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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山的清晨，空气中都带着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温柔。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这些长在紫云山的鸟儿，叫声比往昔更加清亮澄澈。
顾黎扬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忍不住转头看向那棵已经遮天蔽日的大树。
那是紫云的【萌芽】，也是东夏的【萌芽】。
或许未来有一天，会成为【蓝星】的萌芽。
但是东夏一点也不着急。
【慈航】的总指挥曾经半开玩笑的给过一句指引：“小家伙还在长身体呢，照顾一个东夏已经很辛苦了，管不过来那么大的世界。”
洗漱完毕，顾黎扬整理好着装，快步进入餐厅。
东夏的早饭时间，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按照惯例，为了节约时间，也为了第一时间让各位指挥官和决策者们了解情况，便于做出决策，情报部门会在早七点准时进行快讯通报。
前面是几项常规信息，然后，一名突然进入现场的军官，带来了一则突发紧急通报，让早餐时间变成了现场会。
“各位领导，各位指挥，根据刚刚确认的消息，已可以认定，过去几天海蛇向鬼庙区域驱赶人群的行动，是留守政府执行的一场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
“对方将多个临近区域难民营的人群驱赶到了鬼庙黑雾之中，由于他们极为狡猾的利用黑雾掩盖了行动，此前一直未能完全确认他们的行动目的。就在昨晚，【九泉部队阿福国际旅】的几位侦查员同志冒险潜入了这一区域，进行了现场摄录。”
“这是刚刚送回来的视频资料。”
大屏幕上，首先呈现的是一片浓稠的，阴郁的黑色，乍一看，仿佛是在镜头上用毛笔刷了一层缓缓流淌的墨汁。
鬼庙的黑雾，或者说类“黑暗天幕”，是一种高度适配亡灵生物的隐藏机制，它全面压制了生物以视力为主体的感知体系，对于亡灵这种没有眼睛的家伙则影响甚微。
不过，如果一直保持这种高密度的“黑暗天幕”，那海蛇的士兵，也同样不敢进入这片区域。为了方便他们杀人，鬼庙东侧这一片的黑雾，浓度做了很明显的调整，起码能让人们在其中看个模模糊糊。
在镜头中，一群一群的人被驱赶进了黑雾，顶到了一条铁丝网前。
那是曾经的第三道防线，铁丝网是用来阻隔从鬼庙内部游离出来的僵尸和骨头的，现在，刚好成为了这些难民不可逾越的一道物理屏障。
身前是铁丝网，身后是刺刀和长枪，在这片限定的区域内，人群被越塞越密，越挤越紧，如同一张被不断捶打的面饼，又或者，是一辆早高峰繁忙路线上的公交车。
直到某一个时刻，人群塞满了这片空间，黑雾之中，传来了海蛇军官如同祈祷一般神神叨叨的声音。
“诸位国民！”
“接下来，这是你们为帝国效力的时刻，请尽情展现你们对帝国的忠诚吧！”
“帝国万岁。”
在隐隐约约之中，那个穿军装的人举起了右手。
重重挥下。
“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咆哮撕裂了空气。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撕扯耳膜的爆响。人群像被收割的麦田一样成排成排的倒下。
视频尽头切到了另一个近景，那是一枚被踩在人群中的骷髅脑袋里的摄像机。
大团大团的“墨水”在镜头前面肆意地泼洒，还腾出一股股的白烟，观看者都知道，那是被黑雾盖住了颜色的鲜血，是热乎乎的，从人体中喷射出的鲜血。
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试图逃跑，但毫无用处，四处都是人，也四处都是枪声。
短短几十秒钟之后，镜头前就铺满了层层迭迭的尸体，和少数还在微微抽动的人体。鲜血在地面上漫成了一条河流，而那些穿着军靴的海蛇大兵，就这么踩着血水过来，手中的轻机枪和刺刀，对这片区域做最终的补刀确认。
一只断手飞过来，啪嗒落在镜头前，手指还在不停地往复抽搐。
最后的镜头，是一名手持武士刀的军官，长长的刀刃斜劈，以一个非常标准的剑道姿势，一带一撩，一大块不知道什么部位的身体躯块高高飞起。
黑暗重新吞噬了大地，也蒙住了镜头前的一切影像，复归平静。
餐厅里一片宁静，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
“情况就是这样！”
情报部门的军官切换了画面，屏幕上放出几张不同时间的卫星照片对比。
“从目前现有资料看，海蛇看守政府把所有剩余的部队都集中到了浆糊城附近，完全放弃了对亡灵的防御，正在全力执行向鬼庙黑雾中驱赶人群的行动。”
“他们在给鬼庙输送亡灵。”
“目前还无法侦知准确的数量，只从现有资料估算，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至少有超过两百万，甚至可能更大数量级的人群，被撵进了鬼庙区域。”
“这些家伙是疯了吗？”
一名年轻的参谋才刚刚吃下第一口早餐，就被硬控在这里十几分钟，直到情报部门的报告结束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黑荞馒头，忽然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疯什么？他们本来不就是这个样子？”
顾黎扬自顾自的喝下最后一口豆浆，将餐盘推进桌子侧面的回收口，快走两步来到了几位大长老面前。
刚好听到了隔壁陆军军官的一句询问：“我们要不要介入干涉？”
“为什么干涉？以什么名义干涉？怎么干涉？”
说话的是陆军参谋长，连环三问让刚刚泛起的讨论瞬间平息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他们……他们是在屠杀……”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在屠杀！”
“全蓝星都知道他们在屠杀，那又怎么样呢？过去有人管过他们吗？”
“你信不信，如果我们介入干涉，说不定，这桩罪孽，就会被栽到我们头上！”
“声音小点，别人还在吃饭呢！”
【慈航】的总指挥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参谋长气势汹汹的话语：“让各个部门议一议，看看应该用怎样合理的方式进行处置。”
“有选择的公布一部分内容，也要看看其他国家的反应，蓝星的事情，不是我们一家的事情，在各国完全承认我们对海蛇的管辖权之前，我们没有资格，也没有义务，处置海蛇境内的突发情况。”
“人家有政府呢！”
“指挥长，那些平民……完全不管吗？里面，还有……还有东夏人吧！”
“管不了！”
靠近的顾黎扬迅速把话头接了过来：“完全管不了，那些东夏裔，或者东夏人，他们既然选择了不回来，我们当然不能强行扭曲他们的选择。”
“海蛇也一样，是这些国民选择了他们的政府，选择了他们的道路。几十年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我们得尊重他们的选择。”
“如果他们是蠢，我们救不了，如果他们是坏，我们犯不着。”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我们没有义务为别人的选择承担代价。”
有些话，指挥长们不好说，顾黎扬可不在乎。
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他甚至想在现场放一首歌。
没办法，我这人就是素质不高！
强势压住了场上的争论，顾黎扬转向【慈航】的大指挥。
“指挥长，我建议，为了保障前线部队的安全，我们应当稍稍后撤，拉开距离。”
“期间对鬼庙保持密切观察，如果事态有失控的危险，我们再随时准备介入！”
总指挥点了点头：“可以，军方的事情，以你们的意见为主！”
“不过，如果有进入我方控制范围内的幸存者，还是救助一二，别让前线的小伙子们也失了做人的心智！”
“明白！”
大屏幕上，重新切回了一整张的海蛇地图。
这片被核废水污染，被辐射云污染，被亡灵能量污染，当然，还有被最深重的军国主义思潮污染的土地，或许在这样狂野的荡涤之后，会变得干净一些。
他们的选择，他们的代价。
————
东夏对蓝星各国做了情况通报。
实际上无所谓，大部分国家知晓情况，甚至比在现场的东夏更早，因为海蛇流亡在外的那个政府，本就是他们的傀儡。
作为目前的蓝星老大，白雕发言人米勒给出了非常标准的回应。
“关于四爪海蛇地区近日出现的人道主义关切，白雕联邦正与海蛇看守政府保持密切沟通。”
一名记者举手：“米勒先生，卫星图像显示海蛇武装力量正在大规模驱赶平民进入污染区，并有可靠报告称发生了针对平民的射击事件，请问您对此有何评论？” 米勒明媚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我们注意到了相关报道，但目前尚未获得经过证实的，可信的信息。海蛇看守政府向我们保证，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保护平民免受东夏军事扩张的威胁，并努力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维持社会秩序。”
“但那些平民显然是被迫进入危险区域的——”
“在战争和灾难的复杂环境中，”米勒强硬的打断了记者的呼喊：“海蛇当局不得不采取艰难措施以确保更大范围的稳定。我们非常理解这一点，同时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协商对话解决问题。”
另一名记者站起来：“那么白雕是否会考虑对海蛇实施制裁，或至少是谴责？”
米勒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我们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单方面的指责无助于解决问题。事实上，如果某些国家能够停止其单边军事行动，海蛇地区的人道状况本可以大为改善。”
米勒来来回回倒腾着小话，核心思路始终如一——海蛇的情况很复杂；信息需要核实；问题根源在于东夏；白雕正在密切关注；一切尽在掌握……
大统领又赢了！
完全不出东夏的所料，对于这群人来说，道德？正义？那是最无用最卑贱的东西！
倾倒核污染水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某些地区发生种族灭绝的时候他们也这样，颠倒黑白，原本就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这片毗邻东夏的区域，越危险越好，越乱越好。
在那片土地上的很多人，都是靠着东夏的负面信息，或者未来东夏要衰弱，要凋敝，要死亡的信息活下去的。
秩序，本就是恶魔的死敌！
随着各国袖手，东夏回退，海蛇岛上的事态开始极速蔓延。
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估算海蛇岛上损失了超过百分之十五的人口，但这个数据并不准确，因为可能有大量的隐匿失联人口，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这个人口消失的速度，已经足够让人触目惊心，但是和现在一比，真叫一个啥也不是。
在最近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海蛇真真切切的损失了超过了七成的人口。
这里面有诸多原因的复合加成，比如海蛇核心都市圈本就是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而外围亡灵的肆虐，更加速了人口集中的趋势。
再比如，白雕和海蛇都通过空投食物，飞机引导等方式，进一步聚拢人群，让岸新健一郎的军政府可以像牧羊一样，非常方便地将一群群“羊”驱赶向屠宰场。
当然，统计数据的精确化，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岸新健一郎继承了海蛇军人的癫狂，对于“战果”和“数据”有着病态的执着。为了更快、更好的完成向招魂鬼庙输送“资源”的任务，他手下的专家们发现了一个更快，更高效的清点人口数量的方法。
用重量来估算。
在通向黑雾区域的几块场地上，海蛇的工程师们设置了大型地磅，在这里，人的数量的统计单位不再是个，而是吨。
按照统计专家的估算，综合加权平均各年龄段的比例，平均体重，当前天气下的平均衣袜鞋帽，随身携带物品等等要素，给出了一个换算公式。
这套公式非常科学，海蛇是老龄化社会，年龄中位数超过五十，孩子本来就少，而在这样动荡的环境中夭折的也多，所以这个中位数还要往上提，小体重儿童的比例相应缩减。
女性也是一样，被摧残的比较严重，权重需要下调。
因为后勤供应不足，营养不良情况明显，所以平均体重要据实扣减。
在海蛇专家兢兢业业，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之下，最终得到的测算结果，每一千吨“人”，大约对应一万五千八百八十八个个体。
数字还挺吉利。
接下来就简单了，无需再数人头，岸新健一郎桌面的每日报告上，送进去的“资源”单位变成了千吨、万吨、十万吨、百万吨……
后缀是“人”！
几百万吨几百万吨的人，就这样湮灭在了招魂鬼庙的黑雾深处。
果然，亡灵的屠杀效率，怎么赶得上人类？
————
因为海量的“资源”补充，招魂鬼庙的实力正在急速膨胀，东夏这边为了避免损失，连【阿福国际旅】都撤了出来。
些许的埋伏和击杀，已经是隔靴搔痒，不能对招魂鬼庙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了。
鬼庙黑雾的范围越来越大，浓度越来越高，顺着海蛇的国土一路蔓延，逐渐覆盖了本岛，南岛，北岛，每一次的翻滚之中，都隐隐带上了风雷之声。
相比之下，东夏那小的可怜的一条占领区，像是污泥中的一枝纤细的荷杆，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就要接受被吞噬的命运。
蓝星各国都在期待，期待这个被大家合力喂养出来的家伙，对东夏发起致命一击。
鬼庙恶灵一直和海蛇政府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们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毕竟无论怎么看，东夏人都正被鬼庙逼得步步后退。
只要跨过最后那道坎，鬼庙的战士就将越过大海，对东夏发起最强势的攻击。
“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源，还差一点点！”
在恶灵疯狂的咆哮中，已经彻底发狂的岸新健一郎，因为已经无法搜罗到足够的幸存者，不得不把主意打到了军队和警察部队的头上。
在一次次的“校场集合，无须带枪”之中，这些刚刚屠戮了国民的家伙，转头就被送上了接受屠戮的修罗场。
这时候，再狂热的军人，也感觉到了不对，随后，各支部队发生了多次惨烈的火并。
感谢白头海雕，他们游弋在外海的战舰，在这个时候给予了岸新健一郎看守政府“坚定”的支援。
岸新健一郎孤独的站在帝国晴空之塔的顶端，俯瞰着黑烟滚滚的大地，除了身后的一支卫兵，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活动的踪影。
司令官已经超额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海蛇大岛上绝大部分生命，都被主动的，或者被动的，卷进了这片黑雾之中，而残存的少量的生命，有一部分逃到了东夏的营地，还有一部分，在这无尽的黑雾之中挣扎。
因为没有国际社会的支援，东夏能接纳的数量相当有限，只能是优先老弱妇孺，或者，工程师和科研工作者。
似乎还有一些老师……
就这样，在各国瞩目之下，招魂鬼庙，终于经过了足够的酝酿，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那一刻，整片土地都在为之欢腾。
恶灵们跨出了鬼庙的牢笼，所有黑雾笼罩之地，都成了他们自由的猎场。在这一批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旧海蛇军官的指挥下，鬼庙的亡灵大军，展开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集结行动。
铺天盖地的飞行系亡灵，从黑雾之中起飞，朝着海面飞去。
它们之中有简陋的骨鸟，由一根根发黑或惨白的骨骼拼接而成，振翅时发出砂轮摩擦般的“咔咔”声响。
当然，这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这些家伙飞行，靠的肯定不是这空洞洞的翅膀。
还有被称为“腐翼”的进阶亡灵，作为鬼庙遗迹结合现代生物残骸，在负能量催化之下诞生的畸形产物，它们的躯体由十数具人类和动物的尸体胡乱缝合而成，体表覆盖着半腐烂的皮肤和裸露的肌肉组织。
背部挂着的翅膀，是六到八片由金属残片、塑料板和皮革强行拼凑的“膜翼”。
而最具压迫感的，是那些依托于各类飞行器的巨型亡灵体。
从形态上依稀能够辨认出底层框架，是军用运输机，战斗机，甚至是大型客机。飞机本身的金属骨架被侵染得锈蚀斑驳，蒙皮破损处露出内部缠绕的、搏动着的暗红色瘤状组织，引擎中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混杂着负能量的灰黑色烟雾。
在这些飞行器的表面，密密麻麻地攀附着、生长着各种各样的亡灵生物，它们如同和金属焊接在一起，依托着这座巨型的“飞行棺材”，脱离了陆地的束缚，成为对外开拓的亡灵飞行堡垒。
它们起飞后，在空中盘旋，汇聚成一片死亡的乌云。
在那一瞬间，岸新健一郎觉得周身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惬意的呼喊。
他成功了！
漫天飞舞的亡灵，向北，向东，向南……
没有向西！
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的旧事，又毫无意外地再次上演，鬼庙大军再次绕开了东夏的控制区，朝着四面八方出击。
可惜，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完全不会吸取教训。
“发生了什么？”
难以置信的岸新健一郎疯狂咆哮着，一头冲进了浓浓的黑雾之中。
很遗憾，今天鬼庙的大恶灵们都出去“忙”了，只有一名曾经的神道祭司，如今的鬼庙巫妖，向他传递了一句冷冰冰的话。
“资源……还不够……”
“你输送的……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更多……生命……”
岸新健一郎如遭雷击，高声嘶吼道：“整个岛！整个岛的人都给你们了！”
“不够……”
“我们需要去其他地方，吞噬更多的生命……”
“积攒……积攒更多的力量……才能……才能战胜我们对面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