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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上宗,主峰。
万法归真殿内,檀香依旧袅袅,青烟笔直而上,殿宇深处那玉质命牌静静陈列。
值守弟子李易完成了一日的例行巡视,正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
“咔…咔嚓……”
一道极其细微的碎裂声,突兀地刺破了殿内的寂静。
李易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这声音来自命牌架!
他霍然转身,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片玉牌之林,仔细看向每一块命牌的波动。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靠近中央、位置颇为显眼的一处。
只见那块原本完好无损的玉牌,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玉牌之上,罗之贤三个古朴字迹依旧清晰,但灵光已彻底黯淡下去。
“这……这怎么可能?!”
李易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之贤!
万法峰峰主,天枢阁六位顶尖高手之一,宗门擎天巨柱!
其枪道修为冠绝燕国,声威之盛,几不在宗主之下!
这样的存在……命牌碎了?
李易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足足怔了数息,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布满裂痕的玉牌取下。
“罗峰主陨落了?!”
李易的声音带着惊骇与颤抖。
他死死攥着那枚破碎的命牌,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万法归真殿,向着大殿深处狂奔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严长老!严长老!”
李易的声音带着哭腔,冲到长案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破碎的命牌高高奉上:
“罗峰主……罗峰主的命牌……碎了!”
主峰后殿,静室之内。
姜黎杉盘膝而坐,周身气息与天地交融。
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祖师手札,正是历代宗主关于修行与天宝塔探索的心得记载。
这些手札乃是宗门最高机密之一,唯有宗主方能翻阅。
姜黎杉正沉浸于其中一段关于‘通天灵宝本源呼应’的论述,眉头微蹙,似乎在参悟什么关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弓南松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姜黎杉的沉思。
“宗主!大事不好了!”
姜黎杉眉头一皱。
弓南松身为主峰长老,素来沉稳,能让他如此失态,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他迅速合上手札,将其收入怀中,身形一动,已出现在静室门外。
“何事如此惊慌?”姜黎杉沉声问道,目光看向脸色苍白的弓南松。
弓南松躬身一礼,声音带着颤抖:“宗主,万法归真殿严长老传来急讯,罗峰主的命牌……碎了!”
姜黎杉瞳孔骤然收缩!
“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波澜荡开。
罗之贤死了?
这怎么可能!
罗之贤是何等人物?
枪道已臻化境,其实力,深不可测,早已站在宗师之巅,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踏入宗师之上的玄奥境界。
这样的高手怎会命牌碎裂,身死道消?
难道……是那超脱宗师之上的存在暗中出手了?
“千真万确!”弓南松急声道,“严长老亲口传讯,说那命牌裂痕遍布,灵光尽散,几乎彻底碎裂!罗峰主他恐怕已然陨落!”
姜黎杉沉默片刻,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沉凝如渊。
“走,去万法归真殿。”
他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当先向着殿外掠去。
弓南松连忙跟上。
万法峰峰主罗之贤身死!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整个天宝上宗!
万法归真殿内发生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便如同风暴般席卷了九大内峰,乃至外二十七峰!
天宝上宗万法峰峰主,燕国江湖公认的枪道宗师!
这样的人物,竟然陨落了?
无数弟子、执事、长老,在初闻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但很快,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传出,一股沉重的阴霾,缓缓笼罩了整个天宝上宗。
“咚——咚——咚——”
主峰钟楼,七道沉重而悠远的钟声,缓缓响起,回荡在群山之间,穿透云层,传遍了天宝巨城的每一个角落。
钟声七响!
宗门之内,唯有宗主即位、或是宗师陨落这等关乎宗门气运的大事,方会敲响七声钟鸣!
上一次七响,还是百多年前姜黎杉接任宗主之位时。
而今日这七响,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肯定不是新任宗主继位!
天宝巨城内,各方势力,千年世家,潜伏的探子……尽皆震动!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天宝上宗山门方向。
究竟发生了什么?
竟让天宝上宗敲响七声?
狱峰,黑水渊狱第六层。
华云峰佝偻的身躯盘坐于地,周身气息与这幽暗的石室隐隐相连。
他双目微阖。
然而就在这时,那七道沉重的钟声,穿透层层岩壁,幽幽传入这狱峰最底层。
华云峰深陷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七响?
除了姜黎衫之外,整个天宝上宗没有比他更了解这七声钟响的意思了。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际,一道传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华施主,贵宗发生变故……那位罗施主,去了。”
传音来自下方的七苦。
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叹息。
华云峰浑身猛地一颤!
罗师兄……去了?
他怔怔地坐在原地,枯瘦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
良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他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紧接着,是滔天的懊悔,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
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低吼,在华云峰喉间滚动。
他那佝偻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
下一刻——
“轰——!!!”
一道浩瀚,凌厉无匹的恐怖剑气,自华云峰佝偻的身躯内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剑气呈灰黑之色,凝练如实质,瞬间穿透第六层岩顶,贯穿第五层煞气,撕裂第四层牢狱,最终自狱峰峰顶悍然冲出,直贯九霄!
“咔嚓——!!!”
狱峰上空,厚重的云层被这道剑气生生撕裂!
云海翻涌,向两侧排开,露出一线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透过裂隙洒落,照在狱峰之上,却无法驱散那股充斥天地间的凛冽剑意与悲怆之气。
这道剑气之强,之盛,之纯粹,令整个天宝上宗范围内所有剑客,尽皆心神震颤,手中长剑自发嗡鸣!
主峰之上,刚刚赶到万法归真殿外的姜黎杉、韩古稀、柯天纵,以及闻讯赶来的苏慕云,同时抬头,望向狱峰方向。
四位宗师的脸上,皆是凝重无比。
“华师兄他……”
柯天纵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韩古稀默然不语,只是袖中的手掌,微微握紧。
他知道,这座沉寂了百年的火山……终究要喷发了。
隐峰,清幽小院。
徐敏一袭素白衣裙,坐在院中石凳上,素手执壶,正悠然斟茶。
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在她身侧,有位老者垂手而立,面容古朴,气息沉凝如岳。
这老者正是韩古稀口中的‘郭兄’。
方才那七声钟响,自然也传入了隐峰。
徐敏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郭铭神色恭敬,他抬头望向狱峰方向,缓缓道:“这剑气充盈天地,凝而不散,剑意之纯粹,已臻化境,华云峰……果然了得。”
徐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才道:“华云峰此人,剑心通明,本是天宝上宗年罕见的剑道奇才,若非当年那场变故,令他自愿画地为牢,长困于狱峰之中,如今他的声名会更加响亮。”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他与萧九黎之间,所差的,从来不是剑道修为。”
“不过是一柄‘沧海浮光剑’罢了。”
郭叔闻言,沉默片刻,缓缓道:“主人眼光如炬,只是华云峰此刻剑气冲霄,悲意滔天,恐怕……是要出关了。”
徐敏放下茶盏,望向主峰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赤沙镇外八十里。
黄沙连天,风声如泣。
李玉君带着天宝上宗众人,在漫天沙尘中疾速飞掠。
她碧水剑悬于身侧,剑身微微震颤,神识如网般铺开,焦急地搜寻着罗之贤与陈庆的气息。
方才李青羽那惊天动地的‘自爆’虽被识破是障眼法,但扩散的余波仍旧恐怖,将原本就混乱的战场彻底搅乱。
李玉君当机立断,护着南卓然等人先行撤离到相对安全之处,待沙暴稍息,便立刻返身寻找。
“师兄……”
李玉君心中焦灼,速度又快了几分。
她深知罗之贤最后强行催动真元带着陈庆遁走,必定付出了巨大代价,那煞气入体的景象仍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她神识边缘猛地一颤!
前方约五里处,一片相对平缓的沙丘地带,一道气息若隐若现。
“在那里!”
李玉君身形骤然加速,向着感应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南卓然、骆平等人紧随其后,个个面色凝重。
不过十数息,众人掠过最后一道沙梁。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身形猛地顿住。
茫茫黄沙之中,一道孤寂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着。
是陈庆。
他背上,用撕下的衣袍简单固定着一人。
正是罗之贤。
此刻,那位老人无力地靠在陈庆肩侧,灰袍破碎。
他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沉睡,但身上却已无半分生气。
陈庆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深深陷入沙中,狂风卷起沙粒,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低着头,目光凝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沙海。
夕阳西下,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起伏的沙丘上。
天地寂寥,唯有风声呜咽。
“陈庆!”
李玉君瞬间落在陈庆身前,目光急切地扫向罗之贤,“师兄怎么样了?”
陈庆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沙尘,眼眶通红,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他看着李玉君,嘴唇翕动了几下,“师父,去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心头,李玉君浑身剧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
她失声低呼,一步抢上前,颤抖的手探向罗之贤的颈侧。
冰凉。
毫无脉搏跳动。
她又迅速按向罗之贤心口,神识不顾一切地探入其体内,气海枯竭,经脉寸断,那颗武道金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更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煞气死死缠绕侵蚀,生机尽绝。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李玉君连连摇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煞气再厉害,师兄乃是宗师圆满,意志如铁,神识化形,武道金丹只差一步便可凝结元神……怎会抵御不住?怎会……!”
她亲眼见过罗之贤的修为,那四重枪域展开时的煌煌天威,足以令同阶宗师心折。
地煞之气固然诡谲霸道,可罗之贤的修为已然通玄,怎会……
陈庆沉默着,只是将背上的师父轻轻往上托了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沉睡。
南卓然、骆平、张白城、霍秋水等人此刻也已赶到近前,看到这一幕,无不色变,脸上涌起浓浓的悲戚与震撼。
罗峰主……真的陨落了?
那位枪压燕国、被誉为天宝上宗擎天巨柱的罗之贤,竟真的倒在了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
南卓然心中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
不论怎么说,罗之贤都是九霄一脉出身。
骆平长叹一声,上前一步,低声道:“李脉主,此地凶险未定,金庭、鬼巫宗之人虽退,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当务之急,是先护送罗峰主……遗体,回返宗门。”
张白城与霍秋水也默默点头,神情肃穆。
李玉君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血腥味,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卓然。”她声音嘶哑。
“弟子在。”南卓然躬身。
“传讯宗门,禀明……罗师兄之事。”
李玉君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请宗主早作准备。”
南卓然闻令肃立,肃然道:“是。”
话音未落,他体内真元已随秘法催动。
一道意念如离弦之箭,穿透而去,直抵宗门情报网络中最邻近的节点。
“所有人回宗门。”
李玉君袖袍一拂,数道碧蓝剑光射出,在附近沙地中盘旋片刻,很快便寻到了几头在沙暴中躲藏起来的金羽鹰。
这些灵禽颇有灵性,虽受惊吓,但感知到熟悉气息,很快便被安抚下来。
众人将罗之贤的遗体小心安置在一头最为健壮的金羽鹰背上,用衣物垫好、固定。
陈庆执意要与此鹰同乘,守在师父身侧。
“唳——!”
金羽鹰展翅,巨大的翼翅拍开气流,卷起沙尘,驮着天宝上宗一行人,向着天宝上宗所在,振翅而起。
陈庆坐在鹰背上,扶着师父身躯,目光望向脚下飞速后退的苍茫戈壁。
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心头那冰冷。
“师父,回家了。”
陈庆低声道。
对于一生漂泊、半世孤寂的罗之贤而言,这片巍巍群山,这座他守了百年的宗门,便是他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