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 2020-12-14 言
赠言嘛……
裴锦瑶沉吟片刻,对沈阁老说道:“您呢,一字记之曰离水远点儿。”再看向郭阁老,“您则是莫贪杯中物。”
离水远点儿?什么意思啊?沈阁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郭那个好懂多了。莫贪杯中物,就是少喝酒多吃菜的意思呗。
“小裴,你说的这个‘水’指的是……”沈阁老弯起眉眼,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和蔼,“井水,河水还是湖水?”他府里有湖有塘,是不是平日应该避开这些地方?
裴锦瑶眉头紧蹙,语重心长的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谁露谁夭折。我说的已经够多了。您心善,不会把我往死路上逼吧?”
那肯定不能够啊。沈阁老赶忙摇晃着手,“不会,不会。是凡带水的我都避开就好了。”
裴锦瑶面色稍霁,“您若是有拿不准的事,就去西厂找云道长。”
对啊!还有云道长。沈阁老点头称是。
这顿饭一直吃到繁星满天才散。沈郭两位阁老喝的刚刚好,面颊微红,走路不歪,说话也不大舌头。
裴锦瑶先把他俩送上车,转头发现燕凰玉正在跟老文低声说着什么。老文恭敬的连连点头,燕凰玉从袖袋里掏出一卷银票塞进老文手里。
她就知道燕六不会全无表示。裴锦瑶美滋滋的收回视线。沈郭两位阁老给的银子足够路上花销。燕六这份她要存起来,留着以后置办铺面。这边厢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那边厢燕凰玉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信步走到裴锦瑶身边,唇角微扬,问道:“裴神机使可否送我一程?”
送他一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之前靴子底厚那笔账怎么算?要不……看在他给了一卷银票的份上把这篇儿翻过去?裴锦瑶认真想了想,“燕督主请上车。”
两人在车里坐定,老文甩起鞭子,马蹄得得,驶向东华门。
车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烛光映在裴锦瑶脸上,给她平添几分婉约。
眼前的裴三跟平时的裴三大相径庭。燕凰玉默默凝视片刻,沉声说道:“此番你与太子同行……遇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嗯?多留个心眼?裴锦瑶眉眼弯弯,“燕督主真会说笑。我就是个没心眼没心机的。哪还能到空出多余的心眼呀?”
话虽如此,燕凰玉知道她一定听进去了,也不再多劝,抿唇不语。
裴锦瑶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攒盒,将其打开拿出两粒雕花梅子,递给燕凰玉一粒,往自己嘴里塞一粒,含混不清的说道:“现而今独虎下落不明,康王又起兵造反……陛下也不是个省心的。燕督主才应该多留个心眼。”
燕凰玉眉梢轻颤,颔首道:“我会小心韩家。”
“您是聪明人。”裴锦瑶浅浅笑了,“不过,韩家只是其一。还有沈阁老,也不得不防。”
沈阁老?裴三不是拿他当玩伴的吗?方才吃酒的时候聊的还挺热络的。
裴锦瑶神情凝肃,“我所说的防并不是说沈阁老不好,我是怕他好心办了坏事。就拿今次他向陛下进言,让我与太子平叛来说。他本意是给我铺路,却从没想过,我要不要走这条路。”
“沈阁老是在给自己铺路。如果太子登基,他仍在朝中,那就是三朝元老。但是,他又不愿自降身份去依附太子……”
裴锦瑶不禁失笑,“所以我说燕督主是聪明人。其实,沈阁老大可不必做出这样的安排,就算他不向陛下提议,我也是会去的。”
“因为亚姑?”
“正是。”裴锦瑶神情凝重的吐口浊气,“亚姑为人凶狠。康王比她更狠。这俩狠人凑成一堆儿,受苦的是百姓。”
燕凰玉眸光微黯,“那段莲花落传唱甚广,再加上康王派到京城的探子也会打探到亚姑杀死刘桐的消息。按理说,康王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视若无睹,充耳不闻。既不严惩亚姑,也没有责问。”
“所以说他是狠人。”裴锦瑶从荷包里掏出一小把瓜子仁递给燕凰玉,“他要是不狠也不会把刘桐和遂安丢在京城这么多年。”
燕凰玉蹙起眉头,“你只要专心对付亚姑就好,其他的交给太子去办。”
“他?”裴锦瑶讥诮一笑,“他就是块废物点心。”想了想,摇头道:“不对,点心能垫肚子。他却是一无是处。”
裴三眼中的刘俶原来是这样的。燕凰玉如释重负,“这种话你不要跟别人说。”
裴锦瑶垂下眼帘,遮挡住骨碌碌直转的眼珠子,再扬起脸,露出天真可人的笑容,“我只信燕督主。”说着,凑到燕凰玉身边,委委屈屈的扁扁嘴,“可惜燕督主不信我呢。”
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百濯香瞬间将燕凰玉笼罩起来,低下头便能看见裴锦瑶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燕凰玉的心噗通噗通剧烈跳动着。他将裴锦瑶给他的瓜子仁一股脑倒进嘴里胡乱嚼着。
“督主慢点吃。我这还有好些呢。”裴锦瑶解下腰间荷包单手托在掌上,压低声音,“您的事儿,我谁都没说。”
燕凰玉被她吓得连连咳嗽。裴锦瑶赶紧倒了杯水递给他,“快喝点水顺顺。”
女孩子黑亮的大眼比星子还要璀璨,燕凰玉鬼使神差般的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我就快走了。”大大的眼睛里盛满哀伤与不舍,“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与燕督主再见。”
燕凰玉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回道:“很、很快就能再见了。”
“唉!说是这么说。”裴锦瑶低下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搓弄着衣袖,“可……谁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你不会死!”燕凰玉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多派些人手保护你。”
“两军对垒,刀剑无眼。”裴锦瑶眼帘轻颤,“兴许……我与燕督主真就阴阳相隔了。”
霎时间,浓浓的伤感弥漫在车厢里。燕凰玉不知该如何安慰裴锦瑶,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不会,你别胡思乱想。”
“不是我胡思乱想。”裴锦瑶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脸,“而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