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0章 成本
蒋玉皱着眉，打量着托在手中的那方砚台。
砚台只有巴掌大，是罗纹石所制，打磨得细腻光滑，底色呈现出暖青灰，上面密布着水波状的纹理，一眼看去，便能从中找到‘平心’‘静气’‘凝神’等诸多魔文的痕迹。
整方砚台被雕琢成一尊蜷身而卧的小狐狸，四足紧贴石面，并非寻常的兽爪模样，而是被简化成四个浑圆的小石墩，恰好充当砚底的四足，尖吻抵住前爪，砚堂开在狐狸的背脊处，边缘自然过渡，与狐狸身体的曲线融为一体，砚池则巧妙借用狐狸蓬松卷曲的尾巴：尾尖回卷，与臀侧之间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洼，深约一指，可蓄墨汁，容量约两三毫升，看上去仿佛小狐便溺出的一个小水窝。
全天下或许只有青丘才会给孩子做这么不庄重的砚台。
蒋玉带着几分闷气，脑海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她打量砚台的同时，砚台上，那颗伏卧在前爪上的狐狸脑袋，也正偷偷摸摸打量着她，斜竖的耳朵非常缓慢的向女巫所在的方向转动，两颗眼珠子在眼皮下骨碌碌转动着，似乎以为有眼皮遮掩，旁人就看不见它的小动作。
“——睁眼！给我把东西吐出来！”
蒋玉没好气的呵斥了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砚池，发出清脆声响，实实在在的威胁道：“吐不出来，你今天就去裂掉的地脉处当填坑料吧！”
砚台上的狐狸脑袋或许不懂什么是‘裂掉的地脉’，亦或者‘填坑料’是什么。
但女巫手指见含而不发，能把它打碎的魔力却真实不虚。
它立刻不再装死，睁开眼，乖巧的抬头，从嘴里吐出一团稠厚温润，表面浮着一层清亮油光的墨汁，蒋玉眼底闪过一抹清光，仔细看那团墨汁，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伸手一招，从笔架上召来一支狼毫小笔与一张蚕皮纸。
她没有把蚕皮纸平铺在桌面，而是挂在半空中。
薄薄的纸悬在空气中，却仿佛贴在一张无形的玻璃上，纸面平整，看不到一丝褶皱。蒋玉拿起那支小狼毫，在墨汁里蘸了蘸，然后挥笔疾书，在蚕皮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笨’字。
这个字，砚台下的小狐狸还是认识的。
它‘生来’就天天见人写字，偶尔还用尾巴尖蘸着墨池里残留的墨汁在废纸上画两笔，自然晓得女巫笔下那个字的含义。
所以它把身子蜷的愈发紧了些，努力在心底祈祷，这个可怕的女巫注意不到它。
蒋玉自是不会与一块砚台一般见识。
她正凑近刚刚写在蚕皮纸上的那个字，仔细打量着，很容易就在浓厚幽深的字迹中，看到了丝丝缕缕宛如‘橘络’的红色细丝，仿佛那个‘死’字的经脉，遍布笔画的每一个角落。
“果然！”
女巫感受着那些红色细丝中熟悉的气息，转而看向不远处，正在‘大毛’盘踞的身躯中认真学习的‘波塞咚’，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波塞咚’身子坐的笔直，虽然写字速度慢些，但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不属于波塞咚的‘好孩子’气质。
这也是蒋玉察觉异常的直接原因。
因为平日里，波塞咚学上个把小时，总会偷懒个把小时，不是借着大毛肚皮的掩护，偷偷摸摸和苏芽下巫师棋，就是用一本大大的《魔法史》挡在脸前面，很响亮的打着呼噜，再不济，也会每隔十分钟去一次厕所。
但今天，波塞咚认认真真在座位上学了一上午，竟然没有一刻钟偷懒！
立刻让蒋玉察觉到了异常。
她把小狐狸召到面前，仔细打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虽然看上去这个‘波塞咚’有点魂不守舍，反应迟钝，但魔法探测下，这确凿无疑是波塞咚的真身。
所幸她还有监天仪。
笼罩整个玄黄小世界的监天仪，时时刻刻记录着这座世界发生的大大小小所有事情，自然也包括小狐狸的一举一动。
诚然，调动这个‘大杀器’来查一个小狐狸，似乎有些杀鸡用牛刀，但在蒋玉眼中，一点儿也不过分。
然后，她就看到了波塞咚交给小白人儿的那封信——从信开始写，到写完，再到朱思等人聚在一起读，所有场景都一一展现在她的眼前，但即便听了那布偶狐狸的解释，她还是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毕竟她现在都还没提炼出心灵之光与性灵。
却被咚咚这个几岁大的孩子炼出来了。
难免让人产生巨大的挫折感。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女巫嘟囔着，伸手一点，悬浮在半空中的‘笨’字立刻被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吞没，须臾间，化成了一蓬飞灰。
“咿唔——”
大毛歪过头，看向自家主人，询问要不要它出去一趟把那小狐狸捉回来。
蒋玉迟疑了几秒，摇了摇头。
“抓回来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心在外面，关是关不住的。”
女巫哼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面前乖巧的‘波塞咚’的脑袋，夸奖了一句：“——我看这个咚咚学的就挺好，布置的作业都能写完，还不会乱跑……说不定学的时间长了，能蕴养出几分专注的气质，潜移默化改善一下那小东西惫懒的本性！”
……
……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玄黄小世界之外，黑猫蹲在守护世界的郑清肩头，歪着头，嘲笑的看了他一眼，黄花狸蹲在另一边，同样哈哈大笑着。
郑清坐的端端正正，不跟两只猫一般见识。
倒是不远处，镇压另一处节点的鼠仙人，落下一道投影，在他面前，提醒这座小世界的主人：“我家果汁儿给你家咚咚的那张符纸，要算成本的……”
“给，给，给。”
郑清拉着脸，叹了一小口气。
心底琢磨这件事结束后，怎么拾掇那小东西——也许把她关在砚台上，让她老老实实喝几天墨汁是个不错的主意——要知道，鼠仙人说的‘成本’可不是简单的符纸或者润笔，那是要用世界升格时的功德偿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