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四月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胡惟庸案的余波未平,又一批涉案官员被处决,其中就包括潭王朱梓的岳父于显父子。
消息传来时,苏宁正在临时吴王府审阅各地钱庄的报表。
接着...
夜风穿廊,卷起檐角铜铃轻响。苏宁立于书房窗前,手中那封蜀王来信已被反复摩挲得边缘微卷。烛火摇曳中,他目光沉静如水,却掩不住眸底翻涌的波澜。
“蜀王素来谨慎,从不轻言变革,怎会突然主动请建明通学堂?”周先生次日清晨入见时,眉头紧锁,“十六府,每府一所……此非小事,背后恐有深意。”
苏宁端坐案后,轻啜一口清茶:“有何深意?无非是看准了风向。朝廷因军需一事,已公开认可我明通商行之能;云南边患未平,百姓感念‘皇孙赈边’之德;而今连藩王也嗅到了变革的气息??他们不怕变,只怕被落下。”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而稳:“蜀王此举,表面是响应教化,实则是想借我之势稳固川中民心。但他忘了,一旦学堂落地,寒门子弟读书识字、通晓算术格物,便不再是他手中的顺民,而是新时代的脊梁。”
周先生默然片刻,忽叹道:“可若各地藩王纷纷效仿,岂非助长其势?”
“正要如此。”苏宁唇角微扬,“让他们争先恐后地搭上这艘船,等船行至江心,舵早已在我手。今日他们求着办学堂,明日就得按我的教材授业,用我的账法理财,习我的政理治民。十年之后,天下官吏半出明通,谁还能逆流回头?”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再起。李福匆匆入内,脸色凝重:“皇孙,太原急报!蒙古瓦剌部使者突至边境,以三百战马换酒五百坛,且点名要高度白酒。”
苏宁眉峰一动:“五百坛?比往常多出三倍不止。”
“更蹊跷的是,”李福压低声音,“对方只肯与分号掌柜面谈,拒签文书契约,并暗中打探北平、宣府一带驻军布防。”
马和冷声道:“这是试探。燕王购酒尚有借口,瓦剌人却直言索要烈酒,分明图谋不轨。”
苏宁缓缓起身,踱至墙边舆图之前,指尖顺着长城一线北移,最终停在大同以北的草原深处。“瓦剌近年来内斗不断,也先虽掌权,但各部离心。此刻大量购酒,绝非取暖那么简单……除非??他们在筹备一场冬季奇袭。”
他转身下令:“即刻传令太原分号,限量供应二百坛,且须掺入苦味药汁,使其不可点燃。同时密报锦衣卫,查清使团随行人员身份,尤其是通汉话者。”
“是!”李福领命而去。
马和犹豫道:“若真开战,我明通商路必受冲击。”
“那就让商路成为战备通道。”苏宁目光凛然,“通知常文远,军需队抵达昆明后不必返程,原地待命。另派五支运输小队,携药品棉衣潜入贵州、广西,联络土司,预设补给点。我要让西南山岭之间,织成一张隐秘的后勤网。”
周先生心头一震:“您是要……提前布局西南?”
“兵未动,粮先行;政未推,信先立。”苏宁淡淡道,“等到战火燃起,世人只会记得是谁送来了救命药、御寒衣,而不是谁在朝堂上空谈韬略。”
数日后,成都传来回音:蜀王已下令动工,首所学堂选址成都府外浣花溪畔,预计三月内建成。与此同时,江西、湖广两地士绅联名上书,请求在本省设立明通分校,愿自筹资金,只求派遣师资。
舆论之势,如春潮奔涌。
然而,暗流亦在涌动。
某夜子时,孝陵东侧林间忽现黑影。一名蒙面人翻越围墙,直扑中学部档案房。岂料刚触门环,四周灯笼骤亮,十余名身着黑衣的学监司成员从暗处杀出,将其团团围住。
审讯室中,灯火通明。那人被剥去面巾,竟是书院一名杂役,原籍北平。
“说吧,谁派你来的?”马和居高临下,声音如冰。
杂役咬牙不语。
苏宁缓步走入,手中拿着一份名单。“你在书院三个月,每日清扫中学部教室,记录学生言行,夜间通过后山枯井将情报送出……可惜,第七天你就露出了破绽。”
他翻开一页纸:“你说徐辉祖偏爱《算学》,可在借阅登记簿上,他从未借过此书。你的情报来源不是观察,而是有人口授。”
杂役脸色惨白。
“我不杀你。”苏宁平静道,“但你要写一封信,按原来的渠道送出去,就说‘目标松懈,可择机渗透教师层’。然后??你归我所用。”
杂役浑身颤抖:“你……不怕我是双面间谍?”
“怕。”苏宁微笑,“所以我不会让你知道更多。从今往后,你只听一人指令,代号‘灯’。若敢背叛,你全家老小,都在我掌控之中。”
三日后,一封密信经枯井流出,送往北平。
半月后,北平分号传来消息:燕王府幕僚刘观秘密约见分号掌柜,言辞试探,问及“皇孙是否真有意储位”,并暗示“四海升平,何必多生事端”。
苏宁得知,只是一笑:“四叔终于坐不住了。”
他提笔修书一封,命快马送往北平:“告诉掌柜,赠刘观上等花露水一瓶,附言??‘清心醒神,宜于静思’。”
众人不解。
苏宁道:“他既然想让我安静,我便送他‘安静’之物。礼尚往来,方显君子风度。”
转眼冬至将至,金陵城飘起初雪。书院举行年终考较,三千学子齐聚享殿广场,分科应试。小学部诵读《国学》《千字文》,中学部演算复式记账、绘制地图,高学部则需就“如何以农养战”“商税利弊”等题撰写策论。
考评结束,成绩张榜。令人震惊的是,来自凤阳贫户的少年朱七,竟在算学科拔得头筹,其账目清晰、逻辑严密,连徐辉祖都自叹不如。
苏宁亲自召见。“你从前读过书吗?”他问。
少年跪拜,声音清亮:“未曾。家中世代耕田,去年饿死双亲,幸得明通工站发放救济粮,又荐我入学。我每日鸡鸣即起,借路灯抄书背诵,不敢懈怠。”
苏宁扶他起身,眼中微润:“你可知为何我能让你读书?”
“因皇孙心中有民。”
“不全对。”苏宁摇头,“是因为一块肥皂、一瓶花露水卖得好,我才有钱建书院、设工站、招寒门。实效二字,不在口号,而在链条。你今天学的每一笔账,将来都要算到千家万户的柴米油盐上去。”
少年含泪叩首:“学生誓不负所学!”
年终盛典当晚,苏宁设宴款待诸师。席间陈瑜举杯感慨:“二十年前,我因言获罪,流放岭南。今日竟能在此授业传道,统领编撰大局,恍如梦中。”
李贽笑道:“昔年东林诸公空谈心性,终致党争误国。如今我们教的是实学,育的是实才,办的是实事。这才是真儒之道!”
沈荣亦在座中,举杯道:“商行本月盈利突破六万两,江南富户争相加盟,已有百人提交申请。更有苏州织造局匠人私下来投,愿为明通改良丝绸织机。”
苏宁举杯回敬:“诸君皆为开路人。今日之宴,不庆富贵,只贺初心未改。”
酒至半酣,忽闻外头钟声急鸣??三响连击,乃紧急军情信号。
马和疾步入内,面色沉重:“昆明急报!缅军主力突袭腾冲,边军苦守七日,伤亡过半。沐英亲率骑兵断后,身中三箭,至今昏迷不醒。军中医官称,若无烈酒消毒、特效止血药,恐难撑过十日!”
全场肃然。
苏宁当即起身:“传令下去,暂停所有民用订单,药坊二十四时辰轮班生产。调集库存全部高度白酒,共两千坛,由精锐护卫连夜南下。另选二十名医科学子,随行赶赴前线,实地施救。”
“可……朝廷尚未拨款。”周先生迟疑。
“等朝廷拨款,将士早死了。”苏宁冷声道,“明通出钱、出人、出力,无需回报。只有一条??所有救治过程,详细记录,制成《战地医疗实录》,将来作为教材印发全国。”
三日后,第二支军需特运队冒雪出发。临行前,二十名年轻医学生列队宣誓:
“以仁心行医道,以实学救苍生!”
风雪中,车队渐行渐远,如同一条蜿蜒的生命之河,流向烽火边关。
与此同时,京城震动。太子朱标再度上奏,请求追封苏宁“贤王”称号,以彰其“赈边助学、惠泽万民”之功。
朱元璋未允,亦未驳,只将奏折留中不发。
但宫中传言,老皇帝深夜独坐乾清宫,翻阅明通每月呈报的运营简册,久久不语。当看到“本年累计资助寒门学子一千八百二十三人,惠民工站惠及农户九万余户”时,他轻轻抚过纸面,喃喃道:“标儿的孩子……比我想象的,更像朕年轻时的样子。”
腊月廿三,小年之夜。孝陵书院张灯结彩,师生共聚食堂,吃饺子,赏灯谜。孩子们欢笑奔跑,少年们吟诗作对,老儒们围炉煮酒,谈论天下大势。
苏宁悄然踱步至蒙学堂外,听见常文远正在教孩童唱一首新编童谣:
“一块皂,一瓶酒,
换得书声满九州。
算盘响,犁头转,
明日江山我来管。”
他驻足良久,嘴角微扬。
马和悄然走近:“皇孙,刚收到密报??燕王已于三日前秘密集结三卫精兵,屯于居庸关外,对外宣称‘冬猎练兵’。”
“我知道了。”苏宁望着天上星河,声音极轻,“让他练去。等春天一到,我会让他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兵’。”
“您指的是……?”
“人心。”苏宁转身,目光如炬,“他练的是刀剑,我练的是信念。他靠的是亲兵旧将,我靠的是三千寒门学子、百万受益百姓、十万商行伙计。当他还在计算兵力多寡时,我已经在计算民心向背。”
他缓步走回书房,提笔写下新年第一条训令:
**“明通学堂不得拒收一名寒门子弟,惠民工站不得放弃一处偏远山村,军需药坊不得延迟一日交付订单。凡我所属,皆须牢记:我们不做生意,我们在改写历史。”**
墨迹未干,窗外烟花骤起,照亮半片夜空。
新的一年,正悄然降临。
而在这片古老大地的无数角落,已有无数人因一块肥皂、一本教材、一次救助,悄然改变了命运。他们不知道苏宁是谁,但他们记得那个送药的车队、那所免费的学堂、那句“天下之事,不在虚名,在实效”。
变革的种子,已在冻土之下,静静萌发。
苏宁合上日记,抬头望向东方。
黎明将至,晨光微露。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已不再惧怕。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正在觉醒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