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 隐秘 屏障中的怪物 荒 隐秘 屏障中的怪物
瀚海的吃饭时间，总是会引来龙崖的格外关注。
让人吃饱饭，似乎是那位陈默领主的一种执念，以至于在瀚海，各郡、各城、各镇、各乡、各村，别说饿死人了，就算是麾下百姓出现了营养不良的情况，那这一地的主官，基本上也算是当到头了。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哪怕是千里迢迢北上叹息冰原的瀚海访问团，粮食也绝对准备得足足的。
现在正是紧张工作的间隙，绝大部分工作人员为了争分夺秒的赶时间，都是端上一盒自热的饭菜转身就走。
不过有心想套话的夏承晖，则是耐着性子陪赤龙族长阿利克斯坐了下来，然后吩咐队伍中的炊事员给做一顿丰盛的饭菜。
这种超低的环境温度，加上高山之上的气压不足，东西是很难煮熟的，好在访问团炊具齐全，直接架起了高热灶、密封锅、增压阀。
阿利克斯为了避免不小心踩到身边的人族，不得不采取了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
他把身体蜷缩在旧藏洞穴外的雪地上，只将脑袋伸了进来，大脑瓜子搁在两只前爪上，尽可能贴近地面，好能听清夏承晖说的话。
一对硕大的竖瞳，时不时瞥一眼正在忙活的炊事兵，喉部每隔十几秒就滚动一下，偶尔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你们这出门在外，走这么远，还带着专门的厨……厨师，这真是……太罕见了！”
“我们领主说了，民以食为天！千族百种，莫不如此！”
夏承晖一边笑着答话，一边接过炊事兵递过来的大锅，用长柄勺搅了搅锅里的硕大肉块，用力压了压，似乎是想要验证一下煮烂了没有。
勺底压上去，肉块迅速裂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纤维组织，汤汁顺着裂口渗出来，油脂的香气飘起，在极寒的空气里迅速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
这香气顺着巨龙的呼吸，直直地往阿利克斯的鼻孔里钻。
阿利克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前爪不自觉地在地面上刨了刨，坚硬的岩层被刮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差不多能吃了！”
夏承晖把长柄勺往旁边一搁，抬手将锅递了过去。
“来，这一锅是你的，分量是少了点，但是没办法，我们带的这点食物，给龙族只能是塞塞牙缝，意思一下！”
夏承晖的笑容很诚恳，让阿利克斯本就发红的脑袋显得又格外红了一些。赤龙族长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矜持，小声地说道：“那……那我就尝一口。”
说话间，那锅连肉带汤就倒进了嘴里。
这就看得出来龙族的强悍之处了，完全不怕烫！
灼热的食物顺着那条宽大的口腔迅速滑进去，因为单块体积太小，几乎没有咀嚼的空间，就这么径直落入了食道。
长长的龙舌在锅中卷了一圈，把边边角角都舔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传说中海蛇的刷碗仙人刷的还干净。
巨大的猩红舌肉勾起最后一小块胡萝卜，从锅体中拔出的时候，发出了“啪嗒”一声轻轻的脆响。
红龙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阿利克斯以前从来不吃素，那些饱含土腥味，满是生青气的玩意，简直令人作呕。
龙族是食物链顶端的高贵的捕食者，怎么能吃那些肮脏的草枝茎叶？
但是现在赤龙族长知道了，自己根本不是讨厌吃素，只是讨厌难吃的东西。
瀚海炊事兵做出的这种菜，不管是荤是素，都已经脱离了食物的范畴，进入了艺术的境界。
当然，这纯属阿利克斯自我脑补，实际上在这种环境中，瀚海的厨子连十分之一的功力都发挥不出来。
但是，对于长期饥饿的龙族而言，重油、重盐迭加上多种调料和味素混合的食物，就已经称得上是世间无上的美味了。
阿利克斯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锅，明明吃了这么一锅胡萝卜炖肉，他却觉得肚子更饿了。
胃里有一股小小的暖流，温和而舒适，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巨龙的身体在呼喊，在咆哮，在渴求更多的热量。
————
正如蓝星那句老话，生物的本能，就在于干饭和瑟瑟。
真龙一族也不例外。
如今的龙族，实际上已经陷入了一个非常恶劣的状态之中。
饭干不饱，有气无力，根本也没有精神瑟瑟。
从本质上说，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龙族当前最严峻的问题，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瀚海访问团面前。
不是材料，不是魔法，甚至不是繁衍。
就是食物。
在叹息冰原这种鬼地方，食物匮乏的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按照阿利克斯的说法，龙族目前存活的真龙共计五十七头，其中成年体三十一头、亚成体十六头、幼生体十头。
每头成年真龙每日基础能量消耗，哪怕再怎么小心控制，换算下来也要相当于自身重量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
以目前普遍“减肥”之后的平均体重一百六十吨计算，单是一头成年真龙，每天就需要吃掉八到十吨的食物。
而亚龙虽然是杂食品类，但为了保证能够出动猎食，也是必须要保证足够的肉食补给的。
龙巢中登记在册的亚龙共有三百一十二头，其中成年体超过三分之二，一头亚龙每日需求的食物量同样在十吨上下，其中肉食要占到至少一半。
伪龙的数量最为庞大，超过一千二百只，但它们体型小，平均只有两到三吨，吃的东西也不怎么挑。有肉吃肉、有鱼吃鱼、蟹虾扇贝、海草浮藻，都能成为伪龙的食物，反而是龙巢中出力最大，消耗最小的一个群体。
夏承晖按照上面这个数量粗粗估算了一下，正常状态下，龙崖一天至少需要超过六千吨的食物，其中肉食部分至少也要两千八百吨上下。
这一度把瀚海访问团吓了一跳。
光靠在冰原上和海中捕猎，龙族能获得这么庞大的食物补给？
当然不可能。
事实上，整个龙族的族群，之所以能保持现在的数量，在过去上百年的时间内几乎不增不减，就是因为食物已经处于一种极限平衡状态。
“冰原龙祖亚戈拉克斯当年在北边的海水中，发现了一条暗流，有温度的暗流。”
“全靠这条暗流，滋养了海底的海草和海藻，也带来了一些鱼类和其他海洋生物，才让龙族能够艰难地存活下来。”
面对这种情况，夏承晖发出了疑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减少一点亚龙的数量？从食物消耗上，亚龙比真龙可是要多得多！”
“不行，我们还要狩猎，还要防着海族。”
“数量太少了，压不住它们！”
好吧……
龙族所说的这条暗流，实际上是一条大洋暖流，位置是从深海延伸过来，在浅海处绕了一个弯。
毫无疑问，海洋是海族的地盘，尽管这种极寒地带，海族也不大愿意来，但这并不意味着龙族可以肆无忌惮地捕猎海洋资源。
冰原龙祖曾经带领龙族和海族干了几架，凭借着显著高出一筹的个体实力，算是抢下了这一片猎场。但是，如果不能维持一定规模的武力，海族随时可能会对龙族发起攻击。
为了抢粮，必须养兵，兵养多了，粮又不够了，必须去抢更多的粮，这样就需要更多的兵，龙族一度踏入了这种恶性循环之中。
直到，真龙一族因为缺乏“淬炼材料”，成熟率和生育率大幅下降，这才阴差阳错地维持住了这个平衡。
真龙靠休眠，亚龙靠挨饿，伪龙靠吃草，勉强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族群数量。
“我们每天都要外出捕猎。”
说到生存困局的时候，阿利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饱含疲惫的麻木。
“几个族裔，带一些亚龙和伪龙，凌晨就得出发，飞到那个该死的海面上，还得把冰层打开一个大洞，然后下去捞。”
“捞上来的东西送回龙崖，能直接吃的就直接吃，不能直接吃的也得想办法吃。就连剩下的骨头和鱼鳞，都得搅碎了给伪龙们拌在海草里，能给它们增加一点点荤腥。” “运气特别好的时候，遇到大的鱼群，或者是巨型海兽群，我们才能让休眠中的龙族苏醒过来，吃上一顿，再接着睡……”
确实是有点凄凉了。
其实，夏承晖心里还有好几个堵在胸口的问题，但他强行忍住了没问出口。
有没有被饿死的亚龙，甚至是真龙？
龙族后代这么少，又缺乏淬炼材料，有没有弃婴的情况？
食物供应不上的时候，会不会拿伪龙甚至是亚龙当做口粮？
想来想去，有些东西，还是暂时不问的好。
了解正事要紧。
“对了，之前说起无尽之海对面的那块陆地，为啥你们几个都是那种古怪的表情？是不是，属于不能说的秘密？”
“要是真不能说就算了啊，你直接告诉我就行，我以后就不问了。”
“我们都已经这么熟了，都是朋友，不能让你为难！”
这话一说，阿利克斯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己已经是连吃带拿了，人家还说不让朋友为难……
这不摆明了自己是在为难朋友嘛。
赤龙族长内心挣扎了一下，很快说服了自己。
“这确实是龙族的秘密，但是，对朋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利克斯缓缓转过头，再次把目光投向山腰那些缓缓滑翔的亚龙，微微翘了一下长长的下颌。
那些家伙的翼展在冰原的寒风中微微震颤，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小团旋涡状的雪雾。
“我已经，给过一次提示了啊！”
红龙的竖瞳微微眯起，瞳孔缩成一条细细的缝隙。
“那片大陆上，确实有许多强大的怪物。”
“就是……那些亚龙的母族啊！”
夏承晖闻言愕然，转头顺着阿利克斯的目光看向山腰。
一群亚龙正挥动着硕大的翅膀，从冰崖之下缓缓升起，随即朝着遥远的海面掠去，那怪异的造型和狰狞的尖尾，如同一枚奇门兵刃刺破长空，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
当天晚上，瀚海情报处将汇总的信息上报到最高指挥部，陈默立即主持召开了本次特别军事会议。
因为短期内没有计划的对外军事行动，瀚海的高级将领们，除了随访问团去冰原的那几位，其他全员到齐。
作为名义上的情报部门新的负责人，瀚海督察处处长，一期生夏元晨，向陈默总指挥，流霜副总指挥，及到场的其他人通报了最新情况。
“目前，信息来源相对单一，缺乏旁证，但前方的夏承晖团长认为，赤龙一族首领阿利克斯所说的内容可信度较高，可以暂时作为主要参考资料。”
“按照阿利克斯的说法，在龙族还是大陆霸主的时候，就曾经派出过族群中最强大的战士，四处探索世界，也包括尝试向无尽之海的深处探索。”
夏元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展示了那片迷雾笼罩的卫星云图。
“龙族也发现了这堵奇怪的屏障，和海族提供的信息一样，那里有一层奇怪的禁空法则，会将飞翔在天空中的龙族拉向海面，而雷霆和风暴，似乎在阻隔一切生物的闯入。”
“龙族的探索队绕行了很久，也没能找到这道屏障的尽头，于是，当时龙族中最强的蓝龙，黑龙和赤龙三族族长亲自出征，带着十几头各族的上位巨龙，强冲进了那道雷云风暴。”
“最后，只有蓝龙的族长和少量巨龙伤痕累累的冲了出来。”
“按照这些龙族的描述，在那片风暴隔离之中，确实有一片大陆，但是龙族还没来得及侦查那片大陆的情况，就遭遇到了大群怪物的围攻。”
“在龙族的记录中，他们把这种生物称为‘风蛇’，驾乘着疾风的大蛇。”
夏元晨展示了一张访问团发回的，根据红龙族长口述还原的风蛇图样。
龙族的记忆力很好，阿利克斯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就是他听到的原样，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画上的生物，显得相当狰狞。
这玩意的身躯修长而嶙峋，通体覆盖的不是鳞片，而是一种凸起的骨质甲片，每一片都呈现出中间高耸的尖刺状态，宛如长了一身的锥子。
它们的体长在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间，也就是真龙一族的一半略短一些，身躯纤细，头骨狭长，吻部尖锐如矛。
风蛇的上下颚的闭合并不严丝合缝，而是露出两排向外弯曲的，尖利的钩状牙齿。
在后续的几张示意图样中，风蛇的下颌可以像脱臼一样张开，形成超过一百八十度的血盆大口。
在另一张图中，这家伙的身体则是扭曲成了完全对折的状态，展现出了极强的身体韧性。
当然，最惹眼的，还是风蛇的躯干上，那对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膜翼。
顺着从臂骨外侧延伸出来的骨质结构，六根细长的骨刺如同伞骨一般向两侧展开，其间张着薄薄的深色肉膜，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理。
没错，和亚龙身上的翅膀一模一样。
按照当时侥幸逃出来的龙族的描述，风蛇的飞行能力极其强悍，灵活性超强，哪怕是在风暴中都能完成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动，比如急速翻滚、直角转向、甚至能借助风压在一瞬间从前冲状态转为急速暴退。
如果不是照猫画虎的话，把风蛇这玩意加粗，加长，翅膀放大，再镶上一对角，瞳孔换成龙族独特的竖瞳，正是现在龙崖的二把手，亚龙的模样。
“幸存的蓝龙族长描述了风蛇的猎杀方式，它们数量庞大，会利用速度优势从各个方向围上猎物，用细长的身躯绞住目标的四肢、胸腹或者脖颈。”
“那些外翻的骨刺会随着肌肉的收缩，直接戳进对方的身体，每一次挣扎都是一次对身体的撕裂和切割。”
夏元晨停顿了一下，让投影仪切换到下一张图，一张风蛇围攻龙族的场景还原图。
“在捆住猎物之后，爪子和尖牙就是它们的主要武器，风蛇似乎特别擅长寻找弱点，往往会从最刁钻的角度发起攻击，尤其是龙族的鼻孔，耳朵，颈腹交界位置，以及……睾丸和泄殖孔。”
听到这里，在场的许多军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种攻击方式引发了他们极大的不适。
夏元晨的汇报还在继续。
“风蛇的群体性极强，龙族那一次探索中遭遇的风蛇数量，按照蓝龙族长的估算，至少在三百只以上。”
“它们有明确的分工，有负责正面缠斗的，有负责快速侧翼包抄切断退路的，还有专门针对受伤猎物进行持续收割的个体。”
“龙族的记录中特别提到了一点，就是这些家伙悍不畏死，受伤似乎会格外激发它们的凶性。”
“那一场探索的结果，就是龙族先经历了雷云风暴的打击，衰弱之下遭遇了风蛇围攻，伤亡惨重，最终只有少量龙族强行冲出了屏障，得以逃离。”
“而当时，有一些风蛇跟着龙族逃亡者撞开的屏障空隙冲了出来，不过这些风蛇的身体强度显然不如巨龙，哪怕是雷云风暴余波的打击，它们也无法承受，因此出现了大量死伤。”
“龙族抓回了其中奄奄一息的个体，对其进行了豢养和研究。”
“至于后来是怎么研究出了亚龙这个品种，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汇报完毕。”
沉默。
会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家似乎都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陈默微微眯起了眼睛。
“各位同志，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