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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乱云销尽见晴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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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晓晓带着苏真与童双露穿过雪林,穿过高高的芦苇丛,穿过结冰的湖面与陡峭的栈道。

西景国的夜晚没有月亮高悬,照清前路,也没有星辰闪烁,指引南北,她不知要去往何方,却也不能停下脚步。

黑暗与风雪合谋,湍急地将她淹没了一遍又一遍。

此前的宁静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命运又露出了残忍的爪牙。

但她并不害怕。

苏真贴在她的背上,温热的鼻息在她脖颈间浮动,若有似无的暖意羽毛般扫过。犹疑与丧气已被她全数遗忘,她暗暗告诉自己,她早已习惯了坎坷,骤然降临的安稳反倒令人不安。

“晓晓,停下来歇一歇吧。”苏真不知何时醒了。

“没事的,我…”

“我知道你很累了。”苏真打断了她的话。

邵晓晓欲言又止,她忽然明白,魔王的法术还没结束,苏真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正在心里给自己不断打气,说邵晓晓你是最勇敢的女孩,一定要坚持住之类的话。

一想到这些全让苏真听了去,她不免感到羞耻。

她的确很累了。

在苏真的提议之下,她在附近的山上找到了一个干燥崖洞,简单的清理之后,她将苏真与童双露安置在了那里。

她又拾了些碎木柴,以佛火将它们点燃。火光可以点亮了山洞,却无法驱散真正的严寒,洞外黑暗更加沉重,雪啸之声更为悲切。

先前邵晓晓为了保护伤势更重的童双露与苏真,只以微薄的法力护体,裸露在外的双手、小腿都冻的通红。

此时,她终于可以脱下小皮鞋,倒出落入其中的雪,又剥下湿透了的白色丝袜,让冻红的小脚与双手一同凑在篝火边,缓慢地蜷曲、伸直,反复数次。

苏真靠在石壁上,望着少女火光中明艳的侧脸,久久无言。

“对了,为何临走的时候,师父说多谢你保存了她的颜面?”邵晓晓忽然侧过头看他,眼睛睁的大大的。

“因为…”

苏真犹豫着开口,说:“因为我看到了她更幽暗的念头,却没有宣之于口。”

“什么念头?”邵晓晓好奇地问。

“你不一定会想知道的。”苏真道。

“说不定我可以猜到呢。”邵晓晓说。

“你绝不可能猜到。”苏真道。

邵晓晓视线越过苏真,望向洞穴外幽暗如渊的夜色,笑了笑说:“我师父想和你成亲,对吗?道门的灵慕真人嫁给曾被她斩断四肢,做成人彘的大魔头漆知,整座西景国一定会惊掉下巴的。”

苏真张大了嘴巴,丝毫没有掩饰他的吃惊。

“看来是猜对了呢。”

邵晓晓轻哼一声,幽幽道:“她就喜欢这样,她根本就是个,就是个…”

她不知如何措辞。

苏真试探性道:“大变态?”

“没错!”

邵晓晓真的很生气,她鼓起俏脸,道:“我很早就听过一些关于我师父的故事,早年的时候她很不安分,我听说她喜欢在安静的课堂上忽然站起来喧哗,喜欢将自己最珍视的宝贝扔下山崖,甚至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衣服去溪水里洗澡…哼,她不仅有偷窥癖,还是个暴露狂!”

显然,她对于灵慕真人窥探她梦境的事耿耿于怀。

她忽然想到,她是不是也该感谢师父在苏真面前保留了自己的颜面。

她又绝不愿意承认这点。

“你做过什么害羞的梦吗?”苏真冷不丁问。

邵晓晓这才又想起苏真可以听到她的心声,更恼:“苏真同学,你这样很没有礼貌哎!”

苏真无辜道:“这是魔王的法术,我也不能控制。”

邵晓晓紧皱着粉唇,瞪着他,心中不断地默念苏真大笨蛋,以此来抵抗他窥视心声的无礼之举。

苏真无奈地笑着。

邵晓晓身体稍暖,法力稍复,便要给苏真疗伤。

“我伤势没有大碍的。”

苏真刚刚说完,便捂着胸咳了起来,鲜血从喉头涌出,他本已破碎的衣裳又溅上一片红色。

他与灵慕真人的对决是一瞬间完成的。

他怕刀泄露杀气,故而只使用裁缝之手切入了她的几处大穴,灵慕真人对危险的觉察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他出手的瞬间,灵慕陡然睁眼,法力凝成的道剑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身躯,最要命的一剑险些刺进心脏。

灵慕真人的剑最厉害之处并不是快,而是阴毒。

——它造成的伤口非但难以愈合,还会一遍遍重新撕裂。

药典主动地为他疗伤,伤口又不断重新撕开,这个过程要重复几十次才会停止,此刻,他仍然伤痕累累,法力反倒被药典空耗了许多。

“你还嘴硬!”

邵晓晓嗔责着撕开他的外裳,哪怕已有准备,触目惊心的剑伤仍令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小心翼翼地剥下外裳,数了数,三十一道。

说来也令人惊奇,他与灵慕真人互相伤到了这种程度,却还心平气和地聊了那么久。

邵晓晓暗暗责怪自己的疏忽,竟没有发现苏真一路上都在硬撑。

“我没有硬撑,这伤本就不算什么。”苏真不想让她担心。

邵晓晓见他犹在嘴硬,恼道:“苏真同学,你能不能诚实一点。”

“邵晓晓同学,你就很诚实吗?”苏真反问。

“我哪里不诚实了?”邵晓晓不服。

“我先前问你童双露有没有欺负过你,你说没有。”苏真道。

邵晓晓想起那令她脸红心跳的画面,握紧拳头想要反驳,却见听苏真疑惑道:“晓晓,你这两天对童双露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叫‘童姑娘’,可为什么你在心里喊的是‘童姐姐’?”

“你——”

邵晓晓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连呼吸都无法平稳。

她又急又羞,恨不得将苏真揍一顿,可他伤痕累累的样子又让她无法下手,只能揪住他的耳朵,清叱道:

“变态,你也是窥探人心的大变态!”

她板着俏脸,像个面容冷肃的姐姐,手则小心翼翼地抚着他伤口旁颤栗的皮肤,试图用道门的法术拆解灵慕真人留下的剑伤。

寒风时不时卷着雪灌入崖洞,篝火受惊跳起,火星在石壁上飞溅。

苏真躺在地上,仰着头,雪花与火星子在他眼前穿梭、飞舞,像盛夏童梦里的蝴蝶和萤虫,邵晓晓冰冰凉凉的手指淌过他的身体,是微风,也是溪水。伤痕则是灼痛皮肤的骄阳。儿时的夏天回到了他的身体,令他感到难言的温馨。

“嗯哼…”

崖洞里响起几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声。

这声音像一阵风,将苏真脆弱的幻想吹得了无影踪。

他与邵晓晓一同望向了童双露——昏迷已久的少女蜷着的身体抽了抽,她睫羽、鼻翼小幅度地翕动着,红唇微分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像是随时要醒来。

苏真与邵晓晓不免屏住了呼吸。

屏气凝神的注视下,童双露揉着眼睛惺惺忪忪地睁开了眼,破茧的蝴蝶那样。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茫然地看着篝火相隔的两人,过了许久,她才张张了唇,用一种很生涩的声音说:

“陈妄…暮暮?你们,你们怎么…”

邵晓晓再度有了落泪的冲动,她就要去迎接童双露的苏醒,却被苏真牵住衣角:

“别过去,她是…”

话未说完,魔女身形暴起,悍然扑来,一掌拍向邵晓晓的太阳穴。

邵晓晓反应迅速,举掌回迎,法力相激之下,魔女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发出一声不甘的痛哼。

灵慕真人封印了魔王,醒来的却不是童双露,而是魔种欲染。

欲染本想偷袭,可她的心声立刻被苏真读破,不得已之下,她仓促出掌,一掌打出后,她才发现她的法力也被封了大半,远没有想象中的威力。

更要命的是,欲染感觉身体里多了一双手,在不停地将她往下拽。

——童双露真的醒了,她正在竭力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有几个瞬间,童双露真的夺回了身体,她睁开眼,想喊苏暮暮与陈妄的名字,可欲染的反扑同样激烈,她红唇初分,身体又被欲染夺走。

两人如同在悬崖边厮杀的困兽,既要拼死往上爬,又要将对方踹下万丈深渊。

僵持之际,欲染冷不丁抬起头,眼中绽放出万花筒般的诡异色彩。

‘不好!’

邵晓晓忧心童双露的安危,居然疏忽了欲染这双妖艳慑人的瞳孔。

任何与这双瞳孔对视的人,都会被慑住心魂。

可妖瞳刚刚绽放,童双露就夺回了身躯,两个魂魄拉扯之间,本就虚弱的身体失去平衡跌回地上,童双露睁眼时,恰好是跪倒的姿势,目光所及,正是同样重伤躺地的苏真。

她以为这是梦,就像她做过的许多梦那样。

茫然、喜悦、爱恋…这些本能涌现的情绪,被这双欲望化身的妖瞳无限放大,变成不容抗拒的指令灌入了邵晓晓脑中。

童双露的欲望在邵晓晓身上显现了。

————

邵晓晓眼神一空。

她痴痴回身,蓦地伏在苏真布满伤痕的胸膛上,纤腰曲挺,兰香吐露,不给苏真开口的机会,眼波迷离的少女已经红润唇瓣印了上来,贴住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

苏真被突然吻住,哪怕明知身处险境,也不免心火窜动,情难自已,但他尚且清醒,竭力想将邵晓晓推开。

可他身受重伤,双臂被死死按住,一时难以动弹,面颜清纯如昔的少女情火炽烈,修长双腿已缠夹上他的腰腹,她吻过嘴唇、面颊、喉结,正舔舐他伤口沁出的血,舌尖卷扫间,丝丝缕缕的酥麻触感拨得人心神大乱。

欲染目睹了这一幕,又感知到童双露迷乱崩溃的心境,不由娇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你最好的姐妹在和你喜欢的男人欢爱呢,这可是你亲自下的命令哦,要放你出来欣赏欣赏吗?”

“怎么,很痛苦吗?要哭啦?”

“还是说你想和他们一起?嘻嘻嘻——一起来嘛!”

欲染癫笑如狂。

她像是看到了世上最精彩的戏剧,情节的张力内化为童双露剧烈滚沸的思潮,她感受着小妖女难以言说的痛楚,心中欢愉无限,她不断讥笑童双露的软弱无能,吮吸着少女毒药般的绝望,将其作为养分。

欲染笑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癫。

洞窟外的雪、洞窟内的篝火,它们都在笑声中加剧涌动。

还有邵晓晓,她正意乱情迷地勾绕在苏真身上,双颊酡红,眸光迷离,纤纤手指在男人紧绷的肌肉上游走,喘息细细,哪里还有平日里矜持娇羞的样子。

童双露的心神似在双重凌迟下崩溃。

欲染狂喜之余抽出染着剧毒的匕首,碧光一闪,朝苏真刺去。

刀尖未至,欲染后颈先是一凉。

一只猩红的手幽灵般出现在她的颈后。

同时,本该意乱神迷的邵晓晓飞身而起,一指点出,蕴含道门真义的光芒直戳欲染眉心。

欲染惊骇万分,她当即明白,她现今法力低微,神魂不稳,施展的妖瞳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厉害。

邵晓晓早已清醒,但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故意做戏,诱骗欲染贸然进攻。

闪避已来不及。

红掌锁住后颈,玉指正中眉心。

天旋地转。

欲染踉跄跪倒。

她咬破舌尖,疼痛换取清醒,试图作最后一搏,可心旌摇曳的间隙,童双露的意识已如怒涛般悍然反扑!

“住手!童双露,你疯了!!”

她骇然发现,童双露并不是要压制她,而是要将她魂魄撕碎!

她早已厌倦了欲染的摆布,这是欲染最虚弱之时,她绝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欲染发出愤怒的低吼:“我们早已共生,杀我就是自杀!”

“住手!”

“住手!你一定会后悔的!!”

欲染见这小妖女一意孤行,惊惧之余,她绝望的情与恨同样化作山呼海啸,朝着童双露倒涌而去,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最深重、最怨毒的诅咒:

“你要是敢杀我,你也不得好死!情毒倒噬,厄孽反缠…我要你身躯腐朽,双目失明,终生孤独,无人怜爱,受尽世上一切苦楚!”

她自知大势已去,狠下心肠催动本源孽力,决心与童双露同归于尽!

欲染来不及看她最后一道咒语是否能应验了。

道门法术与裁缝神通同时将她击穿。

死亡降临之时,欲染感到了巨大的荒唐,她分明是魔王的女儿,生于永恒的黑暗,为何也要在死亡中长眠?

她又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魔王哪来的女儿?

她只是为孔雀准备的毒药。

魔王已至,孔雀将死,她的存在已无关紧要。

四年。

她只活了不到四年!蜉蝣水母一样的短暂岁寿,怎么配得上她赫赫凶名?

她萌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善意。

——她希望童双露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替她睁着眼睛,看那位冷漠的“母亲”走向同样悲剧的结局!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相信,她的诅咒一定会应验,童双露逃无可逃!

死亡的最后一瞬,欲染恢复了邪恶,以此成全她作为魔女的短暂一生。

她眼睛放出毒蛇般的光亮,阴森森地笑道:

“童双露,我已替你看过,地狱里也有你的姓名。”

————

欲染魂飞魄散,恶毒的笑声回荡不休。

“呃啊——!!”

少女发出短促的痛叫,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铁针刺穿。她眼前一黑,身体再度瘫软倾倒。

邵晓晓眼疾手快,立刻将她揽住,抱在怀中,小声喊她的名字。

童双露无法回应,娇小的身躯剧烈痉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她的体内疯狂撕扯。她一会儿烫似烙铁,自顾自撕扯汗珠浸透的僧袍,一会儿又如坠冰窖,抱着双臂瑟缩发抖。

更可怕的是,一缕缕斑斓诡异的气息正沿着她经脉游走,从她白皙的肌肤下渗出来,腐蚀了她。

欲染已警告过她,如果童双露强行将她驱逐,那她会遭情毒反噬,皮肤腐朽,双目失明,凄惨死去!

这绝非虚言,她的恐吓正在应验。

“让我来吧!”

苏真强撑起身体,他小心翼翼地从邵晓晓怀中接过童双露,让她枕在自己膝上。

裁缝之手一只接着一只出现,可以撕裂虚空的它们此刻变得无比轻柔,十余只手花瓣般落下,覆盖住了少女周身大穴。

纤细晶莹的丝线自指尖流泻,精准地刺入她的皮肤,逆着经脉抵达欲染撕裂的伤口,以丝线小心地缝合,再以药典的神异魔力将情毒蛊咒一点点析出。

这个过程很累,不消片刻,苏真就已汗水淋漓。

邵晓晓盘坐在侧,双手结印,绽放出温润如玉的光华,以精纯温和的法力冲和不断流溢出的阴邪之气,将他们笼罩在一片奇异而温暖的光芒里。

“冷,好冷…”

少女无意识地呓语着。

她嘴唇苍白,牙关打颤,寒霜爬满肌肤,不断蜷起的身体又因剧痛而时不时绷直。

片刻后,寒冷又成了燥热,她不住地抓挠,在脖颈、胸口留下数道鲜艳血痕。

邪气更是不断反扑,她被折磨得几近崩溃,虽未清醒,眼泪却不住地流淌出来。法力早已濒临枯竭的苏真,不得不加大力量,以裁缝之手压制她体内横冲直撞的情毒蛊咒。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漫长的角力终于结束。

童双露的挣扎与颤抖渐渐平息,凌乱不堪的僧袍半掩娇躯,抓痕鲜艳夺目。先前混乱之际,她锋利的指甲还将苏真的大腿也抓得鲜血淋漓。

苏真已经精疲力尽,对这份疼痛全无感知。

篝火早已烧灭,余烬都冷了。

外头的风喧嚣呜咽,像是失去了一个相争半生的宿敌。

苏真看着安然沉眠的少女,轻声说:“她没事了。”

童双露体内的情毒已被拔除干净。

欲染自以为她的情毒无人可解,却败倒在了苗母姥姥的药典之下。

邵晓晓抱住他,像夜色抱着暗红的灰烬,轻咬着耳朵说:

“苏真同学,你真了不起。”

苏真勉强地牵动嘴角,说:“这是应了我们常说的一句话?”

邵晓晓问:“什么呀?”

苏真微笑说:“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邵晓晓跟着笑了。

他们小心地将少女安置在铺好的衣物上,又以几件厚衣裳作为被子,替她盖好。

精疲力尽的两人在一旁小憩了一会儿。

邵晓晓在苏真怀中醒来时崖洞外依旧黑着。

这个夜漫长得像是老君的怜悯。

她多希望夜晚永远不要结束,老君明亮之后,他们注定再次奔波。

她甚至生出一个心惊肉跳的念头:

夜色一定在等待着什么,所以才如此漫长。

邵晓晓靠着苏真的身体,柔软的手指慢慢地抚摸过刀刻般的胸腹,这里有结痂的伤疤,有童姑娘的指痕,还有她留下的、未褪的紫红色吻痕。

她的指尖在那枚吻痕上摩挲着,像是眷恋,又像是想将它擦去,抹掉这过于直白的证据。

苏真醒了。

她立刻缩回了手,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脸颊却已绯红。

她本就是个容易害羞的女孩,今夜她的脸不知红了多少次。

苏真收紧手臂,将她抱在怀里,故意说:“晓晓,先前多亏了你,否则我们未必能那么轻易地降伏那魔女。”

“啊,那都是演出来的,你可不能当真!”

邵晓晓急匆匆地否认,绝不承认那个娇媚含春主动索吻的女孩子是自己。

“你演的真好。”苏真轻声说。

“你,你也不差呢。”

邵晓晓咬着下唇,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她仰起俏脸很凶地瞪了他一眼,试图以此让他住嘴。

苏真却猝不及防地低头,将她凶巴巴的、试图逞强的樱唇含在了口中。

像是回到了鲜花圆月之下。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规矩善意地阻挠他们。

她今夜终于知晓,原来苏真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他总是贴着她的耳朵,说一些让她羞得不敢睁眼的话,有时他喊她课代表大人,要给她交作业,有时又故意用敬语,尊称她为“女道长”、“小仙子”,可他的动作毫无尊敬,她所听到的,只有露骨的撩拨与追问。

更令她脸红心跳的是,她对这些过分的话语并不抗拒,有时甚至会生出异样的空落,似乎期待着苏真再说些出格的话语,让她顺理成章地嗔责。

他总能看穿她的内心,矜持与推拒不堪一击,她对他的得寸进尺毫无办法。邵同学料定这是魔王的法术,气鼓鼓地斥责,不准他再使用。

苏真却吃惊地表示,魔王的法术早已失效,他不过是随口试探,没料到真戳中了少女隐秘的心思。

邵晓晓害羞到无地自容,委屈地蹙起粉唇,像是要哭。

楚楚动人的模样没有换来怜惜。当她跪伏在地,脸颊几乎贴上童双露的鼻尖时,因怕童姑娘忽然醒来,她居然颤抖着伸手,欲盖弥彰般虚掩住了少女的眼睛。

掩耳盗铃般的可爱姿态彻底点燃了火焰。

这一瞬,她像是失控冲下林间石路的自行车,在剧烈的颠簸中被驾驭着。她起初是起伏不定的单车,是被风压弯的青青麦草,后来她变成了骑车的人,变成了风,无处不在的、令万物倾倒的风。

苏真也倾倒在了香甜的风里。

为童姑娘治疗情毒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此刻贸然与邵同学交锋,实非良策。

邵晓晓颇为记仇地揪了揪他的耳朵,用很天真浪漫的声线说:“苏真同学,你不是要交作业吗?作业呢?不会…又没写吧?”

“我,我…”

苏真对这样的羞辱无可奈何,只能选择最没意思的回答:“我只是忘带了。”

“是吗?”

邵晓晓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水光:“那…让邵老师好好检查一下~”

“不,不要…”

抗议声微不可闻。

又一番耳鬓厮磨,缠绵温存后,邵晓晓清算了苏真的“罪行”,意犹未尽放过了他。

正在这时,一丝微光混着清寒晨风,悄然渗进了昏暗的崖洞。

长夜终于要悄然过去。

面颊犹带潮红的少女在薄光中显得慌张,她随手抓了身衣裳,匆匆穿上,是高中生一样的T恤和牛仔裤,这令她更加羞耻,忙又扯过一件宽大的道袍掩在外面。

她这才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崖洞边,像是怕惊扰这个朦胧的世界。

夜色渐淡,风雪初歇。

天幕泛出紫色。

她遥望层巅,只见雪峦刺天、金光灿灿,霓彩彤云、流丽万端。天色渐亮,寒风袭人。

苏真也穿戴整齐,扶着石壁缓缓走到邵晓晓身后,伸出手臂将她揽抱入怀,两人并望绝景,仿佛天地寂寥,再无旁人。

“我们走。”邵晓晓忽然说。

“去哪里?”苏真问。

“鬼谷。”

邵晓晓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回鬼谷去!”

“你认得回家的路?”苏真微惊。

“…”

邵晓晓轻轻摇头,羽睫低垂,声音更低了些:“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座大山旁边,那山除了陡峭没什么特别的,那时我还未修行,无法爬上去一窥究竟,只能刻意记下了这个地方,并做了些标识,可是…后来我修道小成,再要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座山了。”

“听起来和桃花源似的。”苏真说。

“那里就是我们的桃花源。”邵晓晓说。

她厌倦了疲于奔命的生活,有些想家,可家在哪里呢?

今天已是十月十七日,九香山底的三慧菩萨只有每年十月十八日睁眼,错过便要等下一年了。

世上大山何止百万座,她如何在两天之内找到属于他们的那座?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苏真看出了她眉目间的落寞之色,抚着她的发丝柔声安慰了几句,忽听身后传来几句细弱蚊呐的呻吟声,两人俱是一惊,回头望去,蜷成一团的童双露正从睡梦中醒来。

————

童双露醒来时,身子被各异的衣裳裹得严严实实。

她似乎以为被绑架了,窄肩不住轻挣,却无力逃脱。

两道身影靠近时,洞窟外的光被遮住,昏暗迫上眼睛,少女神色慌张,下意识蠕动身子向后瑟缩,应激般厉喝:

“别过来!”

她一边呵斥,手还不忘沿着大腿摸索,寻找那柄染毒的匕首。

童双露细微的动作被“歹徒”发现了,男人将那柄碧粼粼的匕首绕着食指转了两圈,亮在少女面前,问:

“童姑娘莫不是在找这个?”

“你,你还我!”

童双露羞愤之下张口咬向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

手腕被她一口咬住时,童双露心中暗喜,心想绑架她的定是个身手笨拙的无能之辈,她用劲更大,却听到一个女人略带焦急与关切的清叱:

“童姐姐!”

声音很好听,也很熟悉。

她这才抬起头,在昏暗中看清了被她咬住手腕的男人的脸。

一瞬间,她像被施了定身法。

苏真将这柄精巧匕首收入鞘中,放在她颊边,又揉了揉手腕上的齿印,笑笑说:

“还给你就是了,这么凶做什么?”

童双露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她盯着他,迟疑道:

“陈,陈妄…是你吗?你果然还活着。”

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神情,眼里却盈上了泪花,让人难以想象,这张性情冷漠的小脸要怎么去哭。

邵晓晓见到这幕,心中感动,可当她看到童双露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真时,刚刚扬起的唇角又往下撇了些。

她肃起脸蛋,探出手掌将她动情的视线隔断:

“童双露!”

“暮暮…”

童双露终于看向了这位好姐妹,她上下打量,怔怔道:“暮暮,你怎么…”

邵晓晓本以为她要问自己怎么会与苏真在一起,心中飞快斟酌解释的措辞,她想童姐姐现在精神脆弱,要不要先瞒她一瞒,等她养好些身子再说出实情,却听童双露用很认真的语气说:

“你,你怎么穿这么奇怪的衣裳?”

此刻,邵晓晓的道袍只是松松地掩着,露出了其中的现代服装。

“…”

邵晓晓粉唇半启,准备好的温情词句尽数哽在了喉咙里。

她捏了捏童双露的小脸蛋,又气又无奈:“你第一句话就与我说这个?”

“我,嗯…”

童双露也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可她大梦初醒,意识像被一层厚雾蒙住,她努力回想,仍记得天沙河畔她与邵晓晓并肩而立与陈妄对峙的画面,再后面的画面像是被锐器划破,锋利而模糊,她稍一回忆,剧痛就钻进脑袋,她双眼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

邵晓晓忙用道门法术帮她稳定心神。

童双露的肉体与精神像被一座屠掠洗劫过的城池,等她重新占据时,早已是千疮百孔,不堪蹂躏,承受不住一丁点的风吹草动。

她在邵晓晓怀中发抖,嘴唇翕动,似在嗫嚅什么,邵晓晓凑近去听,终于辨认出来。

“她说她饿了。”

————

童双露再次醒来时,她正趴在邵晓晓背上。

雪早已停了,天地之间银装素裹,一片洁白。

童双露似是很久没见到光亮,片刻后才适应了这片雪原的刺眼。

负着她的少女正贴着雪原飞掠,冰崖、白羊、枯树…数不清的雪景在眼角倒退,山道陡峭,她却被护得很好,未感到半点颠簸,回头望去,身后雪面平整如新。

远远行来,他们竟未留下半片足印。

童双露暗暗惊叹邵晓晓如今的身法之高,小声地问:

“暮暮,我们这是去哪里?”

邵晓晓说:“你这小丫头不是说饿么?我们去寻寻看附近有没有集市之类的。”

童双露一点不记得自己喊过饿了,心道也许是她疼痛时惨叫让她听错了,她没说什么,只觉心中一酸,喃喃道:

“暮暮,你待我真好,从来没有人待我这样好的。”

邵晓晓心中柔软,轻笑一声,说:“谁让你是我小师妹呢。”

“师妹…”

童双露觉得记忆中似乎有这么回事,也没有反驳。

苏真正在前面带路,童双露定定地看着他寒风中起落的衣衫,有时觉得他还是个俊秀少年,有时又觉得他是高深莫测的前辈。

她日夜祈盼他还活着,相逢之后却又发现,哪怕他还活着,他们之间也只是少了段生与死的距离。

她为她卑微的念头感到羞耻,又记起她因陈妄之死在苏暮暮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画面,心中更紧。也不知道,这位温柔体贴的好姐妹,有没有将这么丢人的事告诉他…

童双露旁敲侧击似地问:“暮暮,你与陈妄不是斗了个你死我活吗,怎么…你们是为了我才止住干戈的么?”

见他们都没有立刻反驳,自恃聪颖的她料定是猜中了,哀怜道:“暮暮,你身为泥象山的弟子,却与公认的魔头、妖女勾结,如何回去交代呢?”

“不必交代啦。”

邵晓晓神色一黯,说:“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暮暮…”

童双露忙问:“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邵晓晓说:“你这病恹恹的样子能听得了什么?这些事说来话长,等你好些了我再慢慢给你讲。”

她已与苏真商定,待这小妖女养好身心后,再将一切告诉她。

童双露也不多问,乖巧点头:“听师姐的就是。”

邵晓晓从未见她这样乖过。

童双露又说:“暮暮,你这样背着我很累吧。”

邵晓晓心中更暖,道:“一点不累的。”

童双露试探性说:“要不要…让陈妄背一会?”

“…”

邵晓晓怜惜之意顿消,她淡淡道:“陈妄公子,你要背这位童姑娘吗?”

苏真听出了女友语气里的杀气,心中一凛,面色自若:“在下昨夜疗伤太累,纵是有心也无力。”

童双露也不恼,反倒歪着小脑袋,唇角一点点翘起,露出了标志性的甜美笑容:

“陈妄,你真是一点没变呢。”

————

(今天只有这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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