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 盛宴 夜幕下的阴影 食 盛宴 夜幕下的阴影
瀚海对北方冰原的第一次粮食输送，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踏浪】武装运输船经过简单调试，满载粮食从翡翠海湾起航的时候，码头上目送【踏浪】离去的陈默，略带疑惑地看向老马。
“真不用提前给那边发个消息？”
马天衡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把茶杯往兜里一揣。
“我建议不发。”
老马把身子靠在码头的木栏杆上，身上裹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军大衣，也不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淘出来的，非说这样能找到老东夏的感觉。
为了配合他这身衣服，他还弄来了一个普通的白色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已经略显斑驳的“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
按照老马的说法，他这身打扮的利害之处，除了领主陈默，谁都看不明白。
确实把陈默看得一愣一愣的。
陈默想了想，还是又追问了一句：“万一龙族没准备好，或者误判了我们的意图？”
“就是要让他们没准备好。”
老马微微一笑，“提前给了消息，容易放大他们的心理预期，这种突然袭击，而且运送的又是他们最需要的粮食，才能看到龙族最真实的反应。”
“生物没有心理准备状态下的下意识反应，往往才是最真实的，我们既然不知道可能存在的危险在哪里，那就多测试一下，总归不会有错。”
“至于误判，在进入龙族控制区之前打个招呼就好了。”
陈默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马这家伙极强的功利性就是这样，总是会千方百计地寻找和捕捉机会。这种方式有时候让人不太舒服，但你不得不承认，总能收到不错的效果。
按照繁星【踏浪】一号舰三百多节的航速，环绕近四分之一个大陆的海岸线，理论上十几个小时就够了。
不过根据人族和海族的协议，只有离岸三十公里之内才是安全行动区，在这个距离上，航线会受到海岸线地形的显著影响，没法做到全程全速。
同时，为避免太过引人注目、惊世骇俗，瀚海这边还时刻用卫星扫描着航道。
一旦发现前方有船队，会选择立即降速，没入水中，装模作样的撑起几根帆来，假装看不懂对面的魔法信号和旗语，和那些一脸好奇的商船错身而过。
等到了对方的视线之外，再收起船帆，发力狂奔。
好在，这条航线上的船队数量有限，如此快快慢慢，急停急转，最终从翡翠海湾抵达叹息冰原外围，【踏浪】也不过用了区区三十七个小时。
根据指挥部的吩咐，运输船在距离极寒冰盖的龙族控制区还有一小时航程的时候，向位于龙巢内的瀚海访问团发出了联络通讯。
“奉夏月联盟主席，瀚海领主令，瀚海海军第一特混舰队，【踏浪】一号舰运送物资前来，预计到达时间晚十七时二十二分，预定坐标如下。”
“请联络龙族开放通行许可，并安排搬运和接收事宜。”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在龙巢这边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
赤龙族长阿利克斯，又一次把身子蜷缩在旧藏洞穴外的雪里，脑袋杵在洞中的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瀚海的工作人员们疯狂扫描那些“不值钱的破烂”。
洞中散落着各种仪器，有的嗡嗡作响，有的灯光闪烁。几个穿着厚重防寒服的瀚海人拖着金属箱子，小心翼翼地从一块毛皮上方滑过，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叨叨着什么。
阿利克斯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他现在天天以保护瀚海访问团的名义在这里守着，主要就是为了蹭那一口饭。
其实饭的量很少，而且因为大幅减少了休眠时间，从能量消耗上来说，阿利克斯很可能是亏了。
但赤龙首领实在是忍不住。
那个味道，太折磨龙了。
他在迷迷糊糊中咂了咂嘴，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天吃到的那团烤肉的滋味。
然后，在视线的余光中，一名瀚海的通讯兵一路小跑，把一个亮晶晶的板子递给了那个人族团长。
夏承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接卫星通讯！”
几分钟后，夏承晖朝着洞口一路奔来。
“阿利克斯阁下，我们领主输送的食物来了，我需要龙族安排接应！”
“你说什么来了？”阿利克斯微微抬起脑袋，眼中全是茫然。
“食物。”
夏承晖凑近，先急促地喘了几口，继而大声喊道：“领主从海上运来了一船食物！”
阿利克斯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这位体长超过五十米的庞然大物的身体，猛地从雪地上弹了起来。
“食物？”
“有多少？”
“是给龙族的吗？”
巨龙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震颤音，裹挟着疑惑、狂喜，和难以置信。
夏承晖用手挡了挡这股扑面而来的口风，耸了耸肩，略带调侃地回应道。
“没错，就是食物，现在只有一船，你知道的，从瀚海到这里，实在是太远了！”
“领主是送来交给我们访问团处理，是不是给龙族嘛，我还不确定，不过……”
面对赤龙族长睁得滚圆的眼睛，夏承晖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过，一定少不了好朋友的这一份，就算谁也不给，阿利克斯阁下也必须有一份！”
一声巨大的龙吟，穿透了茫茫的雪山。声波在冰峰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了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回响。
大片大片堆积的积雪被这声浪震动，从山坡上滚滚而下，带起了一阵小规模的雪崩。白色的雪浪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扬起漫天的雪雾。
随着赤龙族长的长啸，消息像极地的寒风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龙崖。
正在巢穴中修炼的蓝龙首领，正在看护自己孙女的银龙族长，刚刚带队捕猎归来正准备休憩的黑龙大佬，以及所有不在休眠期内的巨龙，全都被惊动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访客，龙族也有过一丝丝的疑惑，但是夏承晖给出了瀚海提前准备好的解释。
“路途遥远，我们无法确定会不会出现什么无法预料的意外。”
“如果提前说了，到时候东西没能送来，岂不是很荒诞，所以领主那边特意吩咐过，必须等到运输船确定可以到达冰原之后，才允许通知我们。”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非常意外，或许，是我报告的龙族的现状，让我们那位善良的领主，有些于心不忍了吧。”
虽然这话听着有一点点的别扭，但是此刻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龙崖之上，一时间龙影纷飞。
再次确定核实了消息之后，瀚海访问团的这几位团长和副团长，享受到了近七百年来，有历史记载的第一次“骑龙士”待遇。
十二头成体和亚成体巨龙，带上二十余只亚龙，以及一大批在冰面上蛄蛹着，数量庞大到一时半会数不明白的伪龙，乌央乌央的开往了瀚海给出的坐标点。
冰原上划出了一道道疾行的痕迹，场面蔚为壮观。
夏承晖有些惶恐了。
尽管他一再强调，瀚海来的可能只是一艘快艇，运不了多少物资。但是作为整个龙族代表的蓝龙族长深鳞，则是给出了一个非常妥帖的回答。
“来到龙族的地盘上，不管送来的是什么，送了多少，龙族都应当给予保护！”
“你不用有什么担心，龙族绝不会强行掠夺你们的物资，我们只是看看！”
实际上，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瀚海访问团那点人，携带的粮食种类丰富，数量齐全，完全用不到额外补充。
现在送过来的这些，极大概率就是为龙族准备的。
区别只不过在于，到底是赠送，还是交换，或者要提出些别的什么要求。
但这无所谓。
龙族的智商可不低，一段时间接触下来，他们完全可以确定，瀚海的整体倾向，是一个守序善良的阵营。
龙族连绝对中立的冰霜巨人，守序邪恶的侏儒一族都能合作，那向瀚海多表达一点善意，在深鳞这里当然是想的明白，也顺理成章的事情。
最前方的哨兵很快发来了信号，他们已经看见了船。
随后，乘坐在银龙身上的夏承晖和【踏浪】进行了直接通话，确认了身份之后，龙族大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艘停在海面上的巨舰。
说是巨舰，其实也就一百四十米长，两头巨龙多一点的长度，宽度约有十八米，黑沉沉的压在冰盖上。 本次东夏的紧急改造，大幅削减了舰载武器和对应的雷达系统，仅保留了一门舰炮和十二个垂直发射单元，并在此基础上，相应缩减了弹药库和水兵室，从而腾出了差不多两千两百吨的运输载荷。
利用这些空间，【踏浪】一号舰共带来了一百八十个标准集装箱，加上四十多个液态储存罐。
在查验了夏承晖带来的证明文件，确认授权之后，【踏浪】一号舰在龙族大队的簇拥之下，缓缓开到了距离龙崖四十多公里的一处冰川背风位置。
这片冰川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朝向大海，天然形成了一个避风的港湾。冰面厚实平整，足以承载卸货所需的重量。
虽然理论上，繁星【踏浪】一号舰可以借助雪地登陆，但万一某个贱兮兮的家伙把船身下的雪给铲了，那一号舰可就算搁浅了。
指挥部有吩咐，还是小心为上。
抵达位置，下缆，出锚，打开舱门，开始卸货。
第一批集装箱搬下来的，是肉。
成吨的，连皮带骨的肉。
数量约一千四百吨上下，有牛肉、猪肉、羊肉、禽肉，甚至还有一些驼兽肉和驽马肉。
没办法，瀚海拿下白鹿平原的时间还太短，还没建立起大规模的战略储备，在优先保证本领地食物供应的前提下，要挤出这么大一批物资，那就不得不东拼西凑。
其中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对兽人部落的临时收购。
这些牲畜或者肉块在瀚海经过简单急冻之后，装箱上船，在解冻之前顺利进入了极寒冰区，倒是省去了持续冷冻的能耗。
尽管箱子还没打开，尽管周围天寒地冻，但龙族那敏锐的嗅觉，还是让他们立即感受到了那股纯粹的、浓郁的、没有被任何杂质稀释过的，纯天然的肉香。
这股气息顺着冰寒的空气被灌入肺腔，让周围一圈巨龙的瞳孔瞬间放大，鼻翼间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大团大团的白雾开始在龙族们的身边弥漫。
有些年轻的巨龙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前挪动脚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巨大的爪子在地面冰层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仿佛是本能在驱使身体做出捕食前的准备。
看到这一幕，夏承晖和蓝龙领袖简单沟通了一下，决定先把合作条件放一边，就地释放一批食物，让这些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情绪的巨龙们打个牙祭。
深鳞对着龙群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颤音的呼唤。
他在呼唤龙族中那些尚未成年，或者刚刚成年的幼龙。
这是冰原龙祖亚戈拉克斯立下的规矩，龙族会把有限的口粮优先分配给亚成体和幼体，以尽量保证种群的延续。
得到了首领的许可，已经躁动不安的小家伙们从队伍中冲了出来。
说是小家伙，平均也有十几米长，只不过身形比起成年龙来说还是小得多，不管是芽状的龙角还是收拢的龙鳞，都能明显看出还带着几分稚嫩。
作为龙族优先保护和供应的对象，瀚海向他们供应的是屠宰处理过的肉块。
集装箱已经打开，食物已经倒出，幼龙们迫不及待地扑到肉堆前，张开大嘴，露出刚刚长齐的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冻肉在他们的齿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肉质中的纤维和霜花一起在口腔中炸开。
那头刚刚成年的银龙的眼睛瞬间亮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似乎带着哭腔的呜咽。
他们似乎还不太懂得怎么控制情绪。
在深鳞的威压下，成年龙们还保持着最后的克制，它们围成一圈，把进食的幼体护在中间，看着那些小东西狼吞虎咽，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吞咽声。
在这些幼体进食的同时，新的食物还在不断地被卸下，第二批搬运下来的是方形的储藏罐，里面装的，是满满的油脂。
之所以用方形，是为了便于排列。
这些如同凝结的白霜一样纯净的油脂，在龙族群落中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夏承晖甚至听到了一阵相当整齐的叹息。
这还没完，紧跟在油脂后面的，是又一批装着原糖的储藏罐。
这些原糖颗粒粗糙，颜色呈深褐色，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那是没有经过深度精炼的痕迹，还保留着原材料中的一些杂质。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隔着老远，龙族就已经嗅到了其中那爆炸般的热量。
没错，这玩意不含蛋白质、不含脂肪、不含膳食纤维、不含维生素、不含氨基酸，也几乎不含矿物质，就是纯纯的碳水化合物，就是纯粹的热量。
第一罐，按照事先说好的约定，交给了赤龙族长。
阿利克斯迫不及待地吞了一口。
长长的舌头卷起一大坨原糖，粗糙的颗粒在口腔中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着糖分在唾液中迅速溶解，化作了一股浓稠的、几乎令人眩晕的甘甜。
那一瞬间，这位赤龙族长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甜意在口腔中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滚进胃里，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空旷了许久的腹腔中引燃，随后化作一股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阿利克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赤龙族长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龙吟。
没有愤怒，没有感伤，那个曾经无比暴躁的家伙，此刻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感激。
从来没有挨过饿的迪莫，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陈默反反复复在瀚海会议上强调的那句话。
“让人民吃饱饭，就是最大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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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全部运上龙崖之后，龙族和人族进行了一轮秘密谈判。
当晚，龙巢罕见的打开了封存已久的仓库。
他们将那些残存的，天长日久之下冻得硬邦邦的海兽和鱼类尸体，拖到了地热孔洞下，化冻的蒸汽弥漫了半个龙崖。
所有休眠中的真龙都被唤醒，用陈旧的存粮，新近的猎物，搭配上瀚海送来的新鲜的食材，真龙一族吃了可能是数百年来最盛大的一顿饱饭。
这和过去不一样，过去他们就算猎到了一头上千吨重的巨型海兽，也必须要将其中的大部分储存起来，依旧只取用最低的能量消耗。
因为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里。
但是现在不同了。
只要龙族愿意有所付出，他们极大可能会获得一个稳定的食物补充来源。
地热孔周围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就餐的大食堂。巨龙们围成一圈，各自占据了一块地盘，面前摆好了食物、油脂，和原糖，没有龙族多话，全场只听到呼哧呼哧的进食声。
随着真龙族群进食完毕，这些大家伙们向深鳞首领，向各族族长，也向那个“渺小”但慷慨的人族致意，随后各自回巢。
他们需要进行一次身体的调整，尽可能将摄入的营养优先分配给最需要补充的器官和组织，让长期饥饿的身体重新恢复状态。
在大部分真龙各自休憩之后，亚龙和伪龙也依次分到了一定数量的高热量食物。
这是一个欢腾的夜晚，无数美梦浸润了龙族的安眠。
但是，还有一些龙族的成员，彻夜无眠。
在龙崖山腰的某个洞穴内，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侧峰的旧藏洞穴，瞳孔中闪烁着冰冷的火焰。
亚龙首领格里姆，一头身长超过四十米的巨型亚龙。
它的体型在亚龙中首屈一指，甚至超过了一些小型真龙，此刻，它正趴在自己巢穴的最深处，已经退化到膜翅中的前爪微微收缩，交叉垫在颌下，时而张开如爪，时而收缩成拳。
洞穴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惨白的光幕。
格里姆的身体就这样处在光幕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该死的人类！”
停顿了一会儿，格里姆再次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该死的人类，他们已经蛊惑了真龙一脉，他们正在操弄一场阴谋。”
“他们要毁掉龙崖！”
“他们也会毁掉我们！”
“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笃定。
亚龙首领格里姆站起了身体，双翅完全张开，展出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我们必须立即行动！”
“亚龙卫队，随我来！”
一片片墨绿色的鳞片开始闪烁，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