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而急躁的金龙 怪而急躁的金龙
燃钢堡，第四层。
在午后明亮闪耀的灿烂日光映照下，红铁龙正静静地伫立在瞭望台那粗糙而坚固的边缘位置。
他微微垂首，目光俯视着下方龙之谷内，布满了爪痕与焦黑印记的宽阔训练场。
在那里，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正在上演。
白龙特蕾希那如同冰丘般庞大而冰冷的躯体，正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压制着两条体型虽然比幼年期庞大了数圈、但在她面前依然显得娇小的少年龙。
浑身漆黑的塞拉菲娜与龙鳞翠绿的路德维希。
一场激烈的战斗训练，正在红铁龙的注视下进行着。
训练场内，能量激荡，龙影翻飞。
刺骨的冰刀寒风呼啸着切割空气，带起阵阵白霜。
剧毒的魔法藤蔓如同活物般破土而出，带着腐蚀性的绿光缠绕撕扯。
无形的虚弱诅咒如同跗骨之蛆，试图侵蚀白龙的意志与防御。
更有那最原始、最直接的龙类搏杀——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凶狠撕扯，覆盖着厚重鳞甲的庞大身躯带着沛然巨力猛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沉重闷响。
各色攻击手段层出不穷，如同暴风骤雨般络绎不绝地轰向那巍然不动的苍白身影。
然而。
这看似凶猛的围攻，并未持续太久。
白龙特蕾希发出一声充满力量感的咆哮，仗着远超对手的年龄优势与由此带来的巨大体型、力量差距，竟硬生生顶着黑龙的诅咒侵蚀与绿龙的剧毒藤蔓绞杀逼近。
她那覆盖着厚重冰霜的巨爪如同攻城锤般挥出，以无可匹敌的蛮横姿态，粗暴地撕裂了少年龙们看似严密的防御。
最终。
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她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只巨爪牢牢按住了绿龙路德维希的脖颈，另一只巨爪则如同山峦般镇压在黑龙塞拉菲娜的脊背上。
巨大的力量配合着从爪下源源不断涌出的、足以冻结钢铁的刺骨寒气，瞬间侵蚀了少年龙们的肌肉与关节，将他们如同被钉死的标本般，死死地摁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绿皮崽子和黑鳞崽子。”
白龙特蕾希高昂头颅，带着胜利者的愉悦，目光睥睨地扫视着爪下被彻底制服的两个“小家伙”，声音洪亮而充满嘲弄。
“太弱了，你们简直太弱了，即便是已经经历了沉眠洗礼、成功迈入少年龙阶段，拥有了更强的力量，但你们这可怜的攻势，依然无法让我——高贵的苍白之翼，流下哪怕一滴微不足道的鲜血。”
绿龙路德维希与黑龙塞拉菲娜，这两者确实已不再是当年那小小的幼龙。
在经历了长达数年的、如同化茧成蝶般的沉眠之后，他们的年龄如今都已超过了十六岁，正式踏入了生命力更为旺盛、力量开始显著增长的少年期，体型也比沉睡之前庞大了整整数圈。
可惜。
在壮年期、并且天赋不算差的白龙特蕾希面前，他们这点成长显得微不足道，依然无法抹平差距。
至于部落中的另外两条小龙。
蓝龙赫里亚姆与红龙卡希尔，这两个年龄更长一些、实力也更强一筹的少年龙，则刚刚进入了属于他们的、积蓄力量的关键沉眠期。
下次当他们从深邃的龙眠中苏醒时，其生命等级将迎来一次跃迁……大概率便会晋升为力量与体型都更上一层楼的青少年龙了。
白龙特蕾希很享受彻底压制对手的感觉。
她恶趣味地用那覆盖着寒冰的巨大手爪，在动弹不得的黑龙与绿龙身上又故意碾了碾。
直到爪下彻底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反抗力量，也听不到少年龙们不甘的咆哮声，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她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禁锢的巨爪。
失去难以忍受的重压，少年绿龙和黑龙的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着，贪婪地大口喘息着稀薄而寒冷的空气。
他们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慢慢爬起。
他们身上的景象触目惊心。
龙鳞大面积碎裂翻卷，如同被冰雹蹂躏过的金属瓦片，丝丝缕缕散发着滚烫气息的龙血正不断从伤口中渗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暗红的印记；原本光鲜亮丽的鳞甲上沾满了肮脏的泥土、碎石与训练场的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然而与这狼狈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此刻的表现。
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因为遭受了彻底的失败与白龙毫不掩饰的羞辱而失去理智、暴怒咆哮……他们的眼神深处，反而沉淀着一种远超普通少年龙年龄应有的克制与隐忍。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类似的场景，在过去的训练中……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演了。
被反复碾压、被刻薄言语侮辱的次数多到数不胜数之后……
作为天生就擅长隐忍、心思深沉的黑龙，以及更为狡黠、懂得审时度势的绿龙……他们早已在无数次痛苦的磨砺中，学会了如何将心中那沸腾的怒火与强烈的屈辱感……强行压制、深深埋藏。
他们渐渐习惯了这种克制，将其视为一种生存与成长的必修课。
“表现的不错。”
白龙特蕾希依旧维持着那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赞赏。
“看来经过这么多次‘亲切’的交流，你们这两个小崽子已经完全认清自己在这座山谷里、在伟大苍白之翼面前的卑微生态位了。”
黑龙塞拉菲娜伸出暗红色的舌头，缓慢舔舐着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渗出的龙血。
她抬起深暗的龙瞳，望向白龙。
“等赫里亚姆和卡希尔从沉眠中苏醒，力量更进一步。”低哑的声音略微停顿，紧接着继续说道：“高贵的苍白之翼，希望您到时依然能保持这份热情，亲自下场和我们进行实战训练。”
“我很期待能欣赏到您以一对多、同时对抗我们四条龙，将我们打败侮辱的英姿。”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话语中隐含的威胁与挑战意味不言而喻
全部经历过沉眠、实力提升了一个年龄段的四条少年龙联手，情况确实会截然不同。
有狂野龙（红龙卡希尔）那强韧的躯体在前方承受伤害。
有自然龙（绿龙路德维希）在后方提供源源不断的治疗与生命支持。
有风暴龙（蓝龙赫里亚姆）那狂暴的雷霆与飓风倾泻毁灭性的输出。
更有死灵龙（黑龙塞拉菲娜）那诡异莫测的诅咒与灵魂操控进行牵制与打断。
在这样的配合与力量迭加之下。
即便是壮年白龙特蕾希也绝不敢说能稳操胜券，即便最终能赢，过程也必将艰难，绝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轻松碾压、游刃有余。
很显然。
特蕾希那看似粗莽实则敏锐的神经，瞬间就捕捉到了黑龙话中的挑衅意味。
她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冷笑，冰冷的吐息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哼，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现在，黑鳞崽子，你与其操心遥远的未来……”
她的目光刺向黑龙。
“……不如好好担心一下你自己眼下的处境吧。”
四条龙联手生态位会大幅拔高。
白龙特蕾希何尝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根本不需要黑龙此刻“善意”的提醒，她早就在心底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
但———
她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早就有了应对方案。
她的应对办法很简单。
单对单的战斗，即使他们晋升为青少年龙，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依然都不可能单独是壮年白龙的对手。
到时候……她完全可以凭借个体的绝对优势，挨个教育、挨个收拾。
至于更遥远的未来。
小龙们实力完全超越她的可能性？
她当然也考虑过。
而特蕾希对此的应对方式……堪称简单粗暴到了极致。
到时候直接躺平认怂，求饶认输。
任打任骂，任由他们侮辱发泄就完事儿了。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些许龙生旅途中的些许风霜罢了。
特蕾希对此毫不介意。
自从领悟了生态位理论之后，她便豁然开朗，犹如顿悟，有着极其“豁达”的龙生观。
反正无论如何。
不管那些小龙之后变得多么强大、多么不可一世……都无法改变一个早已被刻在历史里的、铁一般的事实——他们，都曾经被她特蕾希，狠狠地揍过。
而且不止一次。
这份荣耀与战绩，足以让她在任何时候都挺直腰板，然后继续训练其他新来的小龙。
“记住。”
白龙特蕾希的声音如同凛冬寒风，说道：“不要试图在比你更高生态位的生物面前，耍弄任何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否则……”
她的目光扫过黑龙。
“……后果自负！” 最后的警告掷地有声。
绿龙路德维希敏锐的直觉，已经清晰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针对黑龙的浓烈恶意。
他不动声色地、悄然后退了几步。
“就比如现在！黑鳞，你该付出代价了！”
白龙特蕾希寒气四溢的巨大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坚固的地面为之震颤。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破空呼啸。
她覆盖着坚冰的粗壮龙尾，划出一道凶狠的弧线，狠狠抽打在还未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的黑龙塞拉菲娜的腰侧。
砰！
随着一声巨响，黑龙沉重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般，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在空中翻滚着，重重砸落在数十米外的训练场边缘，激起漫天烟尘。
“黑鳞崽子。”
“看来你还没学乖，我们……一对一加练。”
白龙特蕾希低吼一声，然后猛地扑了上去。
趁着对方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先反复地教育和侮辱个够本。
就算之后还要还回来。
这笔买卖，她特蕾希也不会吃亏。
瞭望台之上，伽罗斯收回了俯视训练场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头，遥遥眺望向南方那片广袤无垠、充满机遇与危险的塞尔荒野。
他的视线越过了交界地起伏的山峦，最终定格在那片一望无际、风云变幻的荒野天空。
呼。
一阵强劲的气流卷起，带着金属摩擦的轻微锐响。
赤银龙黛博拉优雅的身影在瞭望台上空略微盘旋，如同滑翔的隼鸟，然后精准而轻盈地收拢双翼，降落在了红铁龙的身边。
她调整了一下姿态，以一种带着贵族般优雅气质的端坐姿势，四足微微并拢，坐在红铁龙身边。
“你在看什么？”
黛博拉的修长脖颈微微侧转，眼眸望向伽罗斯。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伽罗斯身上那些如同刀剑般狰狞凸起的凶恶棘刺，用自己灵活而精致的尾巴尖儿，轻轻地戳了戳红铁龙宽阔而坚实的肩膀。
“未来。”
红铁龙的回答异常简洁，目光依旧锁定着南方的天际线。
赤银龙黛博拉闻言，也下意识地顺着伽罗斯的目光，望向那遥远南方的荒野天际。
但很快，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身边的红铁龙身上。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重返塞尔荒野了。”
她知道伽罗斯的过往——他是形势所迫，才不得不退守到这片蛮荒又贫瘠的交界地。
虽然在这片土地上，他一步步打下了偌大的基业，成为了威震一方的交界地之王。
但在黛博拉看来。
伽罗斯内心深处有一团火焰从未熄灭。
无论是为了洗刷当初被迫离开的耻辱，一雪前耻；还是为了荒野那远比交界地更加丰富、更加诱人的资源与无限可能……他想要重返那片故土都是情理之中、势在必行之事。
赤银龙歪了歪头，有点好奇的问道：
“那么……是什么具体的契机或者事件……让你最终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时间点重返荒野呢？”
她想知道促使伽罗斯做出最终决断的那根稻草。
伽罗斯并未回头，只是言简意赅地将接触水晶公主艾琳娜的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
“洛瑟恩联邦？”
黛博拉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与担忧。
“你想要掺合进那个庞然大物的内部事务中去？伽罗斯，这是否有点太冒险了？”
“那可是一个由多个强大王国组成的、拥有深厚底蕴与力量的庞大联邦，其内部的水深得足以淹死巨龙，即便是传奇境界的巨龙，也难以摆平洛瑟恩王国这种级别的麻烦。”
伽罗斯摇了摇头。
“黛博拉，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缓缓转过头，注视着赤银龙，纠正她的误解。
“与我，或者说与我们熔铁部落达成潜在合作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整个洛瑟恩联邦，甚至不是洛瑟恩王国本身。”
“与我对话的，只是一位名叫艾琳娜的公主。”
声音微顿，伽罗斯说道：“而且，这位公主殿下，由于其年少时醉心于魔法研究、并未积极参与王庭内部那些残酷的权力游戏……她在洛瑟恩王国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中，并未占据能够左右王国决策的位置。”
“不过。”
“她手中所掌握的资源——尤其是那条富饶的魔法水晶矿脉——其价值与体量，也绝非寻常贵族领主所能够比拟的，这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
“直到现在为止，那些真正位于权力顶峰的、代表着联邦核心的洛瑟恩、瑞波斯等王国……都没有亲自下场、赤膊上阵的意思。”
“现在点燃战火、在边境线上兵戎相见的……仅仅是他们各自麾下、代表其意志进行博弈的附属公国，尤其是站在台前激烈对抗的哈尔泰公国与亚伯公国。”
“达成与水晶公主的合作之后，我们能够参与、并且有能力施加影响的……大概也就仅限于‘公国层面的战争舞台。”
伽罗斯的铁龙血脉，给了他非同一般的战略眼光，让他对如今局势看得很透彻。
现如今的洛瑟恩联邦，内部已有两大阵营派系。
一派，是依然以正统自居、坚信洛瑟恩王国这株大树不会轻易倾覆，选择继续拥护其领导地位的王国和公国。
另一派，是那些不甘心于现有秩序、对资源与权力分配不满、渴望重新洗牌的国家，其中实力最强、野心也最大的，便是综合国力仅次于洛瑟恩的瑞波斯王国。
两大阵营的核心——洛瑟恩与瑞波斯这两个庞然大物，目前都保持着克制，如同两座沉默的火山，没有亲自下场厮杀。
其他王国也稳如磐石。
它们选择了让麾下的公国作为代理人，代表它们的意志在战场上拼杀。
而这些公国战争的胜负，其意义绝不仅仅在于公国本身的得失存亡，更在于其背后所代表的王国，在这场代理人战争中所展现出的手段、力量与决心。
其成败，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他表面站队，实则还摇摆不定，默默观望的中小王国、公国的抉择。
——是选择继续拥护看似正统但已显颓势的洛瑟恩
——还是倒向锐意进取、充满变革野心的瑞波斯。
“那位水晶公主艾琳娜绝非愚钝之人。”
“她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仅靠我们这群在荒野中崛起的恶龙，就能直接撼动联邦高层那盘根错节的格局、改变整个联邦的根本局面。”
“但是——”
“参与并影响下层公国之间的战争，在代理人战争的层面施加力量……这却是完全有可能、且具备操作空间的事情。”
对伽罗斯而言，要率领龙群和熔铁部落进军塞尔荒野，抢夺攫取那片土地上丰厚的资源……本就要不可避免地与那些占据着资源的公国对上。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能顺便再得到一笔来自水晶公主的额外赞助，无论是她手中那令人垂涎的财宝资源，还是她所能提供的、关于联邦内部动向的宝贵情报支持……对他来说，都无疑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的事情。
就在两者交流的时候。
他与赤银龙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一抹熟悉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从远方迫近。
两者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炬，同时望向了气息传来的方向。
远方的天际线处。
闪耀着纯粹金色光芒的龙形轮廓，正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不久后，阿尔贝托出现在龙之谷上空，然后收束双翼，落于燃钢堡对面的谷崖。
“伽罗斯！我要向你发起挑战。”
不知为何，阿尔贝托似乎有一些急躁，刚一落下就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切。
伽罗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竖瞳微微眯起，目光牢牢锁定在金龙发生了显著变化的身躯上。
和几年前的样子有所不同。
阿尔贝托的身体从原先的矫健龙躯变得偏向于壮硕魁梧，肌肉轮廓在金色的鳞甲下微微隆起，身上的鳞变得更致密厚重，爪牙似乎也更尖利了。
他的强壮程度，变得有一些类似于同体长的红龙，龙威气息也有着明显的增长。
不过。
阿尔贝托的双目中多了一些本不该有的血丝，而且尾巴也在不断的左右摆动，状态像是有一些暴躁，和属于金龙的威严沉静不符，仿佛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你似乎很急，但你先别急。”
伽罗斯想了想之后，说道：“我对无缘无故，没有意义的挑战不感兴趣。”
“作为挑战者，你愿意付出什么？”
“或者说，你愿意拿出什么样的彩头，来匹配这场挑战的价值，让我产生接受它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