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殊很愁,愁到每天早上睁眼,枕头上都会残留下大把大把的头发,起初总埋怨枕边人脱发脱得厉害,当寻些草药补补,后来多睡了几个妻妾才发现是自己的。
玉凤楼陷入到了困境之中。
百年前,上清宗不知何故,犯下大错,为天火宗收回仙器“诛戮剑”。 彼时位于上清宗下游,玉京会、凤凰谷、白牙楼,他们三个二品宗门当机立断,合三为一,至此改名玉凤楼,逆流讨伐上清宗,再得天火宗赐下仙器,可谓是千百年来第一大事,风头无二。
奈何,安乐中自有死道,忧患内岂无生方。
时过境迁,今时距离逆流有百年,玉凤楼一品宗门的位置彻底坐稳,血宝产出远迈曾经,三宗整体实力更上一层,玉凤楼内部却逐渐出现问题。
昔日机会难得,天时地利皆存,再有玉京会宗主玉白弈,这位六境巅峰、性情高洁、为人宽厚的顶尖大高手牵头,众人心悦诚服,终得人和,三家合一,顺理成章。
唯一遗憾。
玉白弈实力虽强,同样意味着其人年岁颇高,加之打上清宗时带头冲锋,受了重伤,和现在让河神宗宗主直接打沉睡的九嶷山老祖一般,战后没两年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一睡可要命。
本是临时起事,短短两年时间,三宗内部尚未完全融合!
龙不与蛇居,三大二品宗门彼此虽有差距,可差距不算大。 六境大能有数,玉京会陡然少一位顶梁柱,实力骤降,只留下玉白弈的师弟玉正初,这一位五阶大能苦苦支撑,玉凤楼里变成了凤凰谷、白牙楼两方强大。
功劳最大,压服众人的一方式微,融合不完全,利益自然往另外两边倾斜,玉京会弟子当然不满意,这种不满意进一步加剧了融合困难,底下矛盾又倒逼高层生隙。
一百年后,已经有人喊出了树大分根,各回各家的口号,甚至有传言,凤凰谷、白牙楼两方已经私下结盟,准备干掉玉京会唯一的大能玉正初,待得玉白弈,四打一,同样不是难事,到时便可彻底消化掉玉京尽管玉凤楼实力会降,可放眼天下,四位清醒大能,已经是所有二品宗门可望不可即的存在,遑论他们有仙器” 诛戮剑“,和昔日上清宗状况不同。
二品宗门里,或许也就是那个新冒头的河神宗不太安分,却也不被玉凤楼放在眼中,打过一位不善杀伐的八阶大能,仅此而已罢,弱如蝼蚁。
邓殊是宗主玉白弈的亲传弟子,不知最近风声鹊起、吞并玉京会的消息是真是假,实力不济,只能整日惶恐。 这种吞并,底下弟子多半无事,高层定然会倒霉。
当初三合一,玉凤楼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景象犹在眼前。
怎么一转眼,变成这样了呢?
“哎...... 师尊,弟子驽钝,没有才能,唯有师叔一人独木难支,不知师尊何时能醒来,解除困境,若是我玉京会能再出一位大能就好了,就像那河神宗宗主一样......“
邓殊叹息,立足山涧,看血溪潺潺,冲刷礁石,血色的溪流碰撞,回荡冲卷出白色的浪花,让他再一次怀念起师尊。
半晌。
邓殊抬头,准备回家,找师叔谈谈心,可他愣住了。
天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一亮一黯。
邓殊奇怪,不急回去,眯上眼睛,很快,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枚流星,不,是两枚流星,一赤一金! 流星破开气障,无声无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横掠而来,托曳出残光,直奔...... 玉京会?
百年矛盾,玉凤楼内部几乎改造成了原本的玉京会、凤凰谷、白牙楼原本的模样,只是位置还在一处,以几座山头阻隔而已。
邓殊屏住呼吸,未等他喊喝,两枚流星已然降临玉凤楼。
是高手!
来做客...... 还是......
邓殊眼睛一痛,像是被锋利的小刀割伤眼球。
苍穹开裂。
一抹刀光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地倾轧而下!
玉京会主峰,云雾缥缥,树木繁茂,玉正初同宗门长老对弈,言谈离仙复苏,玉凤楼困境,遥遥望去,似两个渺小的黑点。
其后抽掉画面一般,黑点、山头、树木...... 一切景物,一切风光,径直从邓殊的视野当中消失无踪,最后,乍现一处峡谷。
轰!
天崩地裂,震耳欲聋。
万千树木径直让气流冲断,地皮倒刮三尺。
大脑让气流跟着犁过一层,空白片刻。
“不。!! 师叔! 师叔! “
邓殊瞳孔惊缩,双目赤红。
不得他惊恐到晕眩昏厥,一枚银光自峡谷内冲天而起!
师叔??
师叔没死?
峰回路转,邓殊狂喜,他猛然想起为何。
是了,那是师叔的特殊本领,【假人替还】!
能同一人链接,短时间内,能把伤势嫁接到对方身上,六十年一复苏,等于多一条命,最近百年玉凤楼都无大战,昔日的本领早已复......
邓殊的思绪戛然而止,他漆黑瞳孔之内,再映照出一道摇曳尾光的金色流星,撞向峡谷内冲出的银光,与之交错过后,落到下方。
是那道紧随赤色流星的金色流星!
一切发生太快,距离太远,邓殊努力睁眼,完全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金色流星做了什么,只看到他的师叔忽然呆滞在了天上,静静等着天际赤红刀光再闪。
不,师叔,你怎么了?
别发呆。
动起来啊!
山峰,不,峡谷之上,玉正初睁大双目,他低头往下战栗的瞳孔愣愣看着,看着自己直接被手刀切开的下半身自由落体,坠入峡谷。 无数内脏从切口处掉落出来,又被筋膜拉扯住不分离,上下弹跳。 他大脑空白,其后视野内光芒一闪,玉正初又意识到什么,再抬头。
来不及了。
银色流星消逝在了赤红刀光之中,空白的思绪跟着飘散。
噗!
天空干净净,血色的层云都被一刀扫空,什么都没留下,唯有那枚赤色流星,凶焰暴涨,笔直冲天! “啊! 啊! ”
邓殊一屁股坐倒在地,张开嘴,张到下巴抽筋,想叫又叫不出声,喉咙处的肌肉因为恐惧而僵硬,缩住气管,哑巴一样发出啊啊的嗬声。
“是特殊的保命神通啊,吓我一跳,还以为是龙象王的刀不快了呢。”
金色气焰包裹,梁渠小臂一甩,绷直成线,鲜血顺着手刀溅射出去。
“初来乍到,是不怎么快,好在磨了一磨,下一刀会更好。”
血色气焰升腾,奔腾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通体舒泰,龙象王掌心抹过镇狱刀。
阴间没法带物品,唯有超品、一品血宝能自由进出,只不过玄兵是武圣“本”之延伸,视同手脚,方才可行,没有实物载体,手感确实不太相同,需要磨合。
“凤凰谷、白牙楼! 我玉京会与你们势不两立啊! “
绝大的悲愤冲入头脑,密林中,邓殊咬碎牙齿,嘴角流出鲜血,一定是另外两方针对吞并玉京会的阴谋! 不行,他要逃,他要逃出去,为师父师叔报......
视野之内,金色赤色双流星没有任何停滞,方向一转,再冲入凤凰谷。
邓殊头脑一呆。
不是冲玉京会来的?
“诛戮剑!!”
天际暴喝,苍穹再裂!
又一抹猩红流光疾驰而出!
赤金两抹流星旋即左右分开,避开锋芒。 随后金色绕行,冲向猩红流光,赤色冲向后方。
“二位好胆,逆流不下张贴,来偷袭,欺我玉凤楼无人乎! 哈哈,不自量力,区区肉身,也敢拦挡仙器! 死吧! “
邓殊听出来了,那是凤凰谷毛温,八阶大能的声音,是玉凤楼当前宗主,执掌天火宗御赐仙器。 什么情况。 真不是凤凰谷,白牙楼设计,请来对付玉京会的刺客?
天空中,金色和赤色流星交错分开,兵分两路。 邓殊止住了战战两股,目光中透出一丝希冀,难道说......
透明波纹荡开,金色流星生生顶住了猩红流光,僵持半空。
赤色流星在天空中绕出了一个圆弧,直击毛温。
“啊!”
一声惨叫,毛温当空跌落,鲜血淋漓,左右一分为二。
赤色流星气焰再度暴涨,遮天蔽日,横压一品玉凤楼!
玉凤楼内外上下,弟子、长老、大能全吓傻了眼,吓缩了卵,小腹生出热流。
余下三位大能目眦欲裂。
玉正初一招陨落,令他们胆战心惊,不敢立即出手,直至毛温带着仙器出现,本想足够拿下,只有仙器才能对抗仙器,怎么会,怎么会.........
轰!
无形气浪澎湃炸开。
撞向金色流星的猩红流光倒卷而回!
仙、仙器被打回来了???
天地噤声,邓殊用一辈子建立起认知,在这一刻被两个陌生人打成粉碎,撞成一片茫茫空白。 “你究竟是谁,为何也有仙器!” 玉凤楼大能色厉内荏,即刻接管仙器,向金色流星出手。 “啰嗦!”
张龙象一步踏出,挡住对方,反手一刀。
三位大能被他一人拦住,重伤倒退,口鼻喷血!
“啊!! 我与阁下无冤无..........“
梁渠踏空而出,不去理会三位大能的叫喊挣扎,统统交给张龙象,自己紧紧追向诛戮剑,身形几个跳闪,猛地伸手,握住剑锋,剧痛袭来,凌厉的寒光将他血肉切开。
若是寻常大能,面对仙器,早已被切成粉碎。
可在梁渠面前。
不行!
长右,洪煞!
错乱的洪流抵消大半,剩下的寒光继续切割,竟是没有以往的锋利,一举把来犯者切成粉碎。 握江拽河身!
丹田内,句芒绿光涌动,完善过半的第一仙岛临时升华。
金光暴涨。
梁渠握紧刀锋,再抓剑柄,死死按住这把仙器,全身肌肉颤动。
寻常位果被炼化,融为一体,收不了,眼下仙器赤裸裸的摆在面前,他不相信,同熔炉有关联又如何? “泽鼎!!”
轰!
泽鼎光芒暴涨,鼎身纹路璀璨。
哗啦!
刀光霹雳,又一尊大能抹除在天地之间,尸骨无存,张龙象内心酣畅,仰天大吼。
三尊,三尊夭龙,前所未有,无与伦比!
自夭龙以来,斩杀夭龙都少,哪曾有如今日这般畅快。
“啊! 啊! “
余下两位大能目睹同伴被一刀劈死,早已经吓破了胆。
一个和仙器抗衡,一个杀他们如屠狗。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等等,等等,我认输我愿意配合,愿意配合! 梁大人! “
两位大能中的一位当场倒戈,直接对同伴出手,更是叫出了梁渠的姓名。
“你!” 另一位大能反应过来,捂住被偷袭的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同伴。
张龙象微微诧异,看向梁渠。 他知晓梁渠在阴间搞策反,只是这人早不动,非等到现在...... 就在这短暂的停手回头之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最惊惧的一幕。
血红诛戮剑进发出璀璨光芒,
其后,
消失天地间。
啪嗒!
梁渠垂下双手淋漓的鲜血从化为白骨的指尖滴落,坠入峡谷,在一块岩石上盛开,他咧开嘴,冲两位大能獰笑。
“完了!”
邓殊脑子里闪出念头。
“早不动,晚不动......”手上的血肉快速生长,又痛又痒,梁渠腮帮鼓动,像是舌头在顶、在舔,最后张开嘴,用力吐出一口血沫,“龙象王,五可比四大! 比四强! “
此前策反,《耳识法》没听出此人撒谎,说明当时确有心思,可临场犹豫不决,不知是不是当时冲动,事后反悔,懒得探究,不如给张龙象添一份力。
张龙象听懂了,也冲最后两位大能咧嘴。
“啊!! 啊!! “
一抹刀光。
五尊!
“蛙公!”
“呱呀呀呀!! 天元突破!!! “
”赤地陵!!”
天火宗。
伍凌虚、费太宇忙碌非常。
然而,某个刹那,他们脸色飞速惨白,咬紧牙关,横掠出宗。
人世间。
新尊者利箭奔袭,悍然崩殂一枚“河中石”,震动天下。
大雪山、南疆、大顺...... 天地八方,无不惊骇,大顺武圣即刻奔向帝都,南疆大观转身奔赴土司谷。 没完!
横掠东北,斩下一人,撞入黄金王庭三枚“河中石”,四方杂乱,彼此交手,挪移。
仅仅片刻,又一尊“河中石”悍然崩殂!!
眨眼之间,两尊武圣,陨落灭亡!
颅骨血管剧烈跳动,心脏血液恐惧倒流。
直至此时,方才有多余北庭武圣赶到王庭支持,稳住局面。
“怎么可能.........”
圣皇难以置信。 五打一,不,要排除掉刚夭龙的病虎,兴许是四打一可那是黄金王庭啊,等同大顺帝都,陪都南直隶尚有帝江剑这等神器坐镇,第一尊武圣陨落可以说没准备,第二尊呢,怎么会如此轻易死亡两个?
北庭熔炉会出手吗?
血丝充斥老土司的双目。
大汗捂住自己的断臂,面无血色,死死盯住仿佛另一个世界的血红空洞。
所有武圣战战兢兢,不敢落单,落单即死!
恰此时,赤身裸体、大显神威的年轻人莫名转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波动,继而在众多武圣惊恐的目光中,无视空间封禁,跳闪失踪。
血河界。
断垣残壁,赤金双星屹立天之上。
“蛙公!!”
“汰! 龙王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