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二月十一日,英山县西面的聚悦门内,成排的步火营士兵正在入城。
周琛他们到达英山后,就直接驻扎在县城,因为这里没人,有残留的房屋可以改造成营房,还有土城可以作为营墙,正好作为控制英山地区的基地。周琛他们这个局住在学宫,就在县衙旁边,建筑普遍比民居大,条件算比较好的,但是很多被烧毁了,只能在顶上临时搭建雨布。
他们刚完成近郊巡逻返回,以防止有流寇埋伏在附近。按照安庆营操典,在有威胁的地区扎营,这类巡逻是每天都要进行的,在军队到达驻地之前,哨骑就会确定周围的风险区域,特别是那些容易隐藏的地方,扎营定之后,千总部规模应当派出局级部队在这些地区巡逻,敌人如果想要夜袭,就只能在更远的地方潜伏,这样他们夜间行军距离会延长,难度也就大大增加了。
好在今天并没有碰到流寇,城周围还算清净。
英山县城是比较理想的军队驻地,但实际上作为城镇十分残破,英山与安庆地区的命运相连,在崇祯八年那次大举入寇中,流寇从南直隶西北方进入,横扫北部后转向安庆。
安庆的潜山、太湖、宿松被攻克后,流寇从太湖进入山区,英山县城是山区的交通枢纽,自然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英山县有一道土墙,也只是比安庆的三个县城稍好,但不足以抵挡庞大的流寇军队,被攻克后同样烧杀一空。
山区地瘠民贫,遭受寇难之后的恢复更加缓慢,更没有民力财力可以修建城墙,朝廷也没有兵力可以部署在这个偏僻的地区。
新的高知县来了之后,请求将县城搬迁到更好防御的地方。
他比朱家相幸运的是,朝廷同意了搬迁,英山县城迁往旧址北方的章家寨,县衙也就跟着过去,反而比太湖、潜山相更安全一些。
这个章家寨建在一个山上,整体四边陡山顶平,官民一起建了个周围三里的寨墙,依靠地形抵抗住了流寇攻击。
这样整个旧县城就空了下来,流寇和官兵往来的时候,都喜欢驻扎在这里。
长期在英山地区活动的主要流寇是革里眼、左金王、马守应等营头,还有一些依附于他们的小营头,总体规模不能与西营和曹操相比,依靠抢掠周边可以维持生存。
与历史上不同的是,安庆出现了一支强大的官军,宿松战役之后,整个英山南部就无法立足,要出山抢掠安庆很难,流寇丢失一个重要的钱粮掠夺区。
甚至安庆营还不断入山进剿,几次入山都是直攻县城,打乱流寇的联络和物流,有些山区南部的寨子刚建立不久,安庆营就来攻打,流寇只能放弃后撤退,流寇无法再靠近安庆的地区形成据点,这样后续要出山抢掠就需要长途跋涉,力度和频率都会大幅降低,这也正是庞雨不断派兵进山清剿的目的。
只是英山本地无法供应钱粮,驻军稍多之后,后勤维持艰难,一般驻扎不超过一月,便只能撤回安庆。
但即便如此,也严重打击营山地区流寇的实力,英霍山区的流寇规模远不如原本历史那么庞大,西营复叛之后,部分小营头已经投靠过去,离开了山区。
县城没有朝廷兵马支援,县衙就只能留在城北八里的章家寨,每次安庆营来的时候,山寨中的百姓才能够乘机获取一些补给,安庆营一走,流寇立即又返回县城,县衙就在此被封堵在山区里面,不但物资获取困难,就连与外界传递消息也十分艰难。
但这次有所不同,安庆三个千总部大军压境,迅速驱逐了从安庆到县城的所有流寇,辎重队和大量民夫随之到达,开始在英山县城兴建据点。
英山县城的旧址有一道土城,城高一丈二尺,宽五尺,城周三里,实际要更长一些,因为东南角以西河为屏障,没有修建城墙。
由于城里完全没有居民,所以整个县城都成了兵营,五个城门也变成了营门。
步火营是从西门入城,到了学宫前面停下,百总喝令一声,全局士兵都坐到地上休整。
周琛放好枪,抬头时正好看到一群人从旁边的县衙出来,当先的是王增禄,一个身穿文官服的人跟在他身后,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王增禄正式职务是营官,但同时又是安庆防区主官,比一般的营官等次要高,在安庆营内部称为中协副镇,是这次领兵的将官。
王增禄走出县衙,往学宫这边走了一段,那文官一直在跟他说话,王增禄刚好在步火营面前停下,他转身对那穿官服的人道,“高知县说的在下也明白,流寇进入河南后,英山县就没太平过,去年贼营复叛,到处都缺兵,英山这里不出饷不出粮,没一个官兵营头愿意来,确实比他处更艰难。
咱们安庆营的名声,高知县你也是知道的,各处地方都盼着我们去,庞大人没有应承,之前几番入山,高知县想尽办法,多番筹措支应,庞大人也是赏识的,再者是顾念着英山与安庆的乡邻之谊,这次才能派驻大军入英山。”
那个高知县神态恭敬,对着王增禄颔首,“谢过庞大人高义,王将军是能征惯战的宿将,此地情形早已详查,但下官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英山苦贼久矣,崇祯八年被难以来,凡县城内外焚灭一空,残余百姓不敢归家只能偏居山寨,一旦贼寇盘踞县城,顿时道路断绝生计无着,寨中耕种不足全寨所需,只能在山下耕种,可恨每次山下成熟,贼子便先就来收了,寨中米豆盐菜无一不缺,每年饿死的人不下百数,就是代百姓跟庞大人和王将军恳求,跪求大军长驻英山,将山间群贼清剿一空,我百姓方有安居的指望。”
王增禄迟疑了片刻道,“庞大人给我等令信,确实是驱逐流寇,没说定要长驻,但也给了王某便宜行事的权力,庞大人说若是地方支应得力,也可驻扎于此地,既为英山保境安民,亦可护卫安庆,方才高知县说的英山凄惨情形,庞大人也是知道的,既是百姓恳请,在下奏报庞大人,尽量久留些时日。”
那高知县连连作揖,王增禄没有还礼,径自对他道,“大军入驻此地,所需钱粮巨万,高知县该知,现下客军所在,本色皆由地方所出,庞大人体谅英山土地贫瘠民力不支,就免去本色一项,还另给英山百姓一个好处,县城此地要兴建营盘,需要许多劳力,寨中百姓都可来干,庞大人管饭还给工银,干得好的,山地营还可以招募入营兵。”
高知县神色激动,就差跪下去,周琛等人隔得不远,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几人,步火营的人都出自底层百姓,以前遇到衙役下来催缴都吓得全身发抖,知县大人更是寻常难见到,真要见到就是被抓上县衙比较钱粮,更是百姓最怕的事。
眼前这个知县却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人看起来又黑又瘦,官服虽然还算洗得干净,但穿着像大了一号,乌纱帽补子上的五彩鸳鸯图案不知被什么挂掉一块,用的黑线补上的,大概那山寨里面连彩线都没有,弄得官服看起来也像山寨的。
反而王增禄说话像是在吩咐手下一般,高知县躬着身体,面对王增禄的神态毕恭毕敬,更没有因为周围人多而尴尬,他的全部精力都在王增禄身上。
“另外县城内营伍众多,若是百姓间居其中,不免割裂营地,兵马调动不便,剿清山区流寇之前,除了县衙回城办事外,百姓不得回城,还望高知县跟各寨的百姓分说明白,勿要耽搁兵马战防,那是耽搁了他们自家。”
“下官理会得,英山百姓最是通情理,不会让人扰了大人。”
王增禄点点头,跟那高知县边说边走,那知县此时才有空打量周围的士兵,但他对坐在地面的步火营看也不看,就光看那些亲兵二营的人,特别是穿锁子甲的,那环扣一个个磨得光亮,看起来很是威风。
大概在高知县的眼中,地上这一堆步火营比他更加灰头土脸,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街边地上的步火营都偷偷看那些当官的,周琛目送那知县离开,突然感觉知县不是个官了,一点也不吓人。
他正想跟旁边的鲁小马说话,前方百总大步走到队列前面喊道,“步火营一营一总千总将令,明日亲兵营开始清剿县城周边,我们与山地营去剿往西的各处流寇山寨,把他们赶到湖广去,明日先剿第一个寨子,距县城二十里,我们局攻西墙……”
……
石牌镇骑兵营营地,密集的骑兵在校场列队,骑兵都下马站在坐骑旁边,各个营伍的旗帜在队列上飘动,旁边停着上百架马车。
骑兵营已完成合练的共三个司,第四个司仍在操练中,共编组为两个千总部。这次调动了大部援剿湖广,并搭配一个辎重千总部提供支持。
从上次前往襄阳援剿之后,安庆营的军队时常往来于湖广这条道路,由于平卖平卖给现银,已经在各地建立起名声。
在内地行军的时候,草料和燃料主要依靠商业提供,沿途设定了补给地点,辎重营的部分平常不需要用,主要用于应急和快速进攻期间的补给,提高骑兵攻击的爆发力和持续性。
小娃子戴着草帽,站在旁边马夫的队列中,老头是正式的兽医,归属千总部的后勤赞画管辖。
这个后勤赞画不但管辖钱粮,也管辖兽医、医官、裁缝、木匠、铁匠、火兵、马夫、民夫等等后勤人员,在骑营里面算个要害职位。
小娃子常年在骑营干活,但不归属营伍内部,类似为营地提供后勤服务的外部人员,也从骑营领工食银。
这次骑营走得远,需要大量后勤人员,参加的马夫除了工食银外,每月多一两的作战补贴,老头把小娃子也带在一起,两人共用一辆骡车,上面载着两人要用到的九针、小尖刀、烙铁、蹄铲、蹄刀、修蹄器、夹板、灌药壶、药捣、保定绳、铡刀、料兜、抹布、盐、毛刷、水桶、剪刀、蹄铁、赶蚊拂尘、草药等几十样工具,还有两人的个人生活用品,车架上满满一堆。
这些工具还仅仅是兽医和马夫用到的,其他木匠、铁匠也有很多为马匹服务的工具,骑兵的后勤复杂度比步兵高得多。
骑营在较场列队,各局的主官都不在,此时正在中军军议。
此时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小娃子连忙转身过去,帮曾老头拍了几下,“爷你坐到车架上歇息一会。”
曾老头喘息两口后摆摆手,“人家有规矩的,不许坐车架上,一会军官都要来,看到了不好。”
小娃子轻轻拍着老头的后背,口中一边问道,“爷,我们去湖广打哪个营头。”
“哪个营头都打。”老头揉了揉皱巴巴的额头,“咱们安庆营这么多人马,全都调出去了,那些流寇这次怕逃不掉了。”
小娃子没说话,但也没反驳,石牌这里的人马调走了一大半,各营都在准备开拔,镇上的人少了一多半,听骑营的人说其他驻地的也在调动。
小娃子不知道安庆营到底有多少人,但营头是不少的,小娃子在骑营里面,听得消息也多,大致知道很多营伍进了山区,还有桐城方向也在调动,而骑营是往湖广走。
跟着西营打了许多年,都是只有一个近期抢掠目标,但小娃子这次能感觉到,安庆营似乎有一个统一调度,军队是围绕山区展开的。
骑营应该是这个统一调动的一部分,小娃子自己进过英山几次,直到里面的营头,大营头有革里眼、马守应这些有名的,但都比不过西营。小娃子也不觉得他们打得过安庆营,多半会被从山里面赶出来。
小娃子突然道,“我们是去湖广堵山里出来的营头。”
老头呆了一下,偏头看看小娃子,“娃子你咋知道。”
“一定是的,那些步营去山里,把革里眼他们往山外赶,我们这一路步骑都有,在湖广只要堵住,骑营这么多人,革里眼他们活不成了。”
“这打仗的事,庞大人他们会操心,我们把马管好,跟着走便是。”
小娃子嗯了一声,此时街道上一阵蹄声,一群军官骑马从中军赶来,分散赶往各自的营伍。
第一总游骑兵局陈百总的停下,目光扫过面前的队列,小娃子下意识的埋下头,只听那军官大声喊道。
“游骑兵,又要打仗了!”
这一片队列中的众人齐声欢呼,小娃子微微抬头看过去,他在骑营作马夫久了,早就知道这些人是游骑兵,里面成分复杂,既有南方的驿卒、递夫、马夫、头口商,内地官军投靠过来的的夜不收,也有北方来的边军,宣大、陕西三边、辽镇的都有,甚至蒙古人都有十多个了。
小娃子也不惊奇了,因为以前跟边军打仗,蒙古人不是没见过,况且在石牌连红夷都看惯了,他们也在协助操练骑兵。安庆营似乎在北方还有招募点,这一年间还陆续有北方夜不收到达,两个千总部的游骑兵数量在四百左右。
这在以前看来,就是九边的四百家丁,是一股强大的机动兵力,寻常时候西营也不敢跟他们正面交战,只能在合适的时机伏击。
而现在这四百人比家丁更好斗,小娃子只看他们装备,就知道战力远超九边,但仍只是安庆骑营的一部分。比起小娃子最先见到的那支安庆营,目前的安庆营已经大不一样,光是石牌就有上万的部队,步火营调动后空了几天,马上又开始招募新营,队伍形态也面目全非。
以小娃子所知,无论官军还是流寇,最操心的就是钱粮,各营的月饷从来没听过拖欠,而且从未出现过供应问题,这里本就是米豆产地,以前周边的稻米从这里出江买去江南,现在直接在本地就消耗了,还有源源不断的船只从各处运来草料、器械、商品。
骑营从没短少过米豆,只是近期断了两次草料,听说是晒料的地方出了乱子,小娃子他们不得不把马匹拉到远处去吃青草,青草的消化时间比干草料长很多,最后耽搁了两个半天的训练。
眼前较场上的骑兵是安庆骑营的主力,石牌的骑兵营在九月就达到了两千,十月又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招募,现在两个千总部的人数已经凑齐了,但有一个司还没有完成操练,规模在持续扩大。
小娃子要提供后勤服务,跟着骑兵外出就行了几次长途操演,按小娃子最初看来,那些新募骑兵骑术都不佳,最多算是会骑马,距离骑马作战差得很远。
但安庆营的训练强度很大,就算马匹休养期间,骑兵也需要在木鞍上训练上下马,一些骑乘马也被用来练习骑术,后勤得到充分保障的情况下,训练速度远超小娃子的想象,三个月后新募骑兵已经有模有样,似乎骑兵也并非那么难练。
那军官又挥手喊道,“我们这次去湖广,把那些杀人放火的贼子都宰了!”
游骑兵又齐声呼应,周围骑兵都在动员,较场上一阵阵的呐喊此起彼伏。
百总一声暴喝,“游骑兵!”
前面队列中游骑兵齐声高呼,“踏白去!”
接着几声短促的铜号,众人欢呼怪叫声中,百总领着队列当先往营门而去。
小娃子忍不住抬起头,从草帽的帽檐下看向那些游骑,杨光第经过的时候还朝老头挥手。
一队队的骑兵陆续出营,第一总走完后,后勤队开始出营,镇抚兵在营门指挥,成串的马车拖载着无数的工具米豆依次出营。
终于轮到老头,小娃子把鞭子亮了一下,不需要打到身上,骡子已经知道意思,自己便开始迈步,车架跟着动了。
在营门的时候,有赞画已经在那里,卫兵不需要点牌,车架径自出门,营门外道路两边挤满了人群。
人们朝着队伍中自家的亲友挥手大笑大喊,还有边哭边叫的,人群中一片喧闹。小娃子没有去看人群,因为没有人会朝他喊,坐在车架上的老头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沿着石牌镇的街道行走,整个街道都被叫喊声淹没。
队伍走的不快,到了婆子墩跟前,小娃子心头突然跳了几下,转头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他和老头的房子已经上了梁,整个架子搭好了,几个工人在开始砌墙,地面上的砖块不多。
一般人家是自己买砖,以防止包工头乱报数,老头和小娃子都要上班,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只能包给了匠头。这砖块是硬通货,特别在石牌比较紧缺,匠头一般只会带来当天的量,以防晚上被人偷了。
靠街一边的院墙已经砌了一半,那院子虽然小,但总归是个院子。
旁边传来老头的声音,“下次回来,就能在家过年了。”
小娃子嗯了一声,一直偏头看着那个快完工的家,片刻间已走过街口,砌砖的院墙消失在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