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雪衣被震飞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体内星元暴走。
他调整身形,九朵金色龙莲在脚底接连绽放,噼里啪啦炸开一圈圈光晕。最终勉强稳住,脚踩最后一朵龙莲,落在霜雷居前院的青石板上。
砰。
龙莲碎裂,金光四溅。
司雪衣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抹鲜艳的血渍,长发垂落,遮住了那张俊朗的脸。
唰!
白黎轩几乎是瞬移般赶来,神色紧张,伸手就要去扶:“司雪衣!”
“别碰。”
司雪衣抬手制止,声音闷闷的。
他深吸一口气,紫府内龙狱圣象诀疯狂运转,将翻腾的气血压下去,然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头看向白黎轩,眼神复杂。
白黎轩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迟疑道:“你……没事吧?这真的只是皮毛而已,我没敢完全释放出来。”
司雪衣没有说话。
他当然没事。
这点伤势对玄天位圆满的修士来说,连轻伤都算不上。
但他现在很不开心——不是真的不开心,是那种小孩子炫耀新玩具,结果被人告知“这玩具是你爹十年前玩剩下的”的委屈。
他之前确实有点得意。
千秋圣宴后,心结解开,修为暴涨,六种神话武学全部练出回响,凤凰枪更是叠加六次。他觉得自己像个开挂的,找白黎轩比划,本意是“稍稍争锋一下”,稍稍炫耀一下。
本以为真的本事大涨,就算是白黎轩应付自己也得费点功夫。
结果白黎轩一直在放水,不对,是在放海。
“小白。”司雪衣擦去嘴角血渍,幽幽道,“你故意的是吧,一开始就在哄小孩。我就奇怪,我就算实力大进,也不可能真的将你震飞出去吧。”
白黎轩眨了眨眼,装傻:“没有啊。”
司雪衣盯着他,目光如剑,无力道:“没有才怪。”
白黎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笑意:“并没有啊,我震惊之色半点不假,尤其是你展现出来的回响。”
司雪衣更委屈了。
他凤凰枪叠加了六次,也比不上龙皇的皮毛,挫败感太强了。
白黎轩笑道:“还生气?你现在的回响造诣,真的已经很恐怖了。我不过是占了师尊传承的便宜,你可是自己摸索出来的,龙皇是谁,九百年前和你父亲争锋的人物。”
“我没生气。”司雪衣嘴硬。
“你有。”
“我没有。”
“你嘴角都撇到耳根了。”
司雪衣立刻把嘴角拉平,正色道:“我这是铁血真男人的严肃表情。”
白黎轩忍不住笑出声。
他看着司雪衣,目光温和,忽然道:“不过说真的,司雪衣,你最近很开心。”
司雪衣一愣:“嗯?”
“自从千秋圣宴结束,你的心结解开后,整个人精气神都大不一样。”白黎轩靠在树旁,抱剑而立,微笑道,“眉飞色舞,气宇轩昂,连走路都比以前轻快。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内心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司雪衣下意捏着下巴,狐疑道:“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
“……真的?”
“真的。”
司雪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强行压下去,干咳两声,岔开话题:“不说这个。小白,你有没有觉得,咱俩的回响都不太对劲?”
白黎轩挑眉:“不对劲又怎样?宋天羽的回响又对劲吗?”
司雪衣好奇:“什么意思?”
白黎轩解释道:“我早就发现了。宋天羽之所以能掌握回响,不是靠他自己,是靠他手中那杆噬渊枪。那杆枪是神话武备,恰好是他修炼的神话枪法原主人留下的。他借助噬渊枪,才勉强触摸到回响之境。”
司雪衣恍然:“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天殇枪还在演武场,但他指尖仍残留着凤凰枪叠加回响时的灼热感。
“所以,”白黎轩沉声道,“真正完整的神话武学回响,绝不应该是我们这样。宋天羽是借外物,我们是靠自己摸索,但摸索出来的……终究不是正道。完整的回响,恐怕需要某种我们尚未触及的契机。”
司雪衣若有所思。
两人沉默片刻,各自想着心事。
就在这时,内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端木熙走了出来。
她一袭素白长裙,银发披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自己行走。红药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像个护崽的小母鸡。
司雪衣看见端木熙,眼睛瞬间亮了。
这段时间除了闭关修炼,他每天都会抽时间去看她,陪她说话,解闷,逗她开心。
端木熙弹奏霓裳羽衣曲后精神损耗太大,始终无法真正起身,只能卧床静养,司雪衣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其实揪得很紧。
现在看到她能自己走出来,司雪衣大喜,快步迎上去:“熙!”
端木熙抬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虚弱,像雨后初晴的月光,柔柔的……很甜。
“师兄。”她轻声道,“我没事了。”
司雪衣扶住她的手臂,触手微凉,他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笑道:“能走了?看来恢复得不错。我就说嘛,我家熙儿天下第一!”
端木熙嗔了他一眼:“贫嘴。”
红药在一旁撇嘴:“雪衣哥哥,熙姐姐刚能起身,你别逗她笑,伤元气。”
“好好好,不逗不逗。”司雪衣举手投降。
几人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白黎轩很识趣地去沏茶,端木熙靠着司雪衣,轻声问起他们方才在演武场的动静。司雪衣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把白黎轩打得节节败退,当然,略去了自己被震飞的那一段。
白黎轩端着茶回来,嘴角抽搐,但也没拆穿。
阳光透过桃树枝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桌上。
茶香袅袅,几人闲聊,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红药抱怨霜雷院的灵果快被她吃光了,白黎轩说后山的湖水最近有灵鱼跃出水面,端木熙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目光始终落在司雪衣身上。
温馨得像一幅画。
红药忽然放下茶杯,情绪有些低落:“雪衣哥哥。”
“嗯?”
“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司雪衣心中一沉。
但他面上若无其事,甚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着什么急?青麟还在帮我找圣火线索呢,等有线索再说。圣火那种东西,哪有那么快寻到?我们还能待很久。”
红药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司雪衣点头,笑容灿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红药顿时开心起来,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司雪衣笑着应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涩意在舌尖蔓延,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丝恍惚。
他当然在骗她。
或者说,他在骗自己。
没找到圣火线索,是他留在天墟圣院最好的借口。哪怕只是待在这里,哪怕和月冰云不怎么见面,哪怕只是偶尔感知到她在望月殿的存在——这里就已经让人安心到舍不得离去。
霜雷院是家。
天墟净土是家。
有她在的地方,是家。
司雪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离别,不去想九百年前天麟峰上的转身,不去想望月殿窗前的那个身影。
只要不想,就不用面对。
但就在此时——
嗡。
腰间悬挂的传讯腰牌,忽然震动起来。
司雪衣低头看去,腰牌上青光流转,是青麟的印记。那光芒急促而明亮,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他的瞳孔。
“小阁主的讯息?”
司雪衣闭上眼睛,神识沉入腰牌。
片刻后,他睁开眼。
人傻了。
司雪衣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底已经是一片空白,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端木熙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师兄?”
司雪衣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放下茶杯,瓷杯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麟……”他声音沙哑,“青麟她找到圣火种子的线索。”
石桌旁一片死寂。
红药的笑容僵在脸上,白黎轩放下茶壶,眉头紧锁。端木熙握住司雪衣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
司雪衣继续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说明天……明天会登门拜访,详细说明。”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
霜雷院的桃花落在石桌上,无声无息。
最终,是白黎轩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司雪衣,目光平静而锋利,像是一柄淬了九百年寒光的剑,缓缓出鞘。
“司雪衣。”
白黎轩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不要骗自己了。”
司雪衣猛地抬头。
白黎轩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和首座的故事,九百年前天麟峰上你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轰。
司雪衣脑中一片空白。
他神情剧变,脸色在瞬间苍白下去,又迅速涨红,继而变得铁青。他盯着白黎轩,嘴唇颤抖,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找出千百个理由来推翻这句话。
但他找不到。
一个都找不到。
九百年前,天麟峰上,他转身离去,留下月冰云一人面对红尘因果。那一刻,故事就已经写完了结局。后面的九百年等待,不过是尾声的余音。
那也是一种回响,但回响终究是会消失的。
司雪衣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方才所有的嘴硬、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欺骗,在这一句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良久。
司雪衣才轻声道:“我知道。”
“所以千秋圣宴结束的时候,我也……释然了。”
端木熙握紧他的手,柔声道:“既已释然,那到时候好好告别吧,师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促狭:
“可别流眼泪啊。”
司雪衣立刻抬头,正色道:“我必不会流泪的。”
“我铁血真男人,天墟圣城唯一的硬汉。九百年前就是修罗王了,尸山血海都趟过,我怎么会流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