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起来(中) 06.嘶起来(中)
雷恩醒了。
在蜥蜴人那独特的、带着嘶嘶尾音的号声响彻的第一时间,他便睁开了双眼,眸子里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一向很克制。
作为最早接触烟草的那一小撮人之一,他却极少主动触碰,除非是某些避无可避的社交场合。
酒量方面,他则是被硬生生锻炼出来的。
当年在利爪海航行,陪同卡多夫与那群嗜酒如命的诺斯矮人打交道时。
那帮酒蒙子是真的能从日出喝到下一个日出,作为客人的他们不需要做什么,所以喝醉后醒了睁开眼第一件事还是喝。
肩负使命的他别无选择,只能陪着喝。那段记忆让他对醉酒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应激,也塑造了他后来的原则:能不喝就不喝,必须喝时,也严格点到为止。
昨晚的狂欢,他看似一直举着杯子,在人群中穿梭谈笑,实则根本没喝多少,全是娴熟的假把式。
此刻宿醉的头痛与他无缘。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快步来到窗边,望向泽特兰山城方向。
起初,那里只有零星几点微弱如星的光,但随着那粗粝号声一遍遍响彻,越来越多的光点被点燃、串联,沿着山体的阶梯与神道快速蔓延,仿佛一头巨兽的血管正被逐渐注入发光的血液。
咚、咚、咚!
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几乎在同时响起。
雷恩拉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德拉玛利尔。
这位阿苏尔海军将领显然是从床上直接惊起,衣衫略显凌乱,外套只是匆匆披上,但右手已紧紧握着佩剑。他的脸上混杂着未褪的倦意、被惊醒的恼火,以及更深层的、对未知警报的警惕。
“发生了什么?”
看到雷恩的第一时间,德拉玛利尔语气急促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雷恩身后房间,又投向窗外渐亮的山城。
正要开口解释的雷恩听到了海卫的号声,他知道,号声是集结的意思。他摇了摇头,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德拉玛利尔闪身而入,雷恩随后关上门,将窗外愈发喧嚣的声浪隔绝了些许。
雷恩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他故意用左手肘撑着桌面,手指揉着额角,摆出一副宿醉未醒、头痛欲裂的模样,眼皮也耷拉着,与刚才窗口那个目光如电的身影判若两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德拉玛利尔快步跟到桌边,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将佩剑放在桌上,那剑依然握在手中,只是剑尖微微垂向地面。
他的询问更加急促,目光紧锁着雷恩。
“我知道,你很紧张。”雷恩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仿佛真被酒气腌过,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但别紧张,我的朋友。先坐下。”
德拉玛利尔盯着雷恩看了两秒,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强行压下内心的焦躁。终于,他拉出椅子,坐了下去,与雷恩隔桌相对,佩剑横置于膝上,姿态却依旧紧绷如弓。
“他们要举行一个活动,一场仪式。”雷恩这才慢慢说道,揉额角的手放了下来。
“因为我们的到来?”德拉玛利尔立刻追问。
“不是!”雷恩的回答异常笃定,没有任何犹豫,“与我们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
“很复杂。”雷恩轻轻摇头,“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德拉玛利尔更关心实际问题。
“号声已经响起了。”雷恩指了指窗外,“接着睡觉?”他自嘲般地摇摇头,“恐怕是睡不着了。至于为什么睡不着……”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的建议是,我们也去参加。顺便,带你去看看。”
这不是他想当谜语人,而是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于蜥蜴人的某些事情,亲眼目睹一次,远比听他费尽口舌解释一百句来得实在、来得震撼。
说完,他站了起来。看到德拉玛利尔也条件反射般随之起身,雷恩又补充道,语气变得清晰、具体,带着指令性。
“你去安排一下。我们的人,不需要穿戴全副盔甲,不需要配备战斗武器。但让他们带上一些……嗯,想用来交换的小物件、物资。先吃早餐,然后把午餐做出来,午餐不在这里吃?”
他走到德拉玛利尔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位阿苏尔海军将领紧绷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别紧张,我的朋友。”雷恩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这次任务,可能会发生战斗。但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更像是一次……观光与社交。”
另一边,加里安已经来到了器械库。盔甲穿戴进行到了一半,他正低头穿戴护臂时,队长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停止穿戴!全部脱下来,放回原处!立刻去楼下集合!”
加里安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与队长严肃的目光对视了一瞬,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军令如山!
于是……
加里安随着队列来到了宿舍楼下的集结处,海卫们已聚成松散的队列,大多和他一样,脸上写着未尽的困倦和突如其来的茫然。雷恩简短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解释着今晨的异常无关敌袭,而是一次参与性的活动,要求轻装简从,甚至建议携带可用于交换的小物件。
解散后,加里安随着人流再次返回宿舍,拿取生活用品。他用冷水扑脸,毛巾擦拭着脖颈,试图驱散脑内沉滞的粘稠感,昨晚他可没少喝,蜥蜴人那酸甜味的酒水后劲比预想中绵长。冰凉的水珠让他清醒了些,但太阳穴仍隐隐发胀。
洗漱完毕,他回到宿舍,盯着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和昨天刚领到的配给,他几乎一无所有,那些有点纪念意义或值点小钱的零碎,都留在了切里昂家里,并未随身携带。
他的目光扫过存量:一瓶用油纸封口的辛辣辣椒酱、两盒未拆封的烟丝、三瓶瓶装葡萄酒、五罐水果罐头。
他回忆了一下,数量似乎对不上?
哦,是了……
昨晚去食堂前,他揣了一盒烟,在狂欢中分发给了战友们;一瓶酒和一罐水果,则在兴头上被他自己享用了。
现在,它们变成了一瓶辣椒酱、一盒烟、两瓶酒和四罐罐头。
他蹲在行李前,手指无意识地掠过这些东西。
烟?
他其实不抽。那盒剩下的,或许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递给熬夜执勤的同伴,或者换点别的。
酒和罐头?
甜食他是喜欢的,酒精和糖分在长时间任务里算是少有的慰藉,这些得自己留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辣椒酱罐上。
他把它拿起来,脑中浮现出用餐时看到的一幕:几只灵蜥在吃烤面饼或油炸虫串前,会先小心地把食物在一种鲜红浓稠的酱料里蘸一下,然后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吃得心满意足。
“这个……”他掂了掂罐子,“也许他们会喜欢?”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他把辣椒酱单独放到一旁,其余的烟、酒和罐头重新包好,塞回储物箱。
集合号声响起时,加里安已经站起身来。他把辣椒酱塞进里怀兜,转身下楼,快步回到重新集结的队伍里。
用餐结束后,队伍开始移动。
怀里揣着中午要吃的面饼,他随着队伍前行。晨光一点点亮起,泽特兰山城也在这种光线里慢慢苏醒,发出他尚不熟悉的声响——石头的回音、远处生物的低鸣、金属与鳞甲偶尔摩擦的细响。
他们沉默而有序地,向着那座由黑曜石与翡翠纹理交织而成的古老圣域推进。
水袋挂在腰侧,面饼还残留着灶火的温度,里怀兜里的辣椒酱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这次临时集结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并不知道。
只能带着疑惑,以及一点说不清的好奇,踏上前方被晨雾和未知一同笼罩的石板路。
随着队伍深入山城内部,沿途的景象牢牢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脚下不再是码头区相对平整的道路,而是顺着山势开凿出的巨大阶梯。台阶宽阔得惊人,每一级都高而深,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表面刻着他无法理解的几何纹路与星辰轨迹。
道路两侧,隔一段距离便立着狰狞的石雕。
而真正让人屏住呼吸的是,在阶梯平台的转折处,在拱桥的入口,在视野开阔的悬崖边缘,都站着全副武装的蜥人战士。他们一动不动,仿佛从岩石里生长出来,只有长矛与盾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提醒着旁人,这是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加里安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扫过来。
那并非敌意,更像一种冷静而非人的审视,仿佛在确认通行者是否符合某种早已存在的标准。
更引人注意的,是与他们同向而行的蜥蜴人群体。
这不像军事调动,更像一种有序的汇聚。
成队的灵蜥背着装满工具的背篓,四指翻飞地低声交流,时不时停下,又迅速融回队伍。所有个体都沿着同一条无形的路径向上流动,汇成一道沉默而庞大的生物洪流。
阿苏尔海卫的队伍,只是其中一股颜色略显不同、却不得不顺应节奏的支流。
阶梯不断攀升。
晨雾在阳光的驱散下逐渐变薄,视野随之骤然开阔。
他们来到了一处庞大的广场上。
那并非天然形成的平台,而是以近乎神迹的力量,将山峰顶部削平、拓展而成的巨大空间,足以容纳数千人。广场地面铺砌着巨大且切割完美的石板,石板上蚀刻着覆盖整个广场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巨型星图与迷宫般的几何图案,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高耸的围栏。
围栏本身亦是雕刻的盛宴,描绘着古圣创造世界、塑造蜥蜴人、以及对抗混沌的史诗场景。
遗憾的是,这些雕刻太过抽象,海卫们看不懂。
广场的焦点,是正对着主入口方向、位于更高基座上的阶梯金字塔。它并非泽特兰最高的建筑,却有着最为纯粹、庄严的造型,表面覆盖着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冷而神圣的光芒。
金字塔前方的宽阔台阶上,已经站着一排装饰最为繁复的灵蜥与蛇人。
他们面朝广场,身形笔直,一动不动。镶嵌宝石的头饰与甲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冷而稳定的光泽,看上去不像是在等待仪式开始,更像是某种早已设定好位置的部件,只待下一道指令被触发。
广场上,灵蜥与蛇人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从四周的入口陆续汇入,脚步刻意放轻,很快便在既定的位置停下,没有交谈,没有张望。空气里混杂着焚香的气味、石料的寒意,以及大量生物聚集后不可避免的体温与鳞片气息,沉沉地压在胸腔上。
那不是嘈杂。
而是一种被压缩过的安静,带着期待,也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鼓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它并不急促,节奏低缓而统一,每一下都敲得极深,仿佛不是击在皮鼓上,而是直接落在地底。加里安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回应这种震动,微弱,却真实,与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觉对齐。
他站在海卫的队列中,仰头望着眼前远超想象的广场与金字塔。原本的疑惑,在这种规模与秩序面前,被一种更直接的本能感受取代。
敬畏!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
面饼的轮廓依旧清晰,辣椒酱的小罐贴着胸口。这些来自日常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在眼前这座仿佛遵循某种宇宙节律运转的场所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也因此让他异常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外来者。
或许正因为如此,海卫们并未被安排在边缘。
在雷恩与蜥蜴人的交涉下,他们被引至广场前端,几乎正对着金字塔阶梯的位置。视野极好,抬眼便能看清整座建筑的轮廓,但代价也很明显——他们站得太近了。
近到必须仰着头。
雷恩侧过身,低声对德拉玛利尔说了几句。后者立刻会意,转身面向队列,用极简短的手势下达命令。
肃静。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能站在这里,在无数双冷静而专注的爬行动物眼睛注视下,听着那越来越沉、越来越像是在锤击大地本身的鼓声,等待某个不可避免的节点。
鼓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持续的轰鸣,而是三声一顿,节奏清晰而沉重,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几乎在同一瞬间,广场上所有蜥蜴人的头颅齐刷刷地转向一侧。
空气骤然绷紧。
拱门的阴影中,神殿守卫率先出现。
他们比寻常蜥人更高大,盔甲厚重而华丽,却毫无陈旧感。海卫们很容易分辨出来——无论是铠甲的结构,还是巨戟的刃形,都明显带着杜鲁奇工艺的影子,只是被蜥蜴人的审美重新诠释过。
守卫的步伐完全一致,沉重而克制。每一步落下,石板都清晰回应。二十名守卫分列两行,像移动的壁垒,将通道从人群中切割出来。
随后,承舆显现。
它不像轿子,更像一座被搬动的祭坛。整块黑石雕成的基座低调而厚重,边缘刻着星辰与盘绕的巨蛇。其上是弧顶坐榻,翡翠与宝石在暗处泛着微光。
承舆没有轮子。
它被八名异常强壮的神殿守卫以特殊肩架抬负着,移动时几乎没有起伏,仿佛漂浮在地面之上。
而坐在承舆上的存在,让所有视线瞬间失去了别的落点。
史兰魔祭司。
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坐榻,灰蓝色的皮肤覆着层层褶皱与古老纹路。他双眼紧闭,看不出情绪,甚至看不出是否清醒,只有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起伏,证明这并非一尊神像。
但他的存在,本身便改变了环境。
空气在他周围变得迟缓,光线似乎被拉低,广场的尺度在这一刻重新校准。那不是外放的力量,而是一种深沉到无法忽视的“重量”,像深海,像大陆本身。 史兰出现的瞬间,所有灵蜥与蛇人同时俯身。
动作流畅而统一,仿佛练习过无数次。上半身几乎折至与地面平行,手臂以古老的姿态交迭于胸前或额前。
没有嘶鸣,没有声音。
成千上万的个体同时完成这一动作,如同被风压倒的麦浪,整齐、安静、彻底顺从。
承舆缓缓前行,在广场正中央停下。
八名守卫卸下肩架,退至两侧,静立不动,如同新生的石像。
史兰依旧闭着眼。
整个广场,陷入比先前更深的寂静。只有远处风声穿过石缝,和胸腔里一声声无法掩饰的心跳。
埃尔德拉希尔的目光,自承舆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移开。
作为风暴织法者,他无需刻意开启第二视。那股存在感早已先一步抵达,像深海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没过意识。
这不是单纯的魔法。
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秩序感,仿佛一整段法则被压缩成实体,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皮肤微微发麻。空气中每一次细小的震动都变得迟钝,像被无形的引力捕获。就连他熟悉的艾吉尔之风,也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如同溪流汇入大海,不是被压制,而是自发收敛。
太强了。
不是炫耀,也不是侵略。
而是存在本身,就足以定义环境。
埃尔德拉希尔几乎屏住了呼吸。震撼之中,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求知的情绪悄然浮现——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远超个人理解尺度的存在面前。
他想知道那皮肤上斑纹的含义,想理解那威压的本质,甚至……想亲耳聆听一次史兰那传说中的、能重塑现实的梦境低语。
但这念头升起的瞬间,就被更为强烈的、面对超越理解之存在时的渺小感所覆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雷恩,他想从这位与蜥蜴人关系匪浅的杜鲁奇眼中,寻找到一丝共鸣或解释。
哪怕只是一个表示『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说的』的眼神。
然而,雷恩的表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雷恩并没有像他一样沉浸在纯粹的震撼或分析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竟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轻慢,反而像是对眼前这幅『史兰驾临,万灵俯首』的景象,抱有一种了然于心,甚至略带欣赏的熟稔,仿佛他见证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并且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埃尔德拉希尔的目光与雷恩接触的瞬间,雷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探寻。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抹微妙的笑容,缓缓地、将右手食指竖起,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嘴唇前。
一个清晰而克制的噤声手势。
动作本身并不急促,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在此刻凝滞如刃的氛围中,比任何高声的警告都更具分量。它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将所有多余的反应隔绝在外。
那手势并未传达威胁,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指令:感受,接受,敬畏。
但不要回应,不要干扰。
此刻的寂静,本身即是仪式的一部分。
埃尔德拉希尔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视线。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那尊如同活体纪念碑般的史兰魔祭司,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思绪与疑问,调整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更缓、更轻,仿佛任何多余的存在感,都会破坏这片由古老秩序与绝对服从共同维系的平衡。
雷恩也放下了手,目光重新回到金字塔顶端。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然消失,神情恢复到与周遭肃穆氛围完全一致的专注与冷静。
在蜥蜴人的仪式逻辑中,一切都有层次。
史兰魔祭司的驾临,是压轴,奠定不可动摇的权威与神圣。
而真正的终段,则负责将集会引向不可回避的现实。
很快,所有目光都被自然牵引,投向金字塔的最高处。
特亨霍因现身了。
这位红冠灵蜥并未伴随任何铺陈,他站在平台边缘,身影在清晨斜照中近乎剪影。左手随意提着一颗斯卡文鼠人的首级,毛发肮脏纠结,断颈处已凝成暗褐色;右手握着那柄蛇信剑,细长而弯曲的剑身在光线下泛起一层幽绿的冷芒。
在他身后不远,一名地位崇高的红冠灵蜥高举索提戈饰板。石板上的预言纹路与蛇形浮雕在阳光中仿佛轻微起伏,散发出一种原始而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特亨霍因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双臂举起,以清晰、锐利且毫无情绪起伏的嘶鸣声,直接开始汇报。
雷恩没有翻译,只是背着手站立,静静聆听。然而,随着汇报持续,他的神情逐渐沉凝,眉头微不可察地收紧。从那些短促而精准的音节中,他听出的,显然并不只是一次成功的清剿。
阿苏尔们听不懂内容,却无法置身事外。
特亨霍因冷硬的语调,雷恩日渐阴沉的神色,以及周围所有蜥蜴人那种近乎凝固的专注,都在无声地传递一个事实——这不是例行陈述。
这不是鼓舞士气的演说。
特亨霍因的汇报极其简短。
地点。
时间。
氏族标识。
接触规模。
歼灭数量。
己方损耗。
没有评价,没有修辞。
几十息后,嘶鸣戛然而止。
广场随之陷入一片彻底的安静,没有回应,没有情绪宣泄,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下来。这反常的平静,甚至让人一瞬间生出错觉,一切已经结束。
但下一刻,流程真正开始了。
特亨霍因手臂一挥,将那颗鼠人首级随手抛在平台上。头颅滚动了几圈,最终停下,空洞的眼眶朝向天空。
紧接着,一阵刺耳而失控的尖叫自金字塔上方响起。
两名蛇人拖着锁链,将一个活着的斯卡文鼠人粗暴地拽上平台。那战俘早已被恐惧摧毁,身体剧烈颤抖,门齿不受控制地撞击,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声响。
它的目光疯狂游移,掠过下方成千上万沉默的蜥蜴人,最终死死钉在特亨霍因手中的蛇信剑上。它试图蜷缩、后退,却被锁链强行拉直,喉咙里挤出断续而失真的吱声,那是猎物在掠食者面前最后的本能反应。
刺鼻的腥臊气味在平台上弥散开来。
特亨霍因毫无反应,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鼠人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即将完成流程的部件。
他向前一步,右手抬起蛇信剑。动作稳定、精确,没有犹豫。细长的剑尖在空中划过一条冷静的轨迹,轻轻点在鼠人剧烈起伏的喉结正中。
仅仅这一触,尖叫与挣扎便戛然而止。
随后,没有蓄力,没有夸张的挥砍。
他的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旋、一送。
噗。
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剑尖以最有效的角度切入,瞬间贯穿气管与要害,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
鼠人的眼睛猛地凸起,所有声音被堵死在破裂的喉咙中,只剩急促而漏气的嗬声。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
特亨霍因抽回剑身,刃上仅留下一线猩红,迅速凝成血珠滴落。
他没有低头。
左手已然伸出,精准地抓住鼠人头顶的脏乱皮毛,向上一提、一拧。
咔嚓。
令人牙关发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一颗新鲜、温热的、表情永远凝固在极致恐惧中的鼠人头颅,已被他高高举起,鲜血顺着断颈淅淅沥沥滴落在金字塔神圣的石板上。
直到此刻,特亨霍因才第一次抬高了他那始终平稳、锐利的声音。
“赞美索提戈!”
雷恩突然想到了奎扎,想到了特亨霍因将司库克的心脏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一幕,想到了达克乌斯。
“赞美索提戈!”
这一刻,他犹如达克乌斯附体,双拳举在半空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但他的真情流露的情绪没有感染蜥蜴人。
因为不需要,气氛已经到了。特亨霍因的怒吼,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赞美索提戈!”
“嘶——咔!!!”
以特亨霍因为中心,狂热的涟漪以近乎野蛮的速度向外扩散。首先是金字塔顶端和台阶上的红冠灵蜥与蛇人,他们用尽全力仰起头颅,喉部鳞片剧烈震颤,发出了第一波整齐划一、近乎撕裂空气的尖啸。那不是混乱的叫喊,而是某种古老的、带有特定音阶与节奏的集体战吼,短促、锐利、充满攻击性。
紧接着,这声浪席卷而下。
广场上的灵蜥和蛇人们瞬间进入了一种集体性的亢奋状态,他们纷纷昂首,张开颚部,加入了这声音的洪流。起初还能分辨出不同个体的嘶鸣,但很快,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融合、共振,形成了一道持续不断、越来越高亢的嘶鸣浪潮。
那嘶鸣并未迅速消退。
它持续着,绵延而顽固,没有尽头。那不是欢呼,也不是宣告胜利,更像是一种集体的宣泄,通过声带、通过肺腔、通过鳞片下的血肉,把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倾倒出来。
声音在广场四周高耸的建筑间反复碰撞,层层迭加。起初还能分辨出个体的嘶声,很快便彻底融为一体,化作一片覆盖天地的声浪。回音不断迭高,让方向感变得模糊,就像整个空间本身都在发声。
空气中充斥着细碎而密集的杂音,鳞片摩擦时的沙沙声,脚爪抓挠石板的刮擦声,还有那种高频嘶鸣穿透耳膜后,在颅骨内部引发的持续震动。
当这声音膨胀到某个临界点,几乎要撕裂感知的瞬间。广场中央,那尊如同沉睡山峦般的史兰魔祭司,睁开了双眼。
没有光芒爆发。
只是在那双眼睛开启的刹那,视线所及之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度。那从眼睑缝隙中显露的,不是情绪,而是一种遥远,冷静,仿佛直接通向星空深处的光感。
一股比先前更加凝实的存在感扩散开来。
它并不粗暴,也不带压迫,而是像温暖而稳定的洋流,悄然掠过广场。嘶鸣声中原本那些尖锐且躁动,彼此冲突的部分,被无形地抚平,逐渐汇入一种更整齐且内敛的节奏之中。
史兰那庞大而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
他缓慢地举起双手,动作庄重而迟缓,仿佛这个姿态本身早已存在,只是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布满古老斑纹的手掌朝向天空,手指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张开、定型。
就在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好像有什么被抽走了。
原本沸腾、翻滚的嘶鸣声陡然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紧接着,那声音并未消失,而是坠落、沉降,转化为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持续的共鸣。
那是一种集体的低鸣。
不再向外宣泄,而是向内汇聚,如同亿万振翅的生物在同一节律下呼吸,声音厚重而稳定,带着某种近乎宗教性的专注。
这声音无孔不入。
它顺着耳道侵入,在颅腔内回旋,让牙齿隐隐发酸;它沿着骨骼传导,令紧握的拳头泛起麻木的震颤;它甚至穿透衣物,在皮肤表面激起一层细密而持续的战栗。
最初是尖锐的不适,随后变成一种低频而顽固的压迫感。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清晰而沉重,仿佛胸腔被什么无形之物握住,不断施加着稳定却无法忽视的力量。
加里安见过暴风雨,也听过雷霆在桅杆顶端炸裂。
但那些声音来自外部,可以抵抗,可以躲避。
而此刻的低鸣,却像是从内部生根,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身正在被这声音缓慢溶解,失去边界,融入其中。
他微微张开嘴,以缓解耳内的压力。视线因持续的震动而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轻微晃动:战友僵直的背影,雷恩高举的双拳,远处建筑锋利的轮廓。
唯有广场中央,那尊双手高举的史兰,清晰而稳定。
像风暴的核心。
加里安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小而真实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这就是他们的仪式。
不是歌唱,不是言辞,而是用最原始的声音、最直接的共振,以及某种古老存在的苏醒。
嘶鸣仍在继续。
在史兰的引导下,它起伏、回落,逐渐形成如同大地脉搏般的节奏。
加里安知道,这声音会在他记忆中停留很久。
久到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