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态尊王,我不想死…”薛定律看向了祂,这位自己最后的同伴,一同并肩走过的,一同经历过地狱,一同见证过寰宇中最恐怖区域的同伴。
“曾经的我,或多或少有着自毁倾向,因为我认为自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在那场大火中,一位最英勇无畏的消防员为了救我,而牺牲了自己。”
“我是活在他人尸骨上的吸血鬼…”
薛定律看了看仿佛静止的时间,创生之神就在自己脚下,那秩序神髓,被牢牢地捏在自己手上:“所以曾经的我啊,其实只是个活在阴影中的家伙而已,我只是活在那份阴暗的阴影与愧疚之中,如同寄生虫一般的家伙罢了。”
薛定律低声自述着:“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事情,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公平,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好受。”
“让那份愧疚感不会追上我,让我即便死后,在遇到那位救下我的消防员时,我也能抬头挺胸地说道,‘看看,你当年没有救错人,我救了更多的人’…”
“所以啊,其实虚无找上我是很正常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虚无主义者,一个享受着他人牺牲与付出的,卑劣的阴谋家而已…”
薛定律低声呢喃着,仿佛是说给秩序神听,又似乎仅仅只是自言自语。
“这便是,我的宿命,曾经的我,拼尽全力地阻止着这份愧疚感的追赶,拼命地想要救下更多的人。”
“但是当我救下自认为很多的数量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当救世主,好累,这实在是太累了,这份责任让我无法呼吸,我累了,拟态尊王…”
薛定律笑了笑,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了那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笑容:“我累了,我不想再救世了,因为我已经救了足够多的人了…”
“多到即便我死亡,和那位救下我的消防员见面时,我也能挺起胸膛说出自己救下了多少人,这让他的牺牲并没有白费,前辈们的牺牲,完全没有白费…”
“所以在此之后,我便不想死了,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最后更加畅快淋漓地活下去,不再有任何的负担与责任,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啊,拟态尊王,怯懦也好,贪生怕死也好,但是我不想死,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我家人还等着我回家…”
“拟态尊王,我真的不想死啊!”
薛定律说着,这一刻,他那身上的铠甲终于破碎,那份自私与懦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血淋淋的,丑陋无比。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勇敢正直的人,自己的怯懦与自私比任何人都重得多。
“我们回家吧,薛定律,回家吧…”祂死死搂着这个孩子,此时仿佛已经彻底陷入到恐惧与痛苦中的孩子。
他没有错,错的是自己,是自己的计算与计划。
“拟态尊王,我真的,真的不想死,我想看着女儿长大,我想看着有更美好的未来,我想要我这样的悲剧,永远不会出现在世界上,我想要的有很多…但是有些路,必须有人走到底…”
“我们还要牺牲多少,才能胜利,我跑不动了,拟态尊王,我跑不动了啊…”
“我想为了活着而战,但是,我发现自己不可能活下去了啊,兄弟…”薛定律说道。
亚空间中,薛定律的身体已经彻底融入到了创生神中,他已经变成了怪物,被创生神的力量扭曲,只剩下一张扭曲的脸,附着在其上。
他会如同其他的使徒一般,成为创生神背后长着人脸的一只手罢了,这便是他身为13使徒应有的结局。
但是这一刻,明明应该彻底被同化的他,明明被创生神彻底吞噬,什么都不会剩下的他,爆发出来最后的力量。
他双手握住秩序神髓,尖锐的一端对准自己的眼球。
以第十三使徒之名。
以此残躯,承载新神!
秩序神髓刺入眼球。
没有鲜血,银色的纹路从他眼球裂口蔓延,瞬间覆盖全身,秩序之神的意志如冰海倒灌,冲刷着他每一寸意识。
这一刻,他们的计划,成功了,秩序神在创生神的体内完成降临!
手持秩序神髓的薛定律无法贯穿创生神,但是他可以用神髓贯穿自己,而现在的自己,与创生神连在一起。
所以薛定律最后才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
奇迹与魔法是需要代价的,只不过这份代价,是自己而已。
所有混乱的法则开始归位,扭曲的空间被强行捋直,连创生汤海都凝固成水晶般的固态。
创生神第一次,发出歇斯底里的癫狂声音,同等级的神明直接在自己体内降临,这一刻,攻守之势异也!
秩序的神光彻底冲破黑暗,整个亚空间中所有的孽物、使徒以及被活化的星舰们,都被这份光芒所彻底吞没,溟灭!
纯粹的白光从祂掌心绽放,那不是毁灭的光芒,而是格式化,是归零,是将一切错误循环彻底终结的最终答案。
这份光芒宛若天顶神剑一般,从上至下,要将这位伪神给彻底贯穿。
接下来便是,神战!
创生神也想做最后的挣扎,祂便毫不顾忌地使用自己最强的力量,低声呢喃道:“剥离!”
剥离的目标,正是秩序神!
祂想,将这个同级的敌人彻底从体内剥离开来,从而让战斗进入到正面对决的环节!
而此时秩序神体内,“拟态尊王”这份最后人性死死地护着手中那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一般的残渣。
尽管祂知道,薛定律已经彻底死了,在秩序神与创生神的双重神性冲刷之下,那个终于找到活下去的意义,终于不再想着自毁,想要活下去的孩子死了。
这里的,仅仅只是残渣而已。
但是,祂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一同面对过使徒,一同追击过迷雾之主,一同重新走过尊王路,甚至一同对另一位真神举起弑神的长枪。
一直这样,祂们都坚持下来了,一同共患难到如今,祂们认为地狱也不过如此,以为只要杀死迷雾之主,一切都会结束了。
自己会和自家那个亚空间尽头的老豆一起,永远地抵挡虚无,而薛定律会有往后灿烂而辉煌的后半生,成为曾经的自己。
甚至在此之前,祂都想着终于要结束了,我们终于完成了这一代人的任务。
我的兄弟,如果自己还有能够在现实宇宙留下人性分身的机会,我一定会等着你老死,那时候我们再一同清扫一遍亚空间,就像哈桑一样。
或者是你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连一丝人性也不剩下的时候…
然后现在,薛定律死了。
祂不知道为什么薛定律就这样死了。
祂只能死守着这最后一丝灵魂残渣,无论如何,祂都要将这最后的残渣带回去。
“剥离!”
创生神的神言响起,下一刻,拟态尊王一愣,因为祂发现自己踏步在虚空之上,手中那份薛定律的残骸不在身边,而自己的前方,是那秩序之神与创生之神的神战场。
这一刻,祂意识到了,顿时,拟态尊王彻底歇斯底里起来。
这是创生神在本场大战中第一次使用剥离的力量。
而剥离的对象,是秩序神。
只不过,创生之神完全无法预料到,祂的剥离权柄是无法作用在比祂位格更高的存在身上,因此祂无法剥离秩序神,所以,这份权柄能够剥离的,只能顺势下延,变为剥离拟态尊王的人性!
但是祂不知道,当最后拟态尊王的人性消失时,这一刻,秩序神彻底完成飞升,成就真神!
“不可能,我也要,和家人们团聚啊!”创生之神也发出最扭曲的执念与呐喊。
那个名为“迷雾之主”的执念,那四十亿年的执念与疯狂,那个由悲伤、思念、不甘构成的浑沌核心。
这份疯狂扭曲的执念之中,祂也即将要爆发出自己最强的力量,以此轰碎亚空障壁之时。
“女儿…”突然的声音响起,这是伊珊的声音。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灰白的雾霭剧烈震颤,然后,奇迹发生了。
雾霭开始收缩、凝结,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伊珊,还有被伊珊牵着的芙格,父女俩看向了这个因执念而诞生的怪物,这一刻,没有责骂,没有斥责,而是温柔说道:“女儿,我们回来了。”
迷雾翻涌,在这创生神的最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成型,她和年轻时候的芙格很像,只不过,她更接近人类的审美,以及那耳旁,一对如精灵一般的尖耳朵,胸口还挂着曾经,那刻着“尊王”的稚嫩护身符,怔怔地看着对面的身影。
她伸出手,这个由悲伤、思念、不甘构成的个体,她这一刻,仿佛放弃了抵抗一般,如同一个等待亲人的小女孩一般,扑进那男人的怀中,说道:“爸爸,姐姐,欢迎回家!”
而后,伊珊与芙格都将她拥抱住。
“是啊,欢迎回家,迷雾。”伊珊笑着,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家”,他们一家人相拥在一起,跨越了40亿年的等待与分离,通通化作这最后的欣喜与虚幻。
“欢迎回家,妹妹。”
“嗯!”
白光吞没了一切。
最后的创生神没有任何的反抗,瞬间被秩序的光芒淹没,没有声音,没有动荡。
即便那拟态尊王再如何歇斯底里,而在这白光之中,都无法发出任何一丝的动静。
白光收缩至奇点,然后无声扩散。
整个战场,所有新神残骸、使徒遗骸、亚空间裂缝、虚无的怪物,都在白光中归于纯白,当光芒散去,只留下一片绝对平整、绝对空虚、绝对宁静的亚空间。
而在那亚空障壁之上,一枚粗糙的黏土护身符,一朵银蓝色的小花,仿佛在无声诉说一个跨越四十亿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