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櫰奴
“你……教我?”
看着墨画俊美慈祥的面容,蛮族少年一时有些精神恍惚。
墨画轻轻点头。
蛮族少年愣了半晌,忽然回过神来,目光一冷,戒备道:
“你……你为何要教我?你是恶人,你想害我?”
“我若害你,需要跟你商量么?”墨画淡然道。
蛮族少年一怔,想到适才那强大的法术,还有那一个眼神便足以击溃蛮神赐福的不可思议的神力,心中颓然而绝望。
是啊,这等“妖魔”一般的大人,若要凌辱虐杀自己,何须废话。
不过是几个眨眼间的功夫罢了。
“可是……”蛮族少年还是不明白,一双倔强的眼睛看着墨画,“你到底为何要教我?”
墨画缓缓道:“你是神眷者,你部落的蛮神,能寄宿在你的识海中,说明你的天赋很好,神识也强,而且你身上肩负着某个……更重大的使命。”
“使命……”蛮族少年怔然,喃喃道。
墨画手指一点,缓缓道:“你从这里,往下看。”
蛮族少年顺着墨画所指看去,便见大地茫茫,苍生为奴。
“战乱之下,兵燹所及,大荒民不聊生。你的部落没了,族人沦为奴隶,流离失所。”
“如你这般的部落,在此时的大荒,恐怕不下数十万。他们都如你一般,罹遭厄运,但是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普通人,是血肉之躯,他们没有天赋,没有神明眷顾,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命运碾过,如草芥一般死去……”
墨画神色平静,语气含着悲悯。
蛮族少年面色悲苦,继而目光坚定道:
“我们是王庭的子民,王庭会救我们。大荒的龙皇,龙君,他们神通广大,他们会率领大荒的妖骑兵,杀光道廷的走狗,救大荒的子民于水火……”
墨画却淡然,且残酷道:“没人能救你们。王庭不行,龙君不行,你们的蛮神也不行……如果他们真能救你们,你们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当成奴隶,当成猪狗,任意宰杀,连蛆虫都不如……”
蛮族少年紧紧攥着拳头,两眼通红,血泪又从眼角流下。
墨画目光微沉,缓缓道:“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救你们,除了……你们自己。”
蛮族少年一时愕然,“我们……自己?”
墨画展开手中的册子,展现了其中“化繁为简”,虽浅显但玄妙的诸般纹路:
“这是一本阵书,蕴含天地至理,显为四象之纹,五行之用,八卦之构。这是道的显化,是真理的显化,是修道之力的根源。”
“修士修行,当领悟天道,造福万生。”
“而你要做的,便是领悟这里面的阵法,掌握大道妙用,去造福那些与你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根同源,却遭逢厄难,朝不保夕的大荒子民……”
“你要不断修行,不断强大,要团结大荒子民,将他们凝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共同开辟一条生路,去改你们自己的命运。”
“你要切记,只有你们,能救你们自己。”
“这便是你生来天赋异禀,所肩负的使命。”
蛮族少年怔然站在原地,只觉胸口燃起一团火焰,烧得他心口发烫,他从未想过的豪情壮志,充斥全身,让他瘦弱的身子都有些颤抖。
可很快,热血冷去,蛮族少年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我……可我只是……我只是一个小部落的奴隶,我……不配,我……”
墨画缓缓起身,走到少年面前,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蛮族少年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气息,抬起头,看着墨画。
墨画目光温和道:“正因你弱小,才知要变强,正因你出身卑微,才知苍生疾苦,英雄不问出生,大道蕴于草芥,一切只在于,你有没有这份道心,有没有拯救大荒的志向……”
蛮族少年心神一颤,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墨画将那本薄薄的册子,塞到了蛮族少年的手里,“逆天改命之道,便在其中。你要学会阵法,学会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大荒的命运,只能由你,和大荒的子民,自己去抗争,去奋斗。”
蛮族少年将那本册子,紧紧握在手里,只觉握着的,是自己的心脏,火热而滚烫。
他的眼中不由溢满泪水。
墨画伸出手指,点在蛮族少年的眉间。
他深邃的眼眸,直接洞穿少年的识海,直视寄宿于其中的櫰神,以意念道:
“好好保着这孩子,否则定叫你,神道陨灭,无葬身之所……”
櫰神惊魂大作,忙叩首作揖,道:“是,是,小神遵命。”
墨画收回神念,用指尖拭去了少年脸上的血迹和眼角的泪水。
“好了,”墨画轻轻道,“你走吧,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你就是你自己,你肩负着大荒的使命,去做你该做的事……”
蛮族少年一愣,似是没想到,墨画真的会放他走。
可墨画真的,没再给他施加任何束缚,真的就这么放她这个蛮奴走了。
少年愣了许久,看着墨画,心情复杂难言,终于忍不住缓缓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画默然片刻,道:“你若能带领族人,在大荒的乱局中活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少年沉默。
“去吧。”墨画道。
少年握着薄薄的阵书,转身离开,可脚步之中,仍旧满是迟疑,在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过身,看向墨画,“那……”
少年鼓起勇气,郑重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墨画思索片刻,轻声道:“你可以唤我……先生。”
“先生……”
少年目光之中,渐渐流露出了一丝明亮的光彩,他点了点头,将墨画给他的阵书,揣在了怀里,孤身走下了高楼,瘦弱的身子,渐渐混入了下面成群结队的蛮奴之中。
墨画就坐在楼上,看着少年的身子,消失在了一群蛮奴的身影中,良久之后,轻声叹息。
大荒的命运如何,仍不可知。
这些蛮奴,即便被暂时解救下来,关在了一起,生死仍旧如波涛中的扁舟,顷刻颠覆。
九州的世家,暂时不会再欺压他们,但也不会管他们的死活,能让他们“自生自灭”,就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而墨画能做的,也几乎到极限了。
人终究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给了生机,选中了火种,这些王畿之地的子民,能不能在接下来的局面中活下来,就只能看那个叫“櫰奴”的孩子的意志,还有这些王畿之地的蛮奴自己的凝聚力了。
是生是死,只能靠他们自己的命数了。
想到这里,墨画又习惯性地抬头看天。
天行健,修士以自强不息。
修士当效法天地,道法自然。
而天道之上,凝聚着众生的生死因果,只不过肉眼凡胎之人,看不到罢了。
墨画眼中所见,此时大荒的天机,仍旧灰蒙蒙一片,且有不断恶化的趋势。
他只知道,这寓意着混沌的灾厄。
但具体的局势和因果变化,在这里面搅浑局面的黑手太多太多了,他也根本分不清楚。
墨画也不知,这场道廷与大荒的战争,到底还会如何发展。
假以时日,一旦大荒的王庭被攻破,大荒种族的命运,又会走向何处。
最终的一切,又到底会以何种形式告终。
……
蛮奴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王畿之地,墨画给了蛮族一些生机,也留下了一枚火种。
而乾学州界四宗八门,那些与墨画曾经在论剑大会上一同争锋,亦敌亦友的天骄们,此时被墨画带着开拓了眼界,打破了旧有的“修界观”。
再加上,他们亲自下令,救了一些蛮奴。
这种“救苍生”的善行,浸润了他们的心扉,他们的道心又得到了一丝丝深化。
同时,还生出了一丝悲悯。
“这个世上,原来真的有人,活得连人形都没有……”
风子宸喝了口酒,苦涩地叹了口气。
这是在司徒家的宴席上。
因为蛮奴的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墨画为了感谢大家,又请这群乾学的天骄们吃了一顿饭。
当然,这次的灵石,是司徒威大长老掏的。
司徒威大长老亲自到墨画面前,抓着墨画的手,言辞恳切,恨不得跪下来求墨画,让墨画千万允许他出这笔灵石,置办这场晚宴,好款待一下乾学州界各大世家和宗门的天之骄子们。
盛情难却,墨画也就点头同意了。
因此晚宴的规模,比之之前更胜一筹,菜肴也更奢靡。
但一群天骄吃在嘴里,却味如嚼蜡。
不是这些珍馐佳肴不好吃,而是见过了那些,没东西吃,不得不以土石,木头,腐肉果腹的蛮奴,老弱和孩子,再看着眼前这些,奢侈的佳肴,心中会生出强烈的割裂感和不适感。
这些奢靡的东西,吃在嘴里,会让他们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负罪感”。
墨画点了点头。
这也就是他们还年轻,良心仍在。
若在世家待上几百年,心麻木了,道德泯灭了,到时候说不定让他们活生生“吃人”,他们都不会有一丝不适,反而还能感受到阶级上的优越感。
偌大的客厅中,因为此前所见所闻,所有天骄的神情都有些低落。
心中迷茫,痛苦,兼而有之。
他们也都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同时不少人真的开始相信,墨画说的话,很可能是对的了。
若是世家盘剥,造成如此大的世道扭曲,人活得跟鬼一样,那活该这么多年,没一个人能成仙。
这要是能成仙,才真是见了鬼了……
风子宸心中就颇受震动,他一边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东西,味如嚼蜡地嚼着,一边在走神,思考东西。
忽然他耳边,听到了一个人道:
“把肘子递给我。”
风子宸下意识把面前的肘子,递了过去,顺带瞄了一眼,见是一个身上带着锁链,神色冷峻的白衣少年,正坐在他旁边啃着肘子,倒也没在意,而是转过头,继续想自己的事。
可想了一会,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人……怎么带着锁链?还有点……陌生的面熟?
风子宸又转头回去看了一眼,一瞬间呼吸都慢了一拍,猴子一样吓得蹿了起来,尖叫道:
“白子胜??!!”
他这一声尖叫,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来,而后满堂更是哗然。
“白子胜?!”
“不是……他怎么在这?!”
“他……他不是逃了么?他……”
“快,抽刀!”
满堂天骄大惊,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御的灵器育御灵器,还有的拈着符箓,准备捏爆。
白子胜却自顾自啃着肘子,谁都不理会。
墨画无奈,摆了摆手道:“好了,都把刀剑收起来,大惊小怪的,像什么样子,区区白子胜而已,又翻不起风浪来。”
所有天骄都满脸不可置信,不知墨画说的什么鬼话。
白子胜翻不起风浪?那谁还能翻得起?
当初那么多世家天骄,用车轮战,也愣是没把这个足足有三阶段的怪物拿下。
可见此子,实在是个变态。
可一众天骄很快又意识到,说这话的人是墨画。
尽管墨画看起来不强,但其实是强得深不见底的。
而且这个白子胜,只顾吃东西,好像的确没什么异样,他身上甚至还带着锁链……
敖峥皱眉,看向墨画,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子胜怎么会在这里?”
风子宸也道:“那日大荒袭营,引发兵乱,这个白子胜不是逃了么?我亲眼所见……”
墨画抿了口酒,淡定道:“他逃了,我就不能去抓么?”
敖峥一愣:“你一个人,抓了白子胜?”
“怎么了?”墨画理所当然道,“我能抓他一次,就不能抓他第二次么?区区白子胜而已,还能逃得过我的掌心?”
众人一时无话反驳。
别人这么说,那是吹牛夸海口,可墨画若这么说,那是真有实力。
萧若寒的神情却有些凝重,更有些不敢相信,“那你就这么……把白子胜带着?”
那日小玄武山上,他败于白子胜之手,深知白子胜的恐怖。
墨画却点头道:“无妨,我已经用我太虚门的至宝,太虚五行乾坤锁,将白子胜这厮给镇住了,他挣脱不得,也就无法做坏事了……”
“太虚五行乾坤锁……”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这名字一听,就不简单。
司徒剑却是一愣,他在太虚门修行了这么多年,何时听过太虚门有这么一个至宝?
这是啥?
司徒剑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师兄,我们太虚门有……”
“有!”墨画目光坚信,笃定道。
司徒剑也不好说什么了。
小师兄跟老祖那么熟,反正小师兄说有,那肯定就是有。
其他人不是太虚门的弟子,更不好质疑,毕竟以墨画太虚门“太子爷”的身份,随身带几个至宝,也不过分。
——虽然这个“至宝”,能镇住白子胜,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既然出自于墨画之手,那一切又不是不可能。
风子宸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惊,又问道:“那这个白子胜……这些时日,莫非一直都被关在司徒家?”
墨画点头,“是。”
风子宸吸了一口凉气,一点安全感没有。“那你现在,怎么把他给放出来了?”
墨画默默道:“你总得让他吃饭吧……”
人是铁,饭是钢,即便是白子胜,他也得吃饭。
这个理由,好像也很有道理。
众人都没话说了。
墨画也是趁这个机会,让小师兄吃点好东西补补身子,同时也让小师兄跟大家见一面。
毕竟一直把小师兄藏着,也不是个事,早晚都是要暴露的,既然如此,不如早点让小师兄跟大家见面,让大家先适应适应。
“好了,好了,”墨画摆了摆手,“都坐下吃饭吧,放心吧,有我在这,区区白子胜,不敢拿你们怎么样……”
听墨画这么说,一众乾学天骄,这才神情古怪,重新坐了下来。
而白子胜也听着墨画的吩咐,什么都不管,只管啃肘子。
一群很违和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了。
但因为墨画坐在上面,似乎又没那么违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