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自月球 自月球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妖怪或神明，行动背后必然都有着相应的动机。
比如稻荷神声称李武上了须佐之男的黑名单，但是，为什么呢？
认为神话中杀死保食神的真凶是这位的假说又不止他一个人提出来过，说到底这种考据的现实意义只能说无关紧要。
在辉夜姬的五宝幻境中遭遇的建御名方虽说做出过类似要把她带回月亮的宣言，但李武只以为就和白鸟真衣被意外卷入其中一样，是某种基于幻境规则的角色扮演。
但是在现实里听到这句话，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和魔法少女、吸血鬼、除了有个没用系统外看不出什么异常的勇者完全不一样，浑身上下萦绕着普通人气息的家伙，其实是来自月球的外星人？！
荷田步实留下的最后一点水迹被高温彻底蒸干，被刚刚的攻击波及的人们横七竖八地躺着，离变故发生地最近，反而躲过一劫的滨良马和凭硬实力扛下的白川氏神官听到了对话的内容，一个仍然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脸色阴晴不定。
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报后，李武也不打算再和他们多说什么，转身正欲走时，因为被自己供奉的宗像三女神利用完还当成弃子一脚踹开，陷入了抑郁状态的滨良马猛地抬起了头。
“我可以帮你！”
李武停住脚步，对方咬牙切齿，一双未被绷带缠绕住的眼睛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虽然不知道祂为什么会想要放出酒吞童子，又为什么针对你，但你肯定不想就这么干等着下一次可能的袭击吧？”
他虽然不是一个脑子足够精明的人，但现在串联起之前发生的一起，得出这个结论也足够了。
自己被信赖着的神明背叛了，这一事实足以在其心中点燃类似当场目睹偶像塌房的狂热粉一般的恨意。
“你有办法找到宗像三女神所在的位置？”
被甩了的男人还真可怕。
“我没办法抵达祂所居住的世界。”
总览严岛神社祭祀事务的神主狞笑着回答，“但我们可以把祂拉到现世。”
李武此前一直有想过一个问题，类似他很早遭遇过的凯尔特丰饶之神的化身，祂们平时是生活在哪里，难道也和妖怪一样游荡在人间的大地上？
滨良马给这个问题提供了解答。
在这个世界上，神明是特殊的。
不管是基于各种文化媒介，包括宗教信仰、神话传说，乃至于民俗童话、流行文化，依靠相似律或者其它难以被科学解释的手段行使术式，从而创造数目不恒定的超自然现象的神秘侧人士。
还是天生能凭借意志扭曲现实的超能力者，又或者是从远古一直存活到现如今的异种族生物，甚至是本身就从传说怪谈中诞生的妖怪、人死后有概率化身的怨灵。
即使各自认识世界的观点和视角并不相同，因而产生了世界观的分野，但在地理层面上他们都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物种，并不存在地府、冥界、尸魂界、地狱、幻想乡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神明和少部分早已在现实中绝迹的幻想种生物是例外的。
祂们的存在形式如何，是先有神话再诞生了神，还是神明创造了神话本身，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有人就认为现存的神明本身其实是生活在异次元的，某种不可名状的强大生灵，而神话则是人类的先民与祂们订立的约定，用言灵的方式给予了这些难以被人类理解的高位存在可以被人所认知、理解的形态。
而这个异次元指的就是神明所居住的世界，用滨良马这位神道教人员的话来描述就像是覆盖在现实，与其重迭的一层薄膜，除了天钿女命这类喜欢在现世活动的类型以外，这里就是大部分神明的家园。
“幻梦境、星之内海、外层位面、生与不死的境界，随你怎么称呼，我们这边习惯称呼为隐世。”
滨良马一连说了几个很有槽点的称呼依然脸色不改，“作为严岛神社的神主，我可以使用某种手段将“神明大人”强行降临在某个指定好的位置——当然，阻止祂逃到隐世或者打到祂彻底回归神话，失去人格化的特质，在这方面我就帮不上忙了。”
“会付出什么代价?”
李武直接问道。
“不会死。”
他希冀地望向李武，“这也是我个人的愿望——即使抛去利用我的仇恨，放出大妖怪肆意杀戮人类，这样的神明并不值得敬拜！”
“如果可以的话，也让我们来帮一把手吧。”
一直保持沉默，脸色变化不定的白川氏神官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在旁边开口道：“宗像三女神原本应该是保佑海上平安的神祇，现在却和荷田步实勾结，放出酒吞童子制造杀戮……祂已经叛离了自己所属的神话。”
“也就是……不从之神！必须斩断祂继续干涉现世的能力！将其放逐回神话之中！”
你也要成为弑神者吗？
你们这神社联合二次元浓度疑似有点高了。
慷慨激昂的神官自然不会知道李武的腹诽，看向他说道：“而且我们在和酒吞童子的战斗中也没有尽到应起的作用，这笔恩情理应偿还。”
李武自然也没有推辞的道理，接下来就看滨良马什么时候准备好他的降神之术了。
“三天，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准备仪式的材料和冥想。”
为复仇而燃起热情的男人稍加计算，给出了一个期限。
“三天之后，我们会协助您……弑杀神明。”
“不，不是我来打。”
李武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有我另外的同伴会充当宗像三女神的对手，我很相信她们的实力。”
白川氏神官面露惊愕：“难道阁下在和酒吞童子的战斗中留下了后遗症，我们有巫女可以提供治疗的手段……”
“不是。”李武摆摆手，“只是可能还有敌人会降临，所以要以防万一。我还有些问题要搞清楚，你们准备好了再通知我。”
交换了联系方式，看着后续赶到的神社联合的援军从误会现场是和酒吞童子厮杀而留下的惨烈景象中解脱出来，开始搀扶晕倒的同僚，李武在混乱中离开了这片废墟。
他要按照事先的约定去找稻荷神和天钿女命，以及把围绕白鸟真衣的问题问清楚。
远离了蔓延数公里，不知道之后会不会用瓦斯爆炸来搪塞过形成原因的废墟区，这里的人们正因黎明时分从远方天际传来的轰鸣而议论纷纷，以至于附近公园里都多了不少为躲避可能的地震而来的背包客。
而此时公园的一间八角亭里，两位神明以跪坐的姿态待在水泥地上。
稻荷神的耳朵都蔫了下来，不太好意思地闪躲着目光，天钿女命则是一脸觉得这么做还挺有意思的神情，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毫无概念。
李武坐在她们正面的长椅上，双手撑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你们两个，好歹是神吧？不管掌握的是不是唱歌跳舞和吃喝玩乐这些领域，应该要比草履虫稍微厉害点吧？”
“这个比较对象也太过分了！请至少说是一般人！不是特别强的凡人在我面前连运使魔力或者发动攻击都做不到哦！”
稻荷神因过于恶毒的攻击而昂起头抗议道。
“闭嘴，只会偷喝酒的废物。”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难道那瓶我还没来得及喝掉，被锁在保险柜里的珍藏已经遭了毒手了吗？！”
“你确实是废物呢，仓稻魂。而且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连天钿女命都向假狐娘投去了蔑视的目光。
李武揉着眉心，自和她们见面后第二次发问道：“所以，人呢？” 他在旁边比划着空气：“那么大一个白鸟呢？你们两个神明看一个人还看丢了？！”
稻荷神尴尬地把尾巴抓到身前挡住脸：“我们也是到了这里才发现的……”
天钿女命冷静地吐槽道：“这种描述方式是不是会增强我们的废柴程度？不如说成是中途遭遇了九九八十一个妖怪，你大展神威除妖的时候白鸟真衣走出了给她在地上划的保护圈，不慎走失。”
“对哦，那就是我和玉藻前开始狐狸间的对决的时候……”
忍无可忍的李武在她的痛呼声中拽住了长长的狐耳把她甩到了半空，然后在浮空状态下衔接了一串连打十割。
“好痛好痛！耳朵要掉下来了！”
满身疮痍的神明冒着烟趴在了地上，“为什么不打她就打我？”
李武一脚踩在了毛茸茸的尾巴上，把它当作鞋垫一样来回摩擦：“在十个字之内赶紧把发生了什么说清楚，否则我就砍了你的尾巴做门毯。”
被威胁的稻荷神一个激灵，连皮毛都竖直了。
她翻了个身，身体像是换画风一样恢复了正常状态：“不慎丢白鸟，疑是自己跑。”
“……不是真的让你只用十个字！”
在旁边观看的天钿女命劝解道：“你就算把她的皮都剥了也无济于事，你那位朋友恐怕确实是自己消失的。”
“从你们两个神明的眼皮子底下？”
李武冷笑着反问。
“虽然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样。”
稻荷神从他的脚下抽出自己的尾巴，心痛地吹了吹气，“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应该是人类所说的名为‘超能力’的特异力量的波动？但又像是混入了别的东西……”
“超能力……”
李武立刻想起了前不久的事件，“圣歌计划？”
当时尼禄的歌声覆盖了全市，白鸟真衣自然也在影响范围之中，但她事中事后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李武他们就没觉得她会产生什么变化。
现在来看，难道她已经觉醒了某种超能力？
“她不一定是在自己的意志下主动离开的。”
天钿女命解释道，“我在现世待的时间比较长，也了解过超能力者这一群体，有些特殊个体能力觉醒的时间会延长，而且初期会出现失控的现象，就是在白鸟真衣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她没说完就停下了。
“是不是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白鸟的身份特殊，可能和月亮有什么关系？”
李武斜着眼问道。
回想起来，事前稻荷神对她的态度就极为特殊，她一定早就知道什么！
李武的眼神顿时变得险恶了起来，开始思考在召唤宗像三女神前要不要先干掉个废柴神祭旗。
感应到杀气的稻荷神躲到了天钿女命的背后：“事先说明，我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
“二十个字内——不，简短说清楚。”
稻荷神探出了半张脸：“你应该也听说过辉夜姬的故事吧？”
李武沉默了一会儿说出自己的推测：“所以，白鸟真的和辉夜姬有关系？”
“不不不，被称为辉夜姬的个体其实并不存在。”
发现他应该不会再打自己的稻荷神转了出来：“《竹取物语》自始至终没有说明辉夜姬的身份，只在最后称她为月之天女，就是因为这本质上是歪曲了事实真相的虚构故事。”
“实际上，既没有五件宝物，也没有最后回归月亮，连名字都被抹杀的辉夜姬另有其人。”
稻荷神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杀害过我一次，害得我的形态转变为如今模样的真凶是谁，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李武皱起了眉头。
稻荷神和保食神是同一个存在，而除了须佐之男外，另一个版本的神话中，杀死了她的人是须佐之男的姐姐月夜见尊。
“对于神明来说，被强迫丢失自己的一部分存在，降格或者改头换面是最无法容忍的事，而我们的敌人就对我做了这种事。”
稻荷握紧拳头，“祂担心为高天原神群所忌，趁我失去意识的时机，将责任推到了月夜见身上。”
“等一下，这种事能那么轻易办到吗？”
李武忍不住问道。
“你想一想神话中那位的风评就知道了。”
天钿女命摊开手。
确实，传说里的须佐之男在高天原时期堪称顽劣不堪，什么杀死天马将尸体扔进纺织天衣的女神家中把她吓死、污染宫殿、大闹田地……
有一种乡下恶霸的既视感。
“总之，月夜见在神群中虽然地位尊崇，但本身性情冷淡，被诬陷了直接一走了之降临到现世，成为了‘月之天女降临人间’的传说蓝本。”
稻荷神结束了自己的神话故事小讲座，“但她肯定想不到脑子里缺根弦的那谁会来追杀祂灭口——神要是这么好杀的话就他那逼样早给人宰了。”
“最终，杀死我的事情同样败露被赶出了隐世，才有后来斩杀八岐大蛇，建立出云神系的故事；而猝不及防被打得连逃回隐世都来不及的月夜见等了数百年才恢复意识，将自身的存在寄托在了某个有资质的孩子身上。”
原来如此。
“总之就是朦朦胧胧的有这样的一种感觉，曾经在晚上见到过和煦的光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在列车上，白鸟真衣曾这么说过。
“那么，你没有当着她的面戳破这件事的原因和出云神群所谓的‘把她带回月亮’，指的就是……”
稻荷神点点头。
“如果告知她真相，白鸟真衣就会想起作为神明度过的悠久时光，而那些盯上你的存在……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当时的错误，打算把她变回月夜见吧。”
“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武呵了一声，露出嘲讽的笑容，“这可不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只是傲慢地试图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意志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欠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