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放行的消息像一剂退烧针,让杨成龙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松了下来。
但松下来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被人从暗处捅一刀、你都不知道刀从哪来的感觉,比在巷子里跟人打一架还难受。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翻着马可发来的邮件,看了三遍。
三百条围巾,下午出库,圣诞节前到。退款的那百分之二十的客户,马可说正在沟通,大部分愿意撤消退款申请。
损失从两万欧降到了五千欧左右,主要是一批加急空运的运费。
五千欧。杨成龙在心里算了一下,相当于“天马”半个月的利润。不多,但心疼。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些围巾——哈布力大爷的老伴织的,努尔古丽家的媳妇织的,巴合提家的老太太织的。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手工,都是时间,都是那些牧民在毡房门口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光景。被人说扣就扣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消息:
“损失大概五千欧。马可还在跟客户沟通,希望能少一点。”
回复来得很快:“五千欧能接受。你别上火。”
“我没上火。”
“你骗人。你每次说‘我没上火’的时候,都在上火。”
杨成龙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林晚晚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像他肚子里的蛔虫。
有时候他觉得这是好事,有时候觉得这是灾难——因为在这个人面前,他什么都藏不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林晚晚,是叶归根。
“来仓库。有事。”
杨成龙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叶归根发消息从来不会这么简短。他一般会加个表情,或者多说两句。
“来仓库,带你看看新进度。”“来仓库,工头说要跟你商量地板的事。”但这次就是四个字——“来仓库。有事。”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严肃。
杨成龙套上外套,出了门。
打车到东区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伦敦,下午四点半就天黑,黑得像泼了墨。
码头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红砖墙上,把那些涂鸦照得像一幅幅怪异的画。
叶归根站在仓库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到鼻子下面。
看到杨成龙下车,他转身推开铁门,走了进去。杨成龙跟在后面,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一楼的大厅已经大变样了。墙面清理干净了,红砖露出来,被灯光一照,暖洋洋的。
地面铺了一半的木纹地板,剩下的地方堆着材料和工具。
靠河的那三扇拱形窗擦干净了,能清楚地看到泰晤士河对岸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但杨成龙没心思看这些。因为叶归根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杨成龙问。
叶归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迭的纸,递给他。
杨成龙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文件,抬头是德文,他看不懂。
“德国电商平台的解约函。”
叶归根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成龙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他们单方面终止了与‘天马’的合作。所有未完成的订单,全部取消。”
杨成龙握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多少订单?”
“两百条。圣诞限定款。已经生产了八十条,剩下的还在织。”
“理由呢?”
叶归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次是英文的,杨成龙看懂了。
“经我司质量检测,‘天马’品牌的手工围巾不符合欧盟纺织品安全标准,存在安全隐患。为保障消费者权益,我司决定终止合作。”
杨成龙盯着“安全隐患”四个字,眼睛里的血丝又密了。
“我们的围巾有什么安全隐患?羊毛的,手工织的,连染料都是山上的矿石和草根磨的——比那些化学染色的安全一百倍!”
“我知道。”叶归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但德国人认检测报告。你没有欧盟的纺织品安全认证,他们说你有隐患,你就有隐患。”
杨成龙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归根,你直说。是谁在搞鬼?”
叶归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还是刘子轩。但不是他一个人。德国这家电商平台的股东里,有一个是刘氏集团的合作伙伴。刘子轩通过这个关系,给平台施压。”
“又是刘子轩。”杨成龙把纸团扔在地上,“他不是答应他爷爷,把米兰的公司注销了吗?”
“他注销了米兰的公司,但他的钱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关系网还在。”
叶归根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抚平:
“成龙,注销一家公司,就像拔掉一棵草。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杨成龙在空旷的大厅里走了两步,脚步声在砖墙上弹来弹去,像心跳的回声。
他停下来,看着叶归根。
“归根,你说,我是不是太小看刘子轩了?”
“是。”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也是。”
杨成龙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需要这个疼来让自己清醒。
“那我现在怎么办?”
叶归根走到窗前,看着泰晤士河对岸的灯光。
“两条路。第一条,你认输。把‘天马’关了,回军垦城,帮你爷爷管油田。刘子轩再狂,不敢动你爷爷的油田。”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跟他打。但不是用拳头,是用脑子。”
杨成龙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河水黑黢黢的,倒映着对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
“我选第二条。但我不懂怎么用脑子。”
“我懂。”叶归根转过身,“但你要听我的。”
“听你的。”
“不管我说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
叶归根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来了。
“第一条,你去德国。亲自去。”
“去德国干什么?”
“去找那家电商平台的采购总监。她叫克劳迪娅,德国人,四十多岁,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
“她不是刘子轩的人,她只是被公司高层压着才发了那封解约函。”
杨成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的。”叶归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金发的中年女人,穿着职业装,站在一个展会上,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她在去年的柏林纺织展上,对‘天马’的产品很感兴趣。她当时跟林晚晚聊了很久,说我们的围巾是她见过的‘最有故事的产品’。”
杨成龙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所以,她不是真的想解约?”
“她不想。但她的老板想。”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你去德国,当面跟她谈。让她知道,你不是在跟她作对,是在帮她。帮她保住她看好的产品,帮她在公司里站稳脚跟。”
杨成龙想了想。“我德语不行。英语她能听懂吗?”
“能。她英语很好。”叶归根顿了顿,“而且,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有事吗?”
“我的事可以推。”
杨成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归根,你为什么帮我?”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你是杨成龙。因为我爷爷说过,杨家的人,不能让人欺负。”
“你爷爷说的?”
“对。我爷爷说的。”
杨成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鞋。
“归根,你爷爷比我爷爷厉害。”
叶归根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爷爷听你爷爷的。”
杨成龙抬起头,“我爷爷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你爷爷。他说过,叶雨泽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跟着叶雨泽走,从来没走错过。”
叶归根没说话。他知道杨成龙说的是实话。杨革勇和叶雨泽的关系,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不是主仆胜似主仆。
杨革勇是那个冲在前面的人,叶雨泽是那个在后面看路的人。一个出力气,一个出脑子。六十年,没变过。
“走吧。”叶归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收拾东西。明天飞柏林。”
军垦城,同一天晚上。
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残局。红方的车已经过了河,黑方的马还在家里守着。
他手里捏着一枚炮,举棋不定,眉头皱得像一把折扇。
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他的眼睛没看棋盘,看的是叶雨泽的脸。
“老东西,你在想什么?”
叶雨泽没回答,把那枚炮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我在想,刘子轩这个人,是不是留得太久了。”
杨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是说,该动一动了?”
叶雨泽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动刘子轩。是动他后面的人。”
杨革勇的眉头皱了一下。“刘老板?他不是打电话道歉了吗?”
“道歉是道歉了。但他儿子还在搞事。”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德国那家电商平台,解约了‘天马’。你知道那家平台的股东是谁吗?”
“谁?”
“刘氏集团的合作伙伴。新加坡的林氏家族。”
杨革勇的脸色变了。“林氏?做橡胶的那个林氏?”
“对。就是那个林氏。”
叶雨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刘子轩通过林氏的关系,给德国平台施压。他爷爷打电话道歉,他在背后继续搞。这个人,比他爷爷狠。”
杨革勇攥着拳头,指节嘎巴作响。
“老叶,你说怎么办?”
叶雨泽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动。让归根动。”
杨革勇愣了一下。“归根?他才二十岁。”
“二十岁够了。”叶雨泽走回棋盘前,坐下来:
“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搞服装厂了。归根比我聪明,他行。”
杨革勇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拿起那枚被冷落了好久的马,跳了一步。
“行。让归根动。但你得在后面看着。”
“我不看着。”
叶雨泽把那枚炮又往前推了一步,“我在前面站着。”
杨革勇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该我出面了。”
叶雨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刘老板以为打一个电话就完了?他儿子搞了我的孙子,搞了我孙子的兄弟,搞了我孙子的兄弟的生意。这不是一个电话能解决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响。
杨革勇放下手里的马,看着叶雨泽。
“老叶,你打算怎么出面?”
叶雨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排头衔。名字是“叶雨泽”,头衔是“战士集团创始人、董事会名誉主席”。
“明天,我飞新加坡。”
杨革勇愣住了。“新加坡?去找刘老板?”
“对。去找他喝茶。”
“你一个人去?”
叶雨泽看着他,笑了。
“你陪我。”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我陪你。”
“你带两样东西。”叶雨泽说。
“什么?”
“第一,你的烟。第二,你的拳头。”
杨革勇把拳头攥起来,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干裂、指关节肿大的手。
“拳头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
“不用你打。”
叶雨泽站起来,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来:
“你站在那里就行。”
杨革勇看着他把棋子收进盒子,红方十六枚,黑方十六枚,一枚不少。
“老叶,你说,新加坡那边,刘老板会认怂吗?”
叶雨泽把盒子盖好,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不是认不认怂的问题。是懂不懂事的问题。他懂事,我们喝茶。他不懂事,我们喝别的。”
杨革勇没问“喝别的”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叶雨泽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他说“喝别的”,那就一定有别的可以喝。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九点。从WLMQ飞。”
杨革勇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
“老杨。”叶雨泽叫住他。
杨革勇回过头。
“你跟着我,跟了六十年了。”叶雨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后悔?”
杨革勇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后悔什么?”他终于开口,“跟着你,我打出了油田。不跟着你,我还在戈壁滩上修路。你说我后不后悔?”
叶雨泽没说话。
杨革勇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叶雨泽一个人,和墙上那口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杨成龙和叶归根站在伦敦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两个小子,”他自言自语,“爷爷去给你们开路。”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关了灯。
书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星星亮着,亮得刺眼。
柏林,第二天下午。
杨成龙和叶归根走出柏林泰格尔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柏林,比伦敦还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杨成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
“酒店订好了?”他问。
“订好了。在展览中心附近。”
叶归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地址:
“克劳迪娅明天上午有时间。我们约了十点,在她办公室见面。”
“你怎么约到她的?”
“发邮件。写了三千字。”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三千字?”
“对。从‘天马’的起源讲到天山牧场,从哈布力大爷的羊讲到林晚晚的展厅。写了整整一夜。”
“她回复了?”
“回复了。她说——‘我很感动。’”
杨成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连写邮件都能把人写哭。”
“不是我能写。是故事好。”
叶归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
“天山的故事,牧民的故事,不用加料,本身就够动人。”
两个人上了车。出租车驶出机场,往市区开。窗外的柏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街道照得通亮。
杨成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归根。”
“嗯。”
“你说,明天克劳迪娅会答应恢复合作吗?”
叶归根想了想。
“不一定。但至少,她会知道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我们是来讲故事的。”
杨成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柏林的夜色,和伦敦不一样。伦敦的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柏林的夜是清澈的,黑得纯粹,路灯的光像刀切的一样,明暗分明。
“归根,你爷爷去新加坡了。”
叶归根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爷爷去新加坡找刘老板喝茶。他陪着。”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没跟我说。”
“他大概不想让你担心。”杨成龙说,“但我爷爷说了,你爷爷这次去,不是喝茶。是亮剑。”
叶归根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车子在柏林的大街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成龙。”叶归根突然说。
“嗯。”
“明天的事,不管成不成,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你保证?”
杨成龙看着他,伸出手。
“保证。”
叶归根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出租车后座上握在一起,像两棵树在地下扎了根。地面上看不见,但地底下缠得紧紧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柏林的天黑了,但路灯还亮着。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