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浑的进行曲如同汹涌的海潮，在黑影狂热的宣告声中攀登至最辉煌的高潮，铜管咆哮，定音鼓雷鸣，仿佛千军万马正踏着烈焰与雷霆，迎接他们君王的回归。
整个尼伯龙根音乐厅都在音浪中震颤，空气里的电离与饱和水汽摩擦出细碎如庆祝的电火花。
黑影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一个即将诞生的太阳，它的形体因激动而更加扭曲模糊。
然而，这辉煌的顶点并未带来他所预想的高潮。
只是一个简单的抬手，像是真正的王对拙劣表演的不耐烦。
于是，无尽蜂拥而来的火元素被更为伟大的存在所命令而驱散。
那是他意图用来让青铜与火之王陷入暴走状态的，一位疯狂的君王将会带来湮灭般的破坏，待到两败俱伤…不，哪怕只是一方落败，另一方被消耗了部分实力，他就会豁出去，将筹码全部压上赌桌，届时即可坐收渔翁之利！
但是计划就此失败了。
那一直流畅演奏着，由微小至澎湃的音流，像是被那轻轻抬起的手扼住了咽喉，开始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溃散。
首先衰竭的是高亢嘹亮的小号声，它们原本如同刺破天际的宣告，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发出一连串如同呜咽般走了调的破音，随即彻底哑火。
紧接着，低沉雄浑的长号与大号也步其后尘，它们的轰鸣像是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声音迅速变得沉闷拖沓，最终化为几声如同叹息般的嗡鸣，便再无声息。
弦乐部紧随其后，小提琴尖锐的嘶鸣最先被掐断，中提琴与大提琴那如泣如诉的铺陈也像是被快刀斩断的丝线，木管组的风暴也平息了。双簧管与单簧管的尖锐呼啸消失，长笛那灵动的旋律像是被冻结在空气中，巴松管低沉的呢喃也归于沉寂。
最后，连支撑着整个乐曲骨架的打击乐也动摇了。钹片的震动被强行按捺，沙锤的节奏凌乱散落。
那一直以恒定威严节拍敲击的定音鼓，在擂响了最后三声后，仿佛鼓手耗尽了最后的生命，鼓槌无力地落下——
“咚…咚…咚…”
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最终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场面一时间显得无比滑稽且尴尬。前一秒还是毁天灭地的史诗乐章，下一秒却成了蹩脚乐队排练到一半集体罢工的冷场现场。那弥漫准备迎接君王的水汽与电光，此刻仿佛成了无人欣赏的拙劣舞台效果，徒劳地闪烁着。
这场名为“王的归来”的盛大演出，才将开始，便已落幕。
电光映照出黑影那鼓掌的姿势，像是被定身般地僵直在原地。
它似乎完全没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足足数秒之后，他才再度开口。
模糊的形体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谁都能察觉到那语气之中巨大的错愕，像是见到太阳从西边升起的不敢置信，甚至因此而变得嘶哑。
“不…这不可能…”
黑影死死地盯着路明非，身体不受控制般地趔趄着倒退两步。
“火之权柄只应该属于青铜与火之王！你怎么会有火之权柄？不会的…你不是ta，你是谁？你是谁！”
“这话听起来有些熟悉…啊，我想起来了，耶梦加得也说过的来着。”
路明非微微挑眉，“你们这些当龙王的是不是都有什么大病？你用C语言我用JAVA也不行？大家都是程序员不要搞语言歧视啊混蛋！”
一旁终于勉强从呆滞状态中回过神来的源稚生听闻此言之后大脑险些再度宕机。
什么情况？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一场钢琴音乐会的么？怎么一下子就到龙王归来的片场了！龙王归来也就算了，这忽然来了一段程序员是怎么回事？你们接下来难道要开始讨论“哪种程序语言才是最好用的”这种问题了么？
难道是什么逼真的话剧模拟么，这么无厘头的剧情是怎么编排出来的啊！
但不用想也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话剧模拟，此刻就在他身前不远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细若游丝的老唐就是证明，这个一开始让他觉得嘴碎到不行但人还不错的家伙，在那一系列的变故，尤其是进行曲出现之后，身上爆发出来的威势让他为之颤栗。
他可是“天照命”！
源稚生在卡塞尔学院的交流生学生档案中血统等级是“A”，但实际上作为拥有“皇血”的男人他的血统是远远超出A这个等级的。
他来到这里时有信心的原因也就在于此，路明非不过是一个S级而已，但哪怕是S级的血统也在他之下…他是真真正正的超级混血种。
但血统再高的超级混血种也终究只是混血种，在真正的纯血龙族面前远远谈不上“尊贵”二字，更别提在那神秘黑影的口中对方还是堂堂青铜与火之王！
尊贵的初代种，四大君主之一，掌握金属与火权柄的龙王，如此存在，除非是他血统的源头，真正的“皇”复苏了，否则当然是要被压制的。
但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
源稚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路明非，这个家伙又是什么鬼？
他为什么能掌握火之权柄！甚至貌似…比真正的青铜与火之王还要更为强大？
等等，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貌似并不是对方是什么东西，而是自己要为这样一个存在“断势”…
我打路明非？真的假的？
源稚生不可避免的陷入沉默，作为超级混血种的他打一个S级混血种他当然还是有信心的，哪怕对方是神速类言灵，但他也有言灵·王权，这种范围施加重力的言灵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其实是克制神速类言灵拥有者的。
但路明非这家伙根本不可能是什么S级混血种吧？谁家混血种能掌握火之权柄打断堂堂青铜与火之王的复苏进程的啊！
这一点倒是很好理解，哪怕源稚生也能看得出来老唐并未成为青铜与火之王，强制苏醒的进程缺乏了最为必要的火元素…没有火焰，怎么可能成为青铜与火之王！
而且听路明非刚才的话…他甚至不是第一次碰见初代种了！在此之前还遇见过其他的龙王打过交道…
纳尼？有关路明非的情报是假的！
路明非倒是没有空闲心去管源稚生在想什么，至少现在没有。本能地说完那句白烂话吐槽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着眼前的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及意图找出对方真身究竟在哪里。
虽然是摧枯拉朽般地毁灭了对方的计划没错，可自己也是消耗底牌了的，既然上了赌桌那当然要把对方通杀到底！
情绪感知没有起到作用，结合空间构型之中黑影的存在形式来看这只是一团由不明物质构成的非生命体，疑似光影一般的东西，幕后之人仍然躲藏着。
“说是什么伟大的演出，自己却不亲临现场么？”
路明非叹了口气，“真没意思。”
“呵呵…”
黑影竟然笑了起来，短短的时间内他的情绪从错愕、不敢置信转换为平静，甚至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我们会再见的。”
黑影像是水滴入湖面那样地消散了，空气中的水汽没有了无形力量的维持之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音乐厅内的空调和除湿气作用之下减少。
这些水汽本就是从正在狂风骤雨的外界之中强行摄入而来的，没有了维持之后自然就是无根浮萍难以为继，刚才他们所处的是尼伯龙根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尼伯龙根，更像是尼伯龙根与现实世界临时结合的特殊空间…一个临界点。
一扇被临时开拓出来的“门”。
门渐渐消失，他们也就回归了现实之中。音乐厅内一片狼藉，不少宾客仓皇离开时未能带走的物品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处，被砸坏的音响中裸露的电线是不是发出些微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唔，我还以为他会说‘我还会再回来的’呢。”
路明非看向源稚生，“看来尼伯龙根里面的网络不太好啊，太落后了，连喜羊羊和灰太狼都没看过。”
“…什么？”
源稚生总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路明非的话，一直以来他自诩中文水平是相当高的，属于那种走在中国大街上说话，别人都不会怀疑他是不是中国人，顶多觉得他应该是外地来的才说是普通话这种地步，但现在…难道是太久不使用导致中文水平退步了么？
“哦，忘记你是日本人了，抱歉。”
路明非瞥了眼地上的老唐，又看向源稚生，手中的霸王枪枪尖微抬又顿住。
音乐厅内又陷入一片沉寂，安静得几乎让人呼吸不畅，连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
作为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源稚生自然注意到了路明非的微动作，短暂的犹豫之后他面色一肃，一个鞠躬说“我明白了”之后就用手中短刀向老唐斩去！
“叮！”
一声脆响过后紧接着的是刺耳的刮擦声，短刀被路明非插过来的霸王枪硬生生挡住之后又丝滑如水流轮转似地挪到一旁，一杆完全硬直没有任何弹性的长枪竟然被他玩出了“韧”的效果。
源稚生面色微微一变，虽然他的常用武器是武士刀，但混血种在学习过程中是需要练习各种冷兵器的，他当然清楚路明非这看似轻巧的一挡一挪需要多么精确的力道控制和多么熟练的技巧！
哪怕是忽略对方刚才暴露的身份和目前还不清楚的血统等级…只论武道技巧，也是强敌！
“你都明白了些什么？！”
路明非瞪着源稚生，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老唐估计就要死于非命了！还好有受力分析的情况下再加上他日益成长的太极大枪枪法拦截这有些“突然”的一击不算什么难事。
“原来不是需要我也出手这样才能共同保守秘密么？”源稚生一愣，显然是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
“这种你也上去砍一刀才能算是自己人的桥段是从什么黑帮混混电影里面看的么？”路明非眼角抽搐。
“不，我是亲眼见过的。”源稚生纠正。
“哦对，忘了你还是混黑道的。”
路明非挠了挠头，这样一来倒是能说得过去了，黑道有黑道的思维模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场面就此一时间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源稚生刚才的话点出了现在双方都在纠结的一个问题——保守秘密。
敌人在前共同对敌没错，现在敌人败退那自然该各论各的了。先前路明非这边暴露出来的秘密不算很多，可每一个都大到惊人。
而作为“绝对外人”的源稚生是无法单凭一句口头承诺得到信任的，他是日本分部的人，而且还是执行局局长以及未来的蛇岐八家大家长之位继承者！
怎么想都没有一个绝对能够可靠保密的原因，因为这秘密涉及的东西关乎的利益实在是太大了。
龙王、尼伯龙根、火之权柄…
意外来得实在太过突然，谁让源稚生刚好碰上了呢？
无论是路明非和源稚生都很清楚这件事是必须要解决的，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式之前源稚生甚至肯定要被限制个人自由，除非他准备从这里一路打穿漂洋渡海回日本！
但哪怕是路明非不出手，这一点也绝不可能实现。
无论是中国本身还是中国分部的地位都是硬生生打出来的，中国分部与卡塞尔学院本部的合作方式，与日本分部和本部的上下级关系可完全不是一回事，硬实力摆在那里。
被摆在盘子上的利益实在是太过重大，以至于中国分部已经能够完全不在乎与日本分部的关系了…准确地来说，本来也没什么人在乎。
2009年的美国佬那确实还是得敬他三分的，日本算是哪条路边货色！
“…”“嗡嗡嗡…”
源稚欲言又止之时，路明非随身携带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短暂的僵持过后，路明非选择先接通电话。
来电联系人是张山风老师。
“喂？张老师？嗯，我这边很好，事情暂时解决了…什么？”
路明非一愣，面色有些古怪地往源稚生那边看了一眼。
“什么叫日本分部的源氏重工被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