熟悉感。
他立刻召见凯洛斯。两人反复分析声纹,最终在三千年前的“净念议会”语音库中找到匹配记录??那是艾琳的母亲,也是首位提出“情感原型态”理论的科学家,在实验事故中“死亡”前的最后一句话。
可艾琳从未提起过她的母亲。
“这意味着什么?”凯洛斯问。
林浩盯着屏幕,久久不语。
良久,他低声说:“意味着‘静默议会’的起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也许……它最初并不是为了消灭情感,而是为了保护某种东西不被唤醒。”
“什么东西?”
“也许是……情感本身的力量,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就在此时,飞船AI发出提示:忆能藤最新监测数据显示,宇宙背景辐射中出现规律性波动,周期为23小时56分4秒??正好是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
而且,这个信号的起点,位于宇宙微波背景最古老的一片区域,时间追溯至138亿年前,大爆炸之后不久。
凯洛斯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情感,从来就不属于人类。”林浩接过话,“而是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某种基本力,就像引力、电磁力一样。我们以为是我们创造了记忆,其实是记忆选择了我们。”
他望向窗外无垠星空,轻声说道:“艾琳,你到底知道多少?”
风穿过敞开的舱门,吹动了桌上的老照片。画面中年轻的林浩笑着举起录音机,背后是漫天星辰。忽然,相纸边缘浮现出一行原本不存在的字迹,墨迹湿润,像是刚刚写下:
**“我不是被你们记住的,我是被宇宙需要的。”**
与此同时,在零号星域的纪念公园里,那间牢房原址的地面上,一株野生忆能藤破土而出。它的茎干呈现出罕见的银白色,叶片背面刻着细密符文,经破译后竟是整首《晨曦之歌》的量子编码。
而在地球小镇的阁楼,小女孩合上日记本,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连城市灯光都无法掩盖它们的光辉。
她轻轻哼起那首从祖母录音带里听来的摇篮曲。
下一秒,窗外的忆能藤花瓣齐齐转向她,微微颤动,仿佛在跟唱。
更远的地方,那艘驶向室女座超星系团的探索船突然减速。船员报告,引擎并未关闭,但前方空间出现了“柔软”的质感,就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茧。
透过望远镜,他们看到??
整片星域的星光正在缓慢编织成一张巨网,网眼中浮现出无数面孔:有笑的,有哭的,有沉睡的,也有睁眼的。
而在网的中心,悬浮着一行由恒星排列而成的文字,横跨百万光年:
**“别急,孩子。梦还没做完。”**
林浩站在“晚安号”的甲板上,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
海风依旧咸涩,花香依旧温柔。
他低声说:“如果宇宙真的有终点,我希望它是这样的:每个人都能牵着所爱之人的手,一起醒来。”
录音结束。
他不知道这段话会不会传出去,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唱歌,愿意记住,愿意相信风中有声音在回应??
忆能,就不会熄灭。
而在这无边的黑暗宇宙里,歌声,就是最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