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吗？
方青禹靠在病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触感冰凉，印着“潜龙”篆字的金属卡片。
苏晚晴早已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有墙角那个沉甸甸的银色手提箱。
里面是和上次价值相对应的通玄级命珠与气血晶。
数量庞大。
足以支撑他在通玄境安稳地前进一大步。
从踏入破凡开始，方青禹确实没为资源真正发过愁。
骨佛材料的横财，苏晚晴两次大手笔的“报酬”，让方青禹在资源这一方面少了许多烦恼，省了很多时间。
资源唾手可得，通玄经自然也水到渠成。
但苏晚晴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方青禹心底激起涟漪。
‘自然之力’…
‘与脚下这片大地，头顶这片天空，与这方世界的万物本源，建立最直接、最原始的联系.’
‘潜龙计划，就是将人送入最能激发这种‘自然感应’的‘渊’中’
方青禹不知道渊是什么地方。
不过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地坑深处冰冷刺骨的岩壁，朋蛇赤金鳞片上倒映的幽光，司空震操控岩石时那冰冷扭曲的轨迹，还有自己强行糅合赤明劫火，九霄星辉与永夜帷幕时，体内那几乎爆开的撕裂感
技巧？能量？真意？
在那种生死一线，力量被压榨到极限的关头，脑子里哪还有这些条条框框？
只剩下最本能的搏杀，最纯粹的毁灭意志！
或许苏晚晴是对的。
温室里长不出能撕裂苍穹的凶兽。
潜龙计划那个所谓的“渊”，或许就是下一个更加残酷，也更加接近力量本源的绞肉场。
去！
念头瞬间坚定。
那点因要与清涧市这帮损友暂时告别而生出的，极其罕见的，如同水汽般微弱的不适感，顷刻间便被这决断带来的炽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变强！
在这鬼吃人，神吃人，连同类都可能背后捅刀的世界里活下去！
这才是刻进骨髓里的唯一信条！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悄然流逝。
距离地坑事件结束已过去一周，方青禹也从最初的重伤昏迷中醒来又过了几天。
出院的日子到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病床上投下道道暖金色的光栅。
睡梦中的方青禹感觉鼻子有点痒，像被什么细细软软的东西轻轻扫过。
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拨开。
手指却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方青禹猛地睁开眼。
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小脸，近在咫尺，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正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用自己垂落的发梢，搔弄着他的鼻翼。
是姜薇。
“醒了？”小女孩见他睁眼，立刻收回了捣乱的发丝，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方青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别闹。”
姜薇皱了皱小鼻子，没躲。
方青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有三重硬功的加持下，身体恢复得相当不错。
内腑的隐痛已大为减轻，碎裂的左臂在武圣那枚丹药和自身强横恢复力的作用下，骨头也已重新接续，只是还需时日温养，暂时不能发力过猛。
方青禹看向坐在床边晃荡着小腿的姜薇。
“小姜，”方青禹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去上京了。”
“哦。”姜薇应了一声，小脑袋歪了歪，脸上露出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那就去呗。”
她跳下床，站到方青禹面前，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理所当然：“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青禹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张依旧稚嫩，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平静的小脸。
突破到一阶三境神教徒后，秦辉他们口中的“姜姐”气场确实强得吓人。
可在他面前，似乎还是那个会拿头发挠他鼻子，会理所当然赖着他的小女孩。
方青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真实，放松的笑意。
“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医院顶楼，VIP病房外的走廊。
气氛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肃穆。
宋渡分局副局长赵启明一身笔挺的深蓝制服，肩章擦得锃亮，脸上带着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亲自站在最前方。
他身后，跟着几位分局的高阶军官和文职人员，还有几位代表宋渡市官方的负责人，人人手中都拿着包装精美的果篮或花束。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位在宋渡地坑事件中力挽狂澜，甚至亲手锤杀了叛徒神选者的年轻英雄出院，准备献上这座城市迟来的，最隆重的感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病房门紧闭，毫无动静。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赵启明抬腕看了几次表，浓眉微蹙。
以那小子在地坑深处展现出的狠劲和效率，不该这么磨蹭才对。
难道是伤势反复了？
赵启明刚想迈步上前，亲自去敲敲门看看情况。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赵启明脚步一顿，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方青禹。
他点开。
内容简洁得一如既往：
「赵局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就先走了哈。有机会再.」
后面甚至还带着个不太熟练的、试图表达轻松的微笑表情符号。
赵启明看着这条短信，足足愣了两秒。
随即，那张刚毅严肃的脸上，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一抹极其无奈，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身后那些同样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下属和官员们，无奈地摊了摊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走廊：
“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正主儿不习惯这种场面，早溜号了！”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理解的哄笑和低语。
英雄嘛，有点怪脾气很正常。
何况是那种敢锤爆神选者脑袋的狠人。
通往清涧市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宽敞的七座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重新恢复通畅的车流中。
地震撕裂的痕迹在道路两旁仍清晰可见。
但更多的工程车辆和人员正在奋力修复。
方青禹坐在副驾驶，微闭着眼，享受着窗外吹进来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微风，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难得地松弛下来。
秦辉开着车，老乔和吕琛在后座低声聊着天。
齐昊则坐在方青禹后面，拿着手机刷个不停，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惊叹，一会儿咧嘴傻笑。
“青子，”齐昊忽然从后面探过半个身子，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方青禹眼皮底下，语气里充满了神秘和兴奋，“你这几天光养伤，肯定没看论坛吧？”
方青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没，怎么了？”
“啧啧啧，错过一场大戏啊！”齐昊收回手机，手指飞快地划拉着，“宋渡地坑这事儿，在神管局内部论坛彻底炸翻天了！尤其是关于你的部分，那叫一个热闹！”
方青禹挑了挑眉，也来了点兴趣，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有着盾剑交叉徽记的神管局APP。
消息提示的数字早已是触目惊心的“999+”。
点进论坛板块。
置顶的，飘红的，热度爆炸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置顶】【官方通报】宋渡地坑异变事件总结报告（含叛徒神选者司空震身份确认及处理结果）
热度：★★★★★
【热帖】【现场直击！视频！】天降武圣！血肉巨怪被一击秒杀！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真神！
热度：★★★★★
【热帖】【深度分析】‘赤首白身兽’（暂定名）与蜕壳级‘腐巢君主’战力评估！它们到底有多强？
热度：★★★★
而更多与他相关的帖子，则如同潮水般充斥了整个版面：
【爆！】【有图有真相】锤杀神选者！那个叫方青禹的男人！他到底是人是鬼？！（附：现场模糊远景图，废墟中两道纠缠身影）
热度：★★★★★★★
发帖人：前线小透明
「一楼（前线小透明）：卧槽卧槽卧槽！我他妈在现场！就在力场屏障边上！亲眼看着他从那片塌方的石头堆里炸出来的！骑在司空震身上，一拳！又一拳！跟特么打桩机似的！那场面太残暴了！太解气了！」
「二楼（吃瓜群众）：？？？楼主你确定？方青禹？我记得他资料是入微啊！锤爆神选者？你喝多了吧？」
「三楼（磐石小队-马岩）：@二楼，我作证。当时我和赵副局一起冲进去的，那小子.确实是骑在司空震身上那画面，终身难忘。」
「四楼（清涧分局-路人甲）：方队，是我们清涧的（瑟瑟发抖）」
「五楼（战术分析帝）：从现场废墟破坏程度和司空震最后被确认的死亡状态（头颅粉碎）反推，方青禹当时的瞬间爆发力.恐怕已经超越了通玄巅峰的极限！这绝非普通入微能做到！他要么临阵突破通玄，要么.就是隐藏了实力！细思极恐！」
「六楼（赤焰-雷刚）：呵，隐藏实力？老子在地坑入口就见过他！当时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入微？狗屁！他那眼神，比老子杀过的通玄巅峰命鬼还凶！老子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七楼（膜拜大佬）：卧槽！雷队都出来作证了！方神牛逼！（破音）」
「八楼（求抱大腿）：方神！缺挂件吗？会喊666那种！」
【热帖】【扒一扒】方青禹小队成员‘姜薇’！年仅八岁的一阶三境神教徒！这天赋还是人？！
发帖人：情报小灵通
热度：★★★★★
「一楼（情报小灵通）：最新线报！经宋渡总局医疗部权威确认！与方青禹形影不离的小女孩姜薇，在地坑事件后，精神本源完成跃迁，正式踏入一阶三境‘神教徒’领域！年龄八岁！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妖孽！」
「二楼（震惊部）：八岁？三境神教徒？？？我特么八岁还在玩泥巴！这世界太疯狂了！」
「三楼（使徒世家-吃瓜）：@苏晚晴，苏大小姐，同为神教徒途径，您怎么看？」
「四楼（苏晚晴）：（回复三楼）天赋异禀，未来可期。（微笑.jpg）」
「五楼（柠檬精）：酸了酸了！方神自己猛得不像人，带的挂件也这么逆天！还让不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活了！」
「六楼（真相帝）：挂件？楼上清醒点！能跟方神一起在那种地狱里杀进杀出的，能是挂件？那分明是幼年体的大佬！」
【讨论】方青禹最后锤杀司空震时喊的‘杂种’到底是什么意思？创生科技还有更深的内幕？
发帖人：福尔摩斯·柯南
热度：★★★★
「一楼（福尔摩斯·柯南）：根据多位现场人员模糊的回忆，方青禹在攻击司空震时，反复嘶吼着‘杂种’二字。结合司空震叛变并与蜕壳级命鬼合作的事实，大胆猜测！司空震很可能接受了创生科技的某种非人改造！‘杂种’或许是方青禹对其本质的揭露！」
「二楼（键盘侠）：楼上脑洞太大！说不定就是打红眼了骂街呢？」
「三楼（资深研究员）：@二楼，未必。创生科技在生物基因和人体改造上的技术极其邪恶且前沿。将人类基因与命鬼甚至更古老生物基因强行融合的‘嵌合体’项目，一直是他们的禁忌研究方向之一，若司空震真是‘嵌合体’，那‘杂种’二字，或许真是对其本质最贴切的描述。」
「四楼（细思极恐）：卧槽，头皮发麻！如果连神选者都能被他们改造控制.」
方青禹面无表情地翻看着这些或惊叹，或分析，或膜拜，或质疑的帖子。
这些喧嚣的称号和议论，如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掠过方青禹的心湖，却没能激起多少波澜。
万万没想到，一次支援宋渡地坑的行动，竟将他推到了如此风口浪尖。
相比之前在清涧市虫巢事件引起的小范围讨论，这次的热度堪称爆炸，席卷了整个神管局内部网络。
无数目光聚焦，无数猜测纷飞。
方青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这些喧嚣的称号和光环，落在他眼中，远不如苏晚晴那句关于“自然之力”的点拨来得重要，更不如手中这张“潜龙”卡片承载的分量。
名声？
不过是虚妄的累赘，是可能招致更多麻烦的源头。
方青禹随手关掉了论坛APP，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翻看了一页无关紧要的报纸。
窗外，公路延伸向远方，与天际线相接。
宋渡市的轮廓早已消失在后方。
车辆驶入清涧市区。
越野车稳稳停在清涧市神管局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前。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没有列队欢迎。
只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或站或靠，等在大门前的台阶上。
林康站在最前面，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玄黑作战服，身姿挺拔如松。
段菱抱着她那标志性的龙首大刀，斜倚在门柱旁。
曲哲，李虎和其他几个龙脊营第三小队的队员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门打开。
方青禹率先下车，动作间左臂的僵硬依旧隐约可见。
姜薇像个小尾巴，紧跟在他身后跳了下来，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秦辉，齐昊几人也相继下车。
气氛很安静，没有欢呼，也没有刻意的寒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方青禹身上。
林康上前一步，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在方青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从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到左臂不自然的姿态，再到周身那股经历过血火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的气息。
没有多余的言语。
林康抬起手，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方青禹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温热和那份沉稳的力量，仿佛带着千言万语。
他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暖意，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
“回来就好。”
四个字。
简单，平实。
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冲淡了论坛上那些喧嚣带来的疏离感。
没有询问惊心动魄的细节。
没有探究匪夷所思的战绩，只有最朴素的关切与确认。
方青禹迎着林康的目光，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放松，同样简短地回应：
“嗯。”
一切尽在不言中。
段菱抱着刀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地在方青禹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左臂上，哼了一声：“命挺硬。”
曲哲笑嘻嘻地凑过来：“青子，听说你这次在宋渡闹的动静，把天都捅了个窟窿？连武圣都惊动了？快给我们讲讲”
“咳！”林康一声轻咳。
曲哲立刻识趣地闭嘴，讪讪地笑了笑。
方青禹没理会曲哲的八卦，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段菱，曲哲，李虎还有那些围拢过来的小队成员。
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平静感，悄然包裹了他。
这里没有铺天盖地的赞誉和光环，只有这群一起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战友，只有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和关怀。
姜薇安静地站在方青禹身侧，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短。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也扫过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份属于“姜姐”的清冷气场似乎收敛了一些，但那份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依旧让段菱等人下意识地端正了神色。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林康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该干嘛干嘛去。方青禹，你伤还没好利索，先回宿舍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是！”
众人应声，气氛也轻松下来。
方青禹点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带着姜薇，跟在林康身后，迈步走进了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入大楼的阴影之中。
清涧市的风，带着盛夏傍晚特有的微热和尘土气息，吹拂而过。
一个新的，短暂的休整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