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 2020-12-14 亏
裴锦瑶努起嘴唇吹散水面上的热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小胡瞒着冯寺人认胡嬷嬷做干娘,就是他理亏。”
“胡嬷嬷……”仪风帝瞳仁儿一缩,“你说的是胡美莲?”
面对仪风帝的追问,裴锦瑶手足无措的看向冯嘉,小声咕哝一句,“这事儿陛下不知道?”
冯嘉缓缓摇头。
裴锦瑶赶紧撂下茶盏,撩袍跪倒在地,“陛下,臣……臣不知道您不知道。这个……那个……臣……罪该万死!”
仪风帝不禁失笑,“起来吧。刚才不是还说地上凉吗?”
裴锦瑶战战兢兢谢过,双手撑着地面吭哧吭哧站起身,“是挺凉的。膝头都冻僵了。”
冯嘉赶忙张罗着给她装手炉放在膝头上暖着。
裴锦瑶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冯寺人也是不想您烦心,才没把这事儿告诉您。”
仪风帝嗯了声,转头往凤懿宫方向看去。隔着厚实的墙壁,他仿佛看到韩皇后那张憔悴疲惫的面庞。
她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少事?
仪风帝紧抿唇角沉默片刻,对冯嘉言道:“近来宫中着实闷了些。给胡婕妤晋一晋位份让她高兴高兴。”转而将目光投向裴锦瑶,“待会儿我把胡婕妤的八字给你。你帮她选个日子。”
徐家树倒猢狲散,辽东那边全靠胡成宗支应。等到韩家倾覆之日,但看胡成宗如何抉择。
裴锦瑶脆生生应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是个好日子。昨天敬妃娘娘上路,有喜事冲一冲晦气正合适。”
合着胡婕妤是个冲喜的。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呕死。冯嘉偏头去看仪风帝。
仪风帝信了裴锦瑶的鬼话,点点头,“也好,晋她为昭仪吧。”
裴锦瑶摇晃着脑袋,“不够,不够啊。”
仪风帝面露不悦,妃子是他的,他想给什么位份哪里轮得到裴三置喙?
裴锦瑶还在小声嘀咕,“昭仪压不住那么大的晦气。怎么也得是个嫔……”
是这样吗?他错怪裴三了……
仪风帝略加思量,“就晋嫔位吧。”
冯嘉躬身应是。
……
身处十定河别院的韩鹤焦急的等待着昨晚出去“做事”的护卫。本就不是难办的差事,他们早就该回来向他复命。可……为何直到现在仍旧不见人影。
这其中必定出了岔子。
与韩鹤对面而坐的刘仹抓了把炒瓜子咔咔咔嗑得挺欢实。韩鹤被他吵的心烦,“殿下,您能不能放过那些可怜的瓜子儿?”
刘仹拧起眉头,“瓜子怎么就可怜了?你沉不住气,不要怨瓜子好不好?”舌尖上缺了一点肉,说话的时候咬字有些重。
“我是沉不住气。”韩鹤面带不悦,“派出去四个人,一个都没回来。你就不担心?”
刘仹笑着反问,“我干嘛要担心?敬妃死了,老八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万一他们被人捉住……”韩鹤深吸口气,“不是万一。整宿都没回来,定是被人捉了去。”
刘仹把剩下的瓜子放回去,“水来土屯,兵来将挡。该来的总会来,该躲的躲不掉。”
这话从刘仹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让人又惊又喜。
韩鹤哑然失笑,“想不到你也是有智慧的人。”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刘仹赌气似的睖他一眼,“我有脑子的!”
韩鹤没有继续揶揄而是给刘仹手边的空茶盏里斟满热茶,“跟你说着玩呢,你还真恼了?”
刘仹冷着脸,闷哼道:“是不是闹着玩我分得清!”
韩鹤不再解释,从旁拿过一幅前几天画的小画认真端看。刘仹觉得无聊,抓把瓜子慢慢嗑。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红泥炉里炭火温吞,催滚了铫子里的水。韩鹤挑眉看了一眼,抬手将铫子拿下来放在木垫上。
就在此时,屋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谁在外面?”韩鹤隐隐有些期待。但愿是那几个出去办差的小子回来了。
“世子爷,小斗儿向您复命。”声音低沉喑哑却又透出一些不易察觉的庆幸与雀跃。
“进来说话。”韩鹤低下头将画卷起,就听刘仹惊呼道:“小斗儿你这是怎么了?”
韩鹤再抬眼就见小斗儿等人脸上挂了彩,相互搀扶着站在他面前。出去时穿着的夜行衣不见了。不知从哪偷的粗布短褐。小斗儿身上那件明显不合适,袖子短了一大截,裤腿儿吊着,露出大半截袜子。
狼狈又邋遢。他们四个头上插个草标直接去闹市卖身葬父都能卖得出去。没准儿买主见他们可怜还能出个好价钱。
“谁干的?”韩鹤沉声问道。
“神机司……的妖精。”眼泪不争气的一颗颗掉下来,小斗儿反手抹了把脸,倔强的咬了一下嘴唇,恨恨说道:“就是那个会打年糕的妖精。它把我们当年糕打了一顿。”
这套说辞是他们四个在路上商量好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和在一块说才能瞒天过海。
他们历尽艰辛从东华门逃出来,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神机司?”韩鹤愕然,视线不由自主瞟到桌上刘仹嗑出的一堆瓜子皮上。
“昨儿夜里,小的们刚刚放好信,就跟裴神机使撞个正着。她把小的们带回神机司之后,吩咐妖精好生招呼小的们。”小斗儿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边哭一边低声控诉,“那妖精力气大的出奇。一个打四个打了半宿连口大气儿都不喘。小的们差点被它活活打死。”
刘仹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神机司……呀?”眼神中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看向韩鹤,“我就说裴三那丫头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还不信。怎么样,这回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韩鹤一张脸阴沉的能拧出水,“你们都招了?”
小斗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虽然妖精力气大,但是没用硬家伙。”
“那是因为神机司没有。”被菜刀砍中脚指头的护卫脸上满是泪痕,指着自己染血的靴子,哭着说道:“这是裴神机使拿刀砍的。”抬手一指小斗儿,“斗儿都吓尿裤子了。”
韩鹤头顶好似笼罩一大片乌云,“裴三还动刀了?”
“她没拿稳,不小心甩出去……就见血了。”小斗儿因为被人揭穿尿裤子而倍感羞耻,“小的也不是有意尿裤子,昨儿晚上风太大,吹着吹着没忍住。”
韩鹤嫌恶的掩住口鼻,“行了行了,谁耐烦听你那些破烂事。”
被他嫌弃,小斗儿反倒松口气。能嫌弃就说明世子爷信了。
“裴神机使把我们打了一通就说太困要回府休息。她把小的们捆吧捆吧丢在院子里留下东厂小领班看着就走了。小的们趁那个东厂小领班打盹儿的功夫逃出来的。”小斗儿吸吸鼻子,“能跑出来也是小的们命大。东华门那地方太危险了。全是东厂探子,就连东厂的看门狗都比别人家的凶。”
韩鹤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裴三那样娇娇小小的女孩子,狠起来比他都狠。
“对了,那封信……”小斗儿邀功似的陪着笑脸,“裴神机使从安道姑房中将那封信搜了出来带回神机司。看样子她对那封信中所写的内容深信不疑。”
韩鹤松开眉头,“也就是说,她不知道你们是谁的人,而且还把信拿走了?”
小斗儿点头如捣蒜,“小的们紧咬牙关,死扛死顶,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刘仹轻笑出声,“亏得是落在裴三手里。要是落在东厂,这事就兜不住了。”
小斗儿等人也松口气,刘庶人这么说就是信了他们的谎话。
“殿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裴神机使手底下得用的都是东厂探子。”小斗儿擦干眼泪,眼中满满都是坚强刚毅,“小的们也是侥幸才能从神机司逃出来。一半靠运气,一半靠对世子爷和殿下的忠心。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后怕。”
韩鹤屈起手指在桌上轻弹几下,“你们辛苦了。上药治伤去吧。”
小斗儿等人谢过韩鹤,相互搀扶着走了。
屋子里留下淡淡的血腥气,韩鹤敞开窗子,扭脸看向刘仹,“你说,裴三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肯定会去崇贤殿告状。”刘仹捏起片瓜子皮,指尖用力咔的一声折成两段,“她不会放过任何溜须拍马的机会!”
“如果她相信信中所写也会去崇贤殿。”韩鹤倒掉铫子里的水将其放在红泥炉上又添了新鲜泉水,从旁拿起铁钎勾旺炉火,“且等着吧。宫中很快就会传出消息。”
刘仹双手撑在脑后,叹道:“不等着能怎么办呐。我现在想进宫又进不了。”
“殿下……”韩鹤声音和缓,“你一定会心想事成。”
刘仹郑重颔首,“借你吉言。”
……
裴锦瑶和冯嘉肩并肩出了崇贤殿,两人相视一笑。
“冯大哥,方才我不是故意不提安道姑。而是……”裴锦瑶四下望望,凑到冯嘉耳边,声音压的极低,“我怕您身边还有小人。倘若一个不小心将安道姑未死的消息传出去,又要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安道姑现在还不能死,留着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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