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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公国现在很慌。
非常慌！
在中部四国之中，翡翠公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另类。
同样广袤的面积，充沛的人口，不错的实力，但是其他三个都敢以王国自居，溪月有皇帝，绿松有国王，就连被打成“高山族”的镜湖都还保留了国主的称号，唯独翡翠，只敢称大公！
这就导致翡翠的所有官员和领主，平白无故比别人矮了一头。
好比水晶双璧，同样名动一方，绿松的门罗是侯爵，而翡翠的流云就只是伯爵，没办法，公国的档次就卡在这里了。
而在四国的南北对峙中，尽管翡翠公国一度也称得上是兵力强盛，名将辈出，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怂！
怂的令人发指。
盟友有难不救，自家有险不出，除了把头埋在裤裆里挨打，一点也看不出曾经的开拓之风。
关于这一点，瀚海，以及瀚海身后的东夏，曾经对此作了极其深入的解析。
在对绿松的战事基本平息，讨论下一步战略方向和动作的时候，陈默亲自主持召开了瀚海最高指挥中心的联席会议，并在会上，详细阐述了这一结论。
简单来说，翡翠的所有悲剧，都源于一个原因——
天堂太远，栖月太近。
在它的头顶，悬着一个庞然大物的世俗帝国，栖月王朝。
“我们都知道，栖月王朝和雾月神庭作为东大陆的两大强权，他们的发展逻辑是不一样的！”
“雾月神庭发展的第一优先目标是信徒，尤其是有职业者等级，能够为神庭提供灵源的信徒，因为神庭的高层可以借此兑换更多的神恩！”
“所以，当我们拿下了白鹿平原时，雾月神庭的第一反应，是希望能够在白鹿平原扩大传教。”
“哪怕昔日的白鹿公国曾是雾月神庭的附庸，理论上他们对这片土地有主张的权利，但自始至终，雾月神庭也没在白鹿平原的额归属上和我们过多纠缠。”
当然了，瀚海不好对付，纠缠肯定讨不到好也是核心原因。
但不管怎么说，土地确实不是雾月神庭的最高考量。
随后，陈默的手，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栖月王朝的位置。
“而栖月不同！”
“这个世俗大国，更倾向于实控这个世界。”
“所以我们会发现，作为栖月附庸的翡翠公国，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集合体，其国内的一切秩序运行，无时无刻不在体现出栖月王朝的影响力。”
“栖月王朝需要翡翠变强，为它抵挡来自南方雾月神庭势力的压力。”
“但是，它又不能允许翡翠独立自主的强，而是必须依赖于栖月，忠诚于栖月的强。”
“在过去数百年时间中，栖月孜孜不倦的致力于在翡翠培养代理人和跪舔派，以至于整个翡翠公国之中，各路贵族都以自己在栖月有关系为最高荣誉，甚至出现了‘若为栖月犬、不做翡翠人’的这种论调。”
“这一点，咱们的副总指挥就是来自翡翠，应该是很有体会的！”
众人的目光转向了视频会云雾城分会场的流霜。
流霜坐在长桌尽头，穿着一身利落的军装，军帽放在桌上，长发随意地竖在脑后。
会议室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大大的琥珀色眼睛里，映得全是陈默的样子。
这位小殿下在打过水晶河之后，眼见大局已定，连鼎鼎大名的青松城和银月旧址都没去看一眼，而是在参谋部的建议上率军北返，坐镇翡翠，盯着绿松残部和翡翠公国的战局。
此刻陈默的话，似乎勾起了她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伸出纤纤手指，流霜缓缓揉了揉小巧的鼻子，这是她心情不愉悦时的习惯动作。
“是的，翡翠的人，天然就在栖月矮一截，大家想的，都是怎么让后代成为栖月人！”
“去栖月学习，就是子女最好的前景。”
“我父亲……”
流霜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父亲流云是伯爵，在翡翠公国之内名声很大，就连碧眼大公都对他客客气气，但是我曾经跟他去过几次栖月，随便一个什么栖月的小子爵，城守官都敢对他大声呵斥！”
“父亲花了大代价，送我到暮光之城的皇家中央灵能学院，其实并不太关心我的成绩和能力提升，而是希望我在那里，被某个栖月王朝的勋贵子弟看上……”
说到这里，流霜撇了撇嘴。
“不过，人家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们，在学院里朋友没几个，架倒是打了不少！”
几个分会场都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瀚海这帮年轻人，不管水平和战力怎么样，心态上都是被陈默带出来了，对于这几个所谓的大国，那是完全祛魅的，具备绝大多数小国都没有的平视心态。
栖月而已，有啥了不起的？
流霜的现身说法，是一个相当有力的例证，“水晶双璧”尚且如此，整个国家的风气可想而知。
陈默点了点头，接着流霜的话说了下去：
“所以，栖月王朝的这种态度，以及由此引发的翡翠公国上上下下的这种风潮，就导致了一个非常矛盾的点，能够被允许登上高位，手握实权的，必须是亲栖月的翡翠人。”
“而这些人，可以说从精神上就已经被阉割过了，连对自己母国的热爱都没有，你指望这些人能打出什么骑士精神来？”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但大部分人其实都看不透。
就如同在蓝星上，某些国家推选出一个立场极度亲近白雕的领袖，然后指望他或者她带领本国走上发展壮大的道路——开玩笑呢？
可以说，从一开始，栖月王朝的这个政策，就极大拉低了翡翠公国的上限，决定了翡翠公国必将长期受到邻国的压制。
而对于栖月的极度慕强，又让翡翠有了一种保底心态。
打不过不要紧，反正到了危险的时候，“爸爸”会来救我的。
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带着全家老小投奔栖月，成为大国的人上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完美结局。
某种程度上，“裸官”这种东西，对国家的危害就在这里，会破坏整个社会维持体系的下限。
所以在瀚海，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子女不在瀚海的，水平再高，文职上不过吏，军官衔不入尉。
上下限都被拉低了，那国家，自然好不了！
所以，翡翠公国的职业者不少，武器装备不弱，甚至将领指挥的水平比之绿松王国也毫不逊色，但整体风格就是软绵绵的，被绿松一次次吊起来抽。
甚至于，现在被绿松的这支迪莫率领的残兵吊起来抽。
花了一点时间把这个原理解释清楚了，陈默提出了最重要的战略方向性问题。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分会场的画面。
“我们，要不要顺势拿下翡翠？”
————
目前的瀚海，人越来越多，派系越来越杂，自然也有了激进派、中立派和保守派的区别，甚至更进一步，激进派中也分急、平、缓，保守派中还有左、中、右。
这种军事会议上，自由讨论，言者无罪，一旦放开，场上一时相当热闹。
比如加仑，手举的都快戳到摄像头镜片上了。
作为国防军第一军军长，他本身是中立派，为人低调，不爱出头。
但是，这么一场大仗没捞到打，还莫名其妙背了个大黑锅，那就不得不化身激进派了。
这锅不能白背，得给它坐实了！
获准发言后，加仑霍然站起，慷慨陈词。
“翡翠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的战场问题，而是一个关乎公理与正义的问题！”
“他们对云雾领见死不救，导致数十万翡翠军民流离失所，甚至不得不辗转跋涉建立天霜城。”
“他们在我们和绿松作战时袖手旁观，甚至主动收缩防线，减轻绿松压力，可以说是无耻之尤！”
“当然，还有一点！”
这关子一卖，显然，是要出大招的节奏。
加仑左顾右盼，加重了声音开口：“当年云雾沦陷，咱们流霜副总指挥孤身南下，英勇抗敌，翡翠公国不仅不予以支援，而且黑了流霜副总指挥的军费，断了流霜副总指挥的退路，导致流霜副总指挥身陷险地！”
“如果不是陈总指挥付出巨大代价，通过彩虹圣城艰难斡旋，只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就此掐断，不再往下说了，而是话锋一转。
“翡翠之恶，不可饶恕！”
这话一说出来，这场仗可就不是瀚海激进派的事了。
一句一强调的“流霜副总指挥”，如同一连串咒语，搅动了全场的氛围。
瀚海的纯血精灵派系，也就是当年的精灵赎罪军一系率先站了出来，莉兰·轻歌和安格斯立即坚定地表示了对翡翠公国的深恶痛绝。
“我们支持加仑军长的意见！”
“翡翠当年就是背叛精灵的罪魁祸首之一，现在，他们又无耻地抛弃了云雾领。这种背信弃义之徒，不配存在于夏月联盟的周边。”
接下来是半精灵。
刚刚从重伤中醒来，浑身还绑着绷带的果冻在前，侦查系统的巡林者部队首领赛莉尔·晨风紧随其后，表达了对流霜副总指挥的绝对忠诚。
再然后，是空降兵指挥官洛玛·追风、天霜城一系的老将夏尔……
至于那些“大猫族”、“长猫族”、还有本来就是猫族的兽人将领，更是嗷嗷大叫，捶胸顿足。某个虎背熊腰的大猫族军官甚至直接跳上了桌子，仰天长啸，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拽了下来。
看起来，这是瀚海军方万众一心的时刻。
然后，有人出来阻拦了！
这是瀚海军方目前公认的第一将领，野战军司令马卡加。
能混到这个位置上，光靠跟陈默的那点交情可不行，忠诚、智慧、能力，乃至政治敏感度，可以说缺一不可！
马卡加和流霜的关系也非常好，当年若不是他拖着陈默，去找在六叶营地临时停留的流霜团队治伤，很可能后面的一切故事都将不复存在。
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可以说是这两位指挥的“大媒”！
这位野战军司令也想替流霜出头，但是此时此刻，在众人接二连三的表态中，马卡加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嗷嗷叫的兽人将领、那些神情激动的精灵军官、那些热血上头的国防军将领，觉得鬃毛下的脊背有些发寒。
在瀚海的军队体系中，这几支部队的合流，是什么概念？
我们半人马一系，本来就被认为是瀚海军方的第一大势力，如果我们再出声附和，那……总指挥会怎么想？
谁在指挥枪？
与另外几位半人马中的佼佼者马前卒、马保国、马后炮等军官对视一眼，马卡加赶紧跳了出来。
“我认为，翡翠确实罪大恶极，该打，但是应该缓打，不宜急攻！”
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有些莽撞的打断了正在发言的一名兽族军官，意识到失态之后，马卡加深吸一口气，稍稍放缓了语速。
“一方面，和绿松的这一仗，打的有点久了，部队的战士都很疲惫，部队的后勤压力也极大。”
“老炮，你来说说，你那边的弹药储备还有多少？装备情况如何？”
炮兵负责人马后炮起立回应道：“报告指挥部，前线弹药储备少于五个基数，另炮兵部队有超过三成的装备需更换调试，坦克部队有二十余辆坦克要进行大修和检查。”
“报告完毕！”
马卡加双手一摊：“喏，战士们的战斗意志可以持续，但弹药不能无中生有，装备也不能顶着机械疲劳强上，这是工程部门反复叮嘱过的。”
“当然，我再强调一遍，我完全同意加仑军长的看法，翡翠公国对流霜副总指挥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
打完这个补丁，马司令做了最后总结陈词：“不过，当前阶段，应该先进行部队休整，补充弹药，检修装备，认真观察战场形势，再决定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这样比较合理！”
“没错！”
半人马这么一拦，瀚海军方的另一股势力，九泉部队的负责人林向明立刻回过了味来。
九泉部队来的晚，但是在陈默这种非常爱惜战士的战术思路指导下，那真是瀚海军中一块砖，哪里危险往哪搬。
恶仗，硬仗，置之死地的绝命之仗，九泉部队都会被第一时间丢上去，屡立战功，功勋卓著！因此不仅得到了总指挥和副总指挥的青睐，而且和各支部队的主官也都处的相当融洽。
据说陈默已经有了继续扩编九泉部队，甚至将亡灵法师的培训当做军校头等任务来抓的想法。
在这种情况下，林向明、秋夜语、多伊尔等人可谓是备受尊崇，整个繁星大陆，自从“元素之殇”事件之后，亡灵召唤师就没这么风光过。
林向明是多精明的一个家伙，马卡加冒着得罪流霜的风险出来拦阻，瞬间就吸引了他的注意，稍稍一琢磨，他就猜出了个大概。
于是，他也得出来拦，但是，又要拦的跟马卡加有所区别。
这可太需要水平了。
“我也觉得，应该缓一缓，而且就算部队休整完了，也要再多观察观察！”
林向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
“作为一个亡灵召唤师，我们这些家伙，是最知道舆论的压迫，世俗的眼光，会对一个群体，一个势力造成多大的影响。”
“坦白的说，咱们陈总指挥能够以区区瀚海弹丸之地，带出现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夏月联盟，主要是因为一直高举抵抗兽人，收复失地，恢复人族荣光的大旗，所以领地上下齐心协力，各方人才纷纷来投。”
“打兽人，是绝对的正义！”
“打绿松，是因为绿松屡次侵犯瀚海和溪月，刺杀联盟领袖，还有，欠债不还，负隅顽抗，这也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但是，翡翠呢？”
“他们是有些恶劣行径，比如骗钱、抢地、见死不救，可终究没有直接对我们发起过攻击，真到了应该被彻底消灭的程度了吗？”
林向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婉转：“我觉得，施压可以，惩戒也对，但是对翡翠发起灭国之战，还是……不太合适！”
“我们这些亡灵法师，外面都说我们生性邪恶，也到底给我们留下了遗忘之地这样一个存身之所，陈总指挥更是建起回归陵园，接纳了我们。”
“我九泉部队上上下下对陈总指挥死心塌地，忠贞不渝，不正是因为领袖这博大的胸怀吗？”
“所以，是不是应该再斟酌斟酌！免得为了些许土地，坏了瀚海的大义口碑！”
到这时候，大家的立场都已经彻底乱了。
原本不怎么出头，基本持中立立场的精灵和兽人，因为关联到流霜，于是高度激进起来；
而九泉部队曾经是激进派，但是因为发言排序靠后，野战军的马拉加把中立的立场占了，为了表达不同的立场，只能强行把自己拧成了保守派。
接下来，原本的保守派，非流霜血缘关联的兽人一族首领刘载岳，一如既往的选择了弃权：“我听领主安排，领主咋说我咋办。”
国防军第二军的哈蒙左看看右看看，他的政治敏感度差一些，还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的感觉有些不对，于是选择了跟风老牛。
“俺们也一样！”
大家的意见阐述完毕，都齐刷刷的盯上了陈默。
陈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军队开始变得有些不那么单纯了呢？
大概是因为，摊子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各位指挥官的权柄也越来越重，以至于，做事越来越讲政治了吧。
陈默抬起头，再次看向了流霜。
“副总指挥，你说呢？你是当事人，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位小姑娘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听着，几乎没怎么说话，到了都在提起她的时候，甚至把头低了下去。
此刻被陈默点名，流霜慢慢抬起眼睛。
非常干脆的摇头。
“不打！”
“打下来，我们就跟栖月挨到一起了，难受！”
想了想，流霜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钱要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