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的怜惜 银龙的怜惜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将龙之谷化作一片银装素裹的寂静世界。
赤银龙黛博拉的身躯稳踞于燃钢堡的瞭望台，鳞甲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清冷美丽的光辉，小巧玲珑的妖精龙薇拉也在这里，正严阵以待，认真聆听着。
“薇拉，听好了。”
黛博拉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一丝促狭，问道：“一个矮人走进一条齐腰深的河里，最后却被水淹死了，这是为什么？”
妖精龙薇拉立刻停止了飞舞，悬停在半空。
她小巧的爪子托着下巴，眉头紧锁，冥思苦想。
几息之后，她的眼睛一亮，身体在空中兴奋地翻了个灵巧的跟头，脆生生地宣布答案。
“我知道了！因为他滑倒了，呛水了！或者是……河里有条被他吵醒的大鱼，一生气把他撞晕了！”
她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得意地扇了扇翅膀。
赤银龙眨了眨双目，龙吻微动，纠正道：“薇拉，你这是两个答案。”
“投机取巧可不行，仔细想想，告诉我一个最贴切的答案。”
她竖起一根钩趾，在妖精龙的面前晃了晃。
妖精龙立刻挺起小小的胸膛，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一个答案？完全没问题，难不倒机智的薇拉！”
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矮人先是被愤怒的大鱼狠狠撞晕了脑袋，然后才滑倒在冰冷的河底，所以就被淹死啦！”
说完，她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天衣无缝。
但是，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赤银龙翻了个白眼，但看着薇拉的表情，也没有苛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经习惯了这只小妖精龙难以捉摸的脑回路。
“对不对？黛博拉，我说的对不对嘛？”
薇拉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几乎要贴到赤银龙的鼻尖上。
黛博拉缓缓的摇了摇头：“不对，薇拉，原因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妖精龙竖起了耳朵，才揭晓谜底。
“因为天生矮小的矮人，身高不到别人的腰部，齐腰深的河水已经足以没过他们的头顶了。”
妖精龙恍然大悟，拍打着自己的小脑袋：“噢——！原来是这样！是矮人太矮了！”
她发出清脆的惊叹，给予了黛博拉许多情绪价值。
黛博拉很满意妖精龙这副茅塞顿开的反应，愉悦的情绪让她的尾巴轻轻晃动起来，在空气中扫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现在轮到你来提问了。”
她说道。
妖精龙薇拉没有立即开口。
她的小脑袋瓜似乎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运算，沉吟了几秒之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被她抛了出来。
“巨人，大家都知道，体型比普通人类要大上好多好多倍，对吧？那么，黛博拉，如果世界上存在一种叫做巨矮人的生物.”
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问道：
“你觉得，他的体型是比普通人大还是小？”
黛博拉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当然，巨矮人肯定比普通人类要高大得多。”
话音刚刚出口，赤银龙心中猛地一沉。
她回答得太快了，现在感觉有点不对。
“啊哈！说错啦，黛博拉！你这次说错啦！”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妖精龙薇拉仿佛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兴奋地转着圈，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迫不及待地宣告胜利。
赤银龙黛博拉这样的失误次数可真是屈指可数。
在与薇拉进行的各种字谜、脑筋急转弯游戏中，妖精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铩羽而归的常败将军
不过，薇拉虽然屡战屡败，却始终乐此不疲，每一次微小的胜利都足以让她欢呼雀跃。
生怕黛博拉有反悔或纠正的余地，妖精龙立即像连珠炮一样公布了答案。
“巨矮人，都说是‘巨矮’了！”
“重点在‘矮’字上呀！他只会比普通的矮人还要更加矮小！”
说完，她得意洋洋地朝着赤银龙伸出小小的爪子，勾了勾手指，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薇拉，不错嘛，这一次的问题很有迷惑性，你的长进不少。”
黛博拉赞许道。
她伸出爪子，在颈鳞位置摩挲出一枚在雪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币，然后将其投向薇拉欢天喜地伸出的小爪子里。
这是她们游戏的规则。
黛博拉胜，薇拉无需付出；薇拉胜，则能得到一枚闪亮的金币。
“金币！亮闪闪的金币！”
薇拉抱着对她而言沉甸甸、亮晶晶的宝贝，发出一阵欢呼雀跃的尖叫，围绕着赤银龙庞大的身躯飞快地转圈飞舞。
这是她表达自己喜悦的方式。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金币藏进了燃钢堡某个属于她的秘密阁楼。
很快，她又精神抖擞地飞回瞭望台，叉着小腰，对着黛博拉发出了充满野心的宣言：
“黛博拉！等着瞧吧！我要把你的财富，一枚一枚，全部赢走！薇拉大王的宝库就要崛起啦！”
她信心满满。
“行啊，我们继续。”
赤银龙的表情认真了起来，调整了下姿势。
刚才的失误让她收起了最后一丝心不在焉，当她全力以赴时，在她所擅长的领域，薇拉取胜的希望渺茫。
“这次的问题是：一条白龙……”
黛博拉刚起了个头，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望向遥远的天际，目光穿透呼啸的风雪帷幕。
视野中，一颗燃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正以骇人的速度撕裂风雪，朝着龙之谷的方向破空而来。
每一秒，那身影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庞大。
“是伽罗斯！”
赤银龙心中先是一喜，随即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注意到了红铁龙身上那些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伤痕。
更令她心头一凛的是，伽罗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暴、痛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气息。
“呜哇！邪恶的气息！好浓好可怕的邪恶气息！”
妖精龙薇拉的反应比黛博拉更夸张，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钻到了赤银龙宽厚如巨盾的右翼之下，只敢扒拉开一点点翼膜边缘，露出小脑袋。
“伽罗斯他这是彻底不装啦？要暴露自己是超级大恶龙的本性了吗？！”
她惊呼说道。
熔铁之王在高空中盘旋了一周，巨大的身影在风雪中投下沉重的阴影。
然后，他猛地收拢伤痕累累的双翼，快速坠落，在许多眷属兴奋的欢呼声中，直接砸落在谷底的一块空地。
红铁龙粗壮的尾巴烦躁地左右甩动，每一次拍击地面，都在坚硬的冻土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激起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扩散。
“黑油！宝石！血肉！金属！立刻！马上！”
伽罗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嘶哑地低吼，要求眷属奉上这些东西。
眷属们被这压抑的暴戾气息所慑，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按照王的命令去准备。
狼人们冲向储藏黑油结晶的仓库，狗头人快速奔向冰窖拖出大块大块的冻肉，食人魔们将最上等的金属锭迅速搬运出来。
整个龙之谷瞬间陷入一种紧张而高效的忙碌之中。
与此同时，地面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
赤银龙黛博拉落在伽罗斯面前，惊疑不定地凝视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目光紧紧锁定在伽罗斯那些可怕的伤口上：“伽罗斯，你的伤势沉重得令我心惊。”
伽罗斯身上浓烈的邪恶气息虽然令她不安，但此刻，她更关注那些可怕的伤势。
说话间，黛博拉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一个精致的秘银小匣，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多颗拇指大小、宛如凝固血钻般的晶体。
这些都是银龙父艾德里制造的圣龙魔药，是治疗重伤的好东西。
赤银龙将匣内所有的魔药一股脑全部倾倒出来，一颗接一颗，全部塞进了红铁龙伽罗斯因喘息而微张的巨大龙吻之中。
动作之快，仿佛不是在投喂价值昂贵的魔药，而是在填塞最普通的石子。
当最后一颗圣龙魔药消失在红铁龙的口中，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生机能量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些深可见骨、不断渗出炽热血液的伤口，瞬间停止了渗血。
伤口深处，鲜红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交织、缝补，稳住了他的身体状态，阻止了伤势的进一步恶化，并开始缓慢但坚定地修复着创伤。
伽罗斯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消退了大半，烦躁与暴戾也随之减轻了一些。
“从黛博拉这里得到的猛龙魔药、快龙魔药、智龙魔药……我在战斗中竟然全都没有使用，真是愚蠢。”
伽罗斯的思绪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想起了战前的准备。
银龙艾德里安兼修了魔药术士途径，而且等级肯定不低，炼制的魔药效果卓绝。
因为黛博拉的慷慨，伽罗斯原本通过她积攒了一批，若是在战斗中及时使用，至少能为他提供一两成的增幅，而且他也准备好了使用魔药。
然而，战斗刚开始的时候不适合使用，他想等待更合适的时间点。
但是，他被癫火的影响陷入狂怒降智状态，竟将这些救命药完全抛诸脑后。
“等会再和你细说，我现在需要进食。”
伽罗斯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平缓了一些，如此说道。
此时，眷属们已经将第一批食物运送过来。
大量精纯的黑油，闪烁着光泽的魔法宝石，一块块已经分割过的贵金属，刚刚进行了解冻的高品质兽肉.身体极度虚弱亏空的熔铁之王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大快朵颐。
太饿了。
伽罗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吞噬着堆积如山的食物。
眷属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看着迅速减少的食物，又加快了动作，只是源源不断地继续送来更多，以此满足熔铁之王此刻的恐怖胃口。
赤银龙与妖精龙都看出了伽罗斯此刻急需补充能量的状态。
她们没有打搅伽罗斯，默契地退到一旁，安静地等待。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与红铁巨龙的咀嚼吞咽声中悄然流逝。
夜色渐深，黑沉沉的天幕下只有风雪在咆哮，然而，这自然的怒吼却完全压不住熔铁之王的进食声响。
不知不觉，一整天的时间在无声中飞逝。
当第二个夜幕再次笼罩龙之谷时，伽罗斯已经吞下了远超自身体重的庞大物质。
他体内那枚黯淡的龙玉核心，终于重新亮起了微弱但稳定的光芒。
原本干涸枯竭的身躯，也重新变得充盈，鳞甲下鼓胀起虬结的肌肉线条。
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有相当的距离，庞大的能量需要时间去消化吸收。但此刻的状态，比起他刚抵达龙之谷时那副重伤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特蕾希，还有其他的小崽子们，都不在龙之谷？”
伽罗斯这时才有余暇环顾四周，发现谷内除了黛博拉和薇拉，并未见到白龙特蕾希和其他年轻龙的身影。
“特蕾希带着小龙们去进行特殊训练了，她说，只有最凛冽的暴风雪，才能真正淬炼出最坚硬的龙鳞。”
黛博拉回应道。
“我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时，伽罗斯的目光转向赤银龙，在她的注视下，将在荒野发生的事情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叙述。
部落的征服与扩张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重点讲述了发现戈尔萨斯的危险存在，设下陷阱进行围剿，以及那场惨烈的最后战斗。
伽罗斯对面。
望着眼前这头亲手终结了生父性命、沾染同族之血的恶龙，赤银龙黛博拉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相反，一股深切的怜惜之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认识伽罗斯数十年，她深知他的本性绝非残忍暴虐。
走到弑父这一步，必然是万不得已。
况且，关于红龙戈尔萨斯的传闻，黛博拉并非一无所知，也听说过他的可怕与危险。
有这样一位疯狂邪恶的父亲，对伽罗斯而言是不幸。
现在能够将其彻底终结，避免自身乃至更多生灵深受其害，反倒是更好的结果。
或许伽罗斯自己并未觉得内心有多少波澜起伏，但对于情感细腻丰富的黛博拉而言，当她尝试将自己代入伽罗斯的位置，设身处地地去感受他所经历的一切时。
那瞬间涌来的窒息般的沉重感，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伽罗斯的世界仿佛被无边的恶意所笼罩，只有极其稀少的温暖光芒存在。
而此刻，黛博拉在心中暗下决心。
她要做那极少数光亮中最闪耀一束，无论前方是风雪还是烈焰，都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伽罗斯……”
赤银龙缓缓踏前几步，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红铁龙那布满伤痕、却依旧刚硬巨大的头颅上。
“我感受到了你沉重的疲惫。”
她轻声道：“结束了，现在都结束了。”
“这里很安全，再没有需要你立刻去面对的敌人，去进行的战斗。”
“睡吧，放下紧绷的精神睡吧，我会守在这里，一直守着你。”
妖精龙薇拉也从赤银龙的翼下探出头来，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大声附和道：“还有我！薇拉也会和黛博拉一起守着！”
听着她们坚定而温暖的话语，伽罗斯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般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烦躁与暴戾感同时大幅度的减弱。
在这份难得的平静中，排山倒海般的睡意汹涌袭来。
红铁龙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慢慢下垂，双目渐渐失去焦距。
他将陷入一场深沉的睡眠。
虽然达不到龙类生命蜕变所需的、动辄数十年的漫长龙眠程度，但为了彻底修复伤势，消化这场战斗带来的庞大能量与感悟，这场沉睡至少将持续数月之久。
“黛博拉，薇拉……”
“这段时间……就靠你们了。”
伽罗斯的声音带着睡意，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随后，他振动双翼，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飞向燃钢堡，回到了寝宫之中，缓缓闭上了双目。
刚刚进食补充的能量，将开始高效的被消化吸收。
那些伤痕，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历战纹，曾被打碎的鳞，也会变得更厚重。
毫无疑问，等他苏醒之后，他将变得更强。
凡是杀不死伽罗斯的，终将令他变得更强大。
赤银龙黛博拉和妖精龙薇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轻松游戏的兴致早已烟消云散。
她们也飞上天空，守卫在燃钢堡附近。
谷内的眷属们，无论是盘旋在天空的双足飞龙，还是一头头体型高大的大地暴熊——也全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严阵以待，守护着他们沉睡的王者。
不久之后，白龙特蕾希带着一群年轻小龙训练归来。
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她也取消了后续的训练计划，给小龙们难得的放了一次假期，然后加入守护的行列，与其他龙族一同静候熔铁之王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