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 2021-04-16 战
关中
当徐晃率领军队抵达褒斜关的时候,关上值守的军卒已经没有几个了。当兵为了军饷,如今长安朝廷早已经名存实亡,他们的食俸也跟着早就断掉了。原本去年,朝廷对关中各郡县还颇有些照抚。
据说天子将董卓杀死后,留下的李傕郭汜并没有董卓的威势,所以众公卿大臣,联合起来勉强还可以在治理方面与他们相抗衡。
可随着马腾韩遂去岁被郭汜樊稠击退败走后,关中就再也没有安宁过。
那些在战乱中溃逃的兵卒,先是躲进了山里,待郭汜、马腾双方都退走后,他们又冒了出来,此类匪兵比真正的山贼还要凶残,只要他们想抢夺的,就一定不会轻易放手。
于是关中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不断有豪强、村落家破人亡,而李傕郭汜等人又只顾着在长安城内争权夺利。根本不管地方县邑的百姓的死活,当后来,粮食不够用后,索性这些自命朝廷军的西凉军也开始洗劫关中。
到最后连天子准备用来赈济灾民的粮食都被李傕郭汜率兵给抢了。
当初天子颁布诏令要赈济灾民的时候,关中的百姓是遥首期盼,期待着天子能够带领大家走出灾荒。
可最终还是抵不过兵荒马乱的乱世。
赈济的粮食被西凉军劫持,天子在西凉军面前的威严再也不存在。朝廷与西凉莽夫间残存的一丝颜面也彻底撕开。
长安城内开始动乱,谁也不知道天子最终会怎样惩罚这群十恶不赦的西凉匪兵。
但可以知道的是,未来的几年内关中都将是无人问津的荒凉地。幽幽叹了口气,戍守在关楼上的中候颇为无奈,原本他是因为不愿意离开故土,所以想着守着关中谋份差事,勉强能够糊口就可以了。
可终究老天不会怜悯任何一个无能为力的人,他可能最后还是要背井离乡,客死他乡。
扭头看了身后数十名同样拄着长戈无精打采的同伴,中候有些悲凉,“听说长安城内的大人们都随着天子去东边了,这西边往后真的就没人管了。”
“唉!当初公卿大人们在时,郡县内还能寻到做主的人,如今恐怕连个人影也瞧不见。”同样叹口气,副军候是他的老搭档了,“想要关中再恢复往日的秩序还不知道要再等多久!”
接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起来。稍倾,忽然一年轻的戍卒指着远处的关楼下大喊起来,“你们看,有旗帜,好像有军队入关!”
“你胡咧咧甚么!”抬手给了戍卒一巴掌,老中候嘟囔的低骂着,“这时节,关中连官军都找不到,还军队!”
可是他的话只说到一半,自己就愣住了。真正的看着远处山道中越聚越多的旗帜,以及渐渐扬子的烟尘,他终于可以断定真的是大军杀过来了!
“快!敲警钟,燃烽火!”军候大声喊道。
“现在关中哪里还有人啊?开关投降算了!”拎着长戈刚刚走出几步,军候便被副军候的话说听了脚步,“这军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兵卒,就凭我等这几十人,还不够人家一波箭雨的,别操那份闲心了,开关献降吧!”
良久的沉默,许久,城关上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副军候。末了,还有一名干瘦的青年戍卒,干涩的滚动了下喉结,问了句,“他们有没有吃的?”
这一刻,包括军候在内所有的关上戍卒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倾泻掉。饥饿终究使他们放弃了没有希望的抵抗。
大军抵达城下,城门吱呀呀的打开。一名脸色蜡黄的中年军候领着不足百人,出城迎接,请大军入关。
看着他们的模样,徐晃大致也清楚关中现在的情况了。
李傕郭汜相争各自麾下囤聚了大量兵卒,自身的粮食都不够吃,又哪里还有别的粮食来照顾这些不在长安的关塞守军。
让军卒给他们一些干粮,徐晃向他们打听起关中的情况。不过,他们也是长期在褒斜关值守,对关中具体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军方的李傕、郭汜、樊稠等三人互相厮杀,西凉军一片混乱。
至于朝廷的公卿以及天子是现在何处,具体又是什么状态,他们并不知道。
不过他们倒也向徐晃证实了如今关中是没人管理了的。
得知关中情况后,徐晃也不由叹口气,短短一年时间,关中已经再不是当初的关中了。当初走褒斜关的时候,徐晃还觉得西凉军对关中的控制力极强。
如今再回来看,关隘上哪里还有西凉军,全都是关中本地人。那些凉州出身的兵卒,该跑的早就跑了,就是不跑的也被山上的几个伙伴拉拢过去一起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公达先生,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跟着徐晃身边一同上城关的荀攸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直到徐晃问他,他才稍微抬起眼睑看了看说话中候的表情,又低头沉默不语。
抬手向军候摆摆手,立马有从卒过来将军候带下去,等到阁内只剩下两个人后,荀攸才稳声开口,“李傕郭汜固然鲁莽,但同为西凉人的贾诩却并不鲁莽,若不是逼不得已,贾诩定然是会劝说两人的。既然眼下情况已经这般,那便是说,李郭二人主动放任天子离去的可能性很大。”
“先生的意思是,李郭二人觉得手握天子已经没有多少利益了,于是就放他东归,自己在这关中裂土称王?”徐晃是聪明人,荀攸稍微一点拨,他便能想明白。
而此番刘范之所以派荀攸与徐晃搭档,就是让他沉稳的同时,更能窥破事情的玄妙所在。显然荀攸的洞察能力,直接看到了徐晃没想到的地方。
“那李郭二人若想留在关中,我军拿下关中可就有些棘手了!”面露忧虑,荀攸说李郭想留在关中,那刘范原本计划中清理关中小喽啰的事情,恐怕就有些难度。
徐晃作为刘范手下的头号大将,对于刘范的目的和方向自然是了如指掌的。此番刘范让他率先锋军进入关中,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接管下长安,即使长安已经没有原来的价值。
“这可如何是好!”徐晃面上逐渐焦急,“先生亦知晓,此番选择进取关中,主公承担了很大的风险。其中虽然有他身为皇室宗亲的责任,但也需要量力而行,我军可不能在关中僵持太久啊!”
“公明无需这般急切,其实振武将军既然决定发兵关中,就肯定做好了在关中恶战的准备。关中战事不利,就退兵后撤,那只是哄骗益州文臣的言语。此战无论如何,振武将军都要握住关中。”荀攸安抚徐晃的焦急,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有公达先生此言,晃也便安心了。”幽幽喘口气,徐晃将方才的焦急放下,似乎真的都是在为刘范担心。
其实正如荀攸所洞察的那样,徐晃这一招慌不择路,正是刘范在临行前给他支的招。
以刘范对荀攸的了解,遇事沉稳是他的正常操作。且不说在曹操麾下为谋士时,凡是都能冷静洞悉,如今在他刘范这里勉强也只能算个客座谋士,想要他真的对刘范的事情焦急上心,唯有使用阳谋。
是的,阳谋。
如果想用阴谋诡计套出荀攸的计策,且不说徐晃脑袋够不够用,即便是够用了,事后荀攸也不会再多待见刘范。甚至会产生负面情绪。
而刘范交给徐晃的就是遇到棘手的问题,直接推给荀攸。出了临阵作战,其他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就假装自己和白痴一样,只管问荀攸。
荀攸也没想到,说好的只是临时的行军参谋,临阵竟然直接成了大军指挥使。
无奈之余,荀攸也不免感叹刘范对他的放心。
居然有胆量完全信任,他这样一个没有真正上过几次战场的人。
“其实事情很简单,公明将军只要记住你此番奉命进入关中的军令就行!”稍微沉吟片刻,荀攸也不兜圈子,“你作为先锋,主要作用当然是攻城拔寨,修路铺桥为后方的大军做好接应。”
伸手从衣襟内摸出一份舆图,看的徐晃眼睛都直了。等着铜铃眼,他内心其实也有些怀疑荀攸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刘范错信了他。
此刻,徐晃才明白,任何一种运筹帷幄,恐怕都是长期的良好习惯带来的。
“如今我等在褒斜关,北方有郿县,往东便是长安,往西则是陈仓。其实按照正常的战术,我等应该从发兵武都,从武都走散关故道夺陈仓,步步为营,拿下关中。可刘振武却让你,直接走褒斜谷插入长安,目的就是想让你迅速拿下长安!”
对上徐晃投来的眼神,荀攸坚定道:“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不管不顾,直奔长安,夺下旧都。将振武将军兵临关中的声势打出来!”
“声势打出来!”眼眸中光芒闪烁,一瞬间徐晃好像也领悟到了什么。幽幽看着他,荀攸就这样打量着这个刚才好像还莽的手足无措的汉子。
眼眸闪烁数下,徐晃也非寻常人,跟随刘范这么久,这点脸皮也早就修炼出来。只见他悄无声息收敛眼神,面露沉思且认真的点了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我军初入关中,搏的就是名声,只要名声足够响亮,自然会有心向大汉的人勠力同心!”
徐晃说的义正言辞,仿佛荀攸盯着他是在询问他听懂他意思似的。
“先生的意思我懂了!你无须解释,一切为了大汉!”末了,徐晃倒是没脸没皮的自己加上这么一句。
无奈闭眼,荀攸内心叹息,早在荆州的时候,他就不应该跟着刘伯常一起回益州的。如今什么样的主公,就真的带出了什么样的麾下。
稍微调整一下呼吸,荀攸再次开口叮嘱,“虽说是直奔长安,但该有的后路我们还是必须要留的。”抬手点了点舆图上的一处位置。
“郿县?”眉梢一动,徐晃也明白他的意思,“先生是想将郿县留作屯粮的地方?此处当年乃是董卓囤积粮草财宝的地方,虽然后来被数次洗劫,但城防该有的坚固却还是在的。若拿下郿坞,倒是可以作为我军在关中的粮仓与据点所在!”
“不错,而且拿下郿坞还能与长安、褒斜关成犄角之势,互相照应!”荀攸眼眸深邃道。
动作一怔,听着荀攸的话,徐晃也才反应过来,郿县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正常行军作战,如果窥破统帅意思,必然奋不顾身的去完成。也就是刚开始说的迅速拿下长安,那样必然可以得到极大的封赏。而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就直接钻进了战胜后的名利中去了。
此刻,荀攸这类沉稳心性谋士的效果就体现出来,不管遇到怎样的机会,他还是能稳稳的判断准确形势后,再发起行动。
有了荀攸的筹谋,徐晃也不用再费心,如刘范说的那样,把自己当成个莽夫,听从荀攸指令就可以了。
先锋军两千人当日傍晚就摸近了郿县城下,按照荀攸的说法,大军初入关中,第一战一定要出其不意,尽量将伤亡损失降低到最少。
可当徐晃领着两千叟兵,旁晚时分摸近郿县,准备趁着夜色突袭夺下城池的时候。
夜色降临的时候,徐晃整个人都傻了。
偌大的郿县城居然到了夜晚连城门都不关闭了!
瞪大眼睛,徐晃一脸茫然。难道关中已经安全到可以夜不闭户的地步了?
怀揣着心下的好奇,徐晃带着一队人,化作流民的模样,来到城下后,才发现城楼上竟然连值守的戍卒也没有了。
只有城门口倚着连个拄着长戈的黄脸汉子。
见徐晃一行数十人的流民队伍,声都没吆喝一声,就让他们大摇大摆的进入了!
低眉顺眼的交换了几个眼神,徐晃领着众人就这样入了郿县城,甫一进入郿县城,徐晃整个人再次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