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盯着那张烫金名片,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敢碰它,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铁片,一触即焚。可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上面。墨黑的字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道?墨菲斯”,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私人号码与邮箱,简洁得近乎冷漠。她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像是吞了把沙子。
门外雨声渐歇,街角梧桐叶上滴落的水珠敲打着屋檐,清脆如更漏。面包店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烤箱低鸣与冷柜嗡响交织成一片。阿钊从后厨探出头来,抹了抹额角汗珠:“小面,刚那位客人……是不是上新闻那个?”
“哪个?”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那个硅谷回来的科技新贵啊,叫什么来着……看道?”阿钊挠了挠头,“长得真像电视里的人。”
没面没应声,只低头整理起收银台前的零钱盒,硬币一枚枚排列整齐,动作机械而缓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情绪。原来他不是偶然路过。他是特意来的。他知道这是她的店,知道她会在这里打工,甚至……或许早就查过她的一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看道】:刚才买的瓜子酥,是你做的?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心跳快得离谱,像有只鸟在胸腔里扑腾翅膀。过了足足三分钟,她才打下两个字:是的。
回复刚发出,对方几乎是秒回。
【看道】:味道很好。比纽约那家百年老铺还正宗。
她怔住。纽约?他竟连那种地方都去过?而且拿来比较?她做的瓜子酥不过是照着妈妈传下来的方子,用猪油起酥、手工擀皮、慢火烘烤,没什么特别之处。可从他口中说出,却像一句郑重其事的嘉奖。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回了一句:谢谢您喜欢。
对话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可她却再也无法平静。那一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他在柜台前的模样??微垂的眼睫,薄唇轻启时喉结的滑动,还有那句突兀又温柔的“最近睡得开吗”。那是属于墨菲斯的语气,低沉、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曾每夜以梦为媒,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安眠曲,直到她沉入深眠。那时她不知他是谁,只当是梦境赠予的温柔幻影。如今真相揭开,那些夜晚的记忆骤然变得炽热滚烫,几乎灼伤她的神经。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黑眼圈去上课,精神恍惚。教授提问时她答非所问,惹得同学窃笑。下课铃一响,她便匆匆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却被室友拦住。
“小面!你知不知道毕业典礼嘉宾名单公布了?看道要来做主旨演讲!”室友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通知单,“而且……你还记得上次你说采访他的事吗?校方正式任命你为接待专员了!全程陪同!天啊这也太刺激了吧!”
“什么?”她猛地抬头,心口一阵紧缩。
“是真的!我刚看到公告栏贴出来的名单,就你一个学生代表负责对接他。据说是因为你之前采访表现突出,人家点名要你。”室友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姐妹,你不会已经和他有什么吧?我看你们之间气场好怪哦。”
“没有!”她脱口否认,脸颊瞬间烧红,“只是普通采访而已。”
可心里清楚,早已不止如此。他们是梦中相识的陌生人,是现实中错位重逢的故人。她曾在他怀里哭泣,诉说童年父母离异的孤独;也曾因考试失利,在梦里蜷缩成一团,而他默默将梦境化作一片雪原,牵着她的手走过整夜。那些私密到近乎羞耻的脆弱时刻,全被他看在眼里。而现在,他们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见,她该如何面对?
接下来几天,她陷入一种近乎焦虑的状态。反复练习接待流程,背诵校史与来宾背景资料,甚至对着镜子排练微笑幅度。可每当闭上眼,浮现的仍是那双幽深眸子,和他说“那就开”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终于到了毕业典礼当天。
G大礼堂灯火辉煌,红毯铺展,鲜花簇拥。毕业生们身着学士服列队入场,家长们举着相机频频拍照。没面穿着定制的黑色套装裙,胸前别着工作牌,站在入口处等候。她手里攥着流程表,指节泛白。
十点整,一辆黑色路虎缓缓停靠。
车门开启,高挑身影步下台阶。看道今日穿了一袭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外披一件羊绒风衣,衬得肩线笔直如松。闪光灯瞬间亮起一片,记者蜂拥而至。
“看总,请问您对国内科技发展有何看法?”
“看先生,听说您即将投资本地人工智能项目,是否属实?”
他神色淡然,仅微微颔首,并未停留,径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音。人群的喧闹、相机的咔嚓声、主持人的介绍词,全都退成模糊背景。她只能看见他一步步逼近,皮鞋踏在红毯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敲击在她心尖。
“没小姐。”他停下,距她一步之遥,目光沉静如湖,“好久不见。”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只挤出一句:“欢迎回来,看先生。”
他轻“嗯”了一声,侧身示意她带路。两人并肩走入礼堂后台。途中,他低声问:“紧张?”
她一愣,随即苦笑:“有点。”
“不必。”他说,“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可你在别人眼里,是传奇。”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极短的一瞬,却又像凝固千年。“那你呢?”他问,“你怎么看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刺破她强装镇定的外壳。她垂下眼帘,声音轻若蚊呐:“我知道你是谁。”
空气凝滞了一秒。
他忽然笑了。很浅,却真实。眼角浮现出一道细微的纹路,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温度。
“你知道就好。”他说。
仪式开始前十五分钟,她在休息室递上矿泉水与讲稿打印件。他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那一瞬的触感让她心头剧震。
“你的手很凉。”他忽然说。
“啊?”她一怔。
他已放下水瓶,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只小巧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些温茶进一次性纸杯,递给她:“喝点热的。”
“这……不用了,我……”
“拿着。”语气不容拒绝。
她只好接过,指尖传来暖意。茶香袅袅升起,是熟悉的陈年普洱味,带着木质香气。她蓦然想起,某次她在梦中感冒发烧,墨菲斯也曾这样变出一杯热茶,哄她喝下才肯让她入睡。
“谢谢。”她低声说,眼眶莫名发热。
“别谢得太早。”他看着她,眸色深邃,“待会儿演讲结束,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她心跳骤停。
典礼如期举行。看道登台致辞,语调平稳有力,逻辑缜密却不失温情。他谈及青年责任、创新使命,也提及自己幼年随母回国探亲时对这片土地最初的眷恋。台下掌声雷动,尤其是当他说到“真正的成功,不是财富积累,而是能否照亮他人黑夜”时,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演讲结束后,工作人员安排合影留念。校长亲自挽留他多待片刻,商谈合作事宜。没面本欲退下,却被他叫住。
“没小姐,请留步。”
众人目光齐聚于她。她僵立原地,见他向校长歉然一笑:“抱歉,我有些私人事务需处理,稍后再议。”
说完,他朝她伸出手:“跟我来。”
她迟疑地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曾在无数个夜晚虚抚过她的发丝。此刻它真实地悬在空中,等待她的回应。
她终于抬起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他合拢五指,温暖而坚定。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处僻静露台。春日午后阳光正好,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他松开手,转身倚栏而立。
“你猜得没错。”他先开口,声音低缓,“我是墨菲斯。”
她并不惊讶,只是轻轻点头。
“那你可知,为何我会选择你?”他又问。
她摇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未在我面前伪装的人。”他望着远方,“世人见我,或敬畏,或讨好,或觊觎。可你不同。你哭、你笑、你抱怨作业太多、你害怕孤独、你想妈妈做的红豆糕……你把我当成倾诉对象,而不是神明。”
她眼眶湿润。
“所以我每晚都去。”他转过身,直视她,“不是义务,是心动。”
“心动?”她喃喃。
“嗯。”他走近一步,“我本不该介入现实。但当你在梦中喊出‘我想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沦陷了。”
风拂起她额前碎发,他抬手替她拨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琉璃。
“所以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演讲。”他说,“是为了你。”
她怔住,泪水终于滑落。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谬。一个上神,爱上凡人。可感情从来无关身份。”他伸手拭去她脸颊泪痕,“我可以放弃神格,只要你愿意。”
“不要!”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我不想你失去什么……我只是……只是也希望你能看见真实的我,而不只是梦里的投影。”
他笑了,真正地笑了。那笑容如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我已经看见了。”他说,“并且,深深爱上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校园。远处传来学生嬉闹声,礼堂内音乐悠扬。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她轻声问:“以后……还能蹭睡吗?”
他侧头看她,眼中盛满星光:“只要你需要,每夜都在。”
她终于笑了,像一朵迟开的花,在春风中缓缓绽放。
他知道,从此之后,她的梦里不会再有黑暗。因为他已降临人间,只为守护她每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