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真相，在许多时候，都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知道，自己的世界，只是外面的‘仙人’用来做实验的试验场之后。
在听何奥描述完武道世界的存在形式之后，老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何奥并没有打扰他，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了那竖立好的石碑前，安静的注视着三个石碑。
这三个石碑似乎都刚刚伫立好没有多久，周围的空地也被清理了出来，虽然没有日后密密麻麻的碑林那般宏伟的景象，但已经初具雏形。
而在这时，何奥身后传来一声长叹。
何奥回过头去，正好看到那老者转过身来，拱手对着自己，长揖至地，“谢道友教化。”
何奥微微一愣，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回应，他伸出手去，扶住了老者，“老先生不必如此。”
“谢道友。”老者并没有拒绝何奥的搀扶，他看着何奥年轻的面容，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摸出来一本线装书，“残缺疲敝之处，无有特产，唯有我毕生所做的‘合道法’，或可还教化之恩。”
何奥抬起视线，他能察觉到，老者的神态有所疲累，但是并不很多，属于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的程度。
老者已经坦然接受了世界的死亡，世界的残缺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抵抗能力。
而且他或许自己也早有察觉了，不然他也不会琢磨突破世界的方法。
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何奥才能自然的将这个世界的真相，讲述给眼前的老者听。
不过这老年人受了刺激，说话也有点文绉绉了，何奥乍一听还没太反应过来。
想到遗迹留下话语的那个武道高手，似乎也是这个调调。
或许修行武道的人，都带点这个风格吧。
他看着老者递过来的合道法，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接了过来。
然后缓缓翻开，这书相比较于老者的话语来说，就易懂的多了，基本上都是图画，也有一些讲解的内容。
何奥已经有过之前看吐纳法石碑的经验，也大概能看懂一部分内容，遇见看不懂的，或者文字部分。
何奥也不客气，翻开书页就直接问。
原作者都在这里，他要还是去猜意思，那他真的有点没苦硬吃了。
老者面对何奥的询问，也没有拒绝，反而针对一些细节给何奥做了详细的讲解。
不过何奥的反应很快，即便有不懂的，一两句解释之后，也都明白了过来，甚至一些点还会和老者争论一下。
几次之后，老者看何奥的眼睛里渐渐覆满了光彩。
疲惫的神色也一扫而空。
“这合道法的核心，不是‘合道’，而是布道，”何奥合上手中的书籍，看着身前的老者，
“将自身的修行方法传递出去，让天下人都修自己的方法，然后以此重塑世界的规则，当一个事情，全世界都默认是常识的时候，他就和基础的规律有了相似性，相当于自己人为的制造出了一条‘规则’，或者说‘道’。
“以此，就能在神秘学上，和世界契合，然后尝试将自身的神识去贴靠天地，一点点完成自我与世界的融合。”
何奥将书籍放在石桌上，感叹道，“这个方法，有点‘奇妙’，不过它也受限于此方天地，在世界之外，恐怕难以实行。”
这个合道法的确很有创意，但是它本身其实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受限世界位格。
武道世界的世界位格不高，所以可以尝试以凡人之身‘合道’，与世界融为一体。
但是在主世界或者副本世界这种可以轻易容纳天使的世界，凡人相比较于世界，就太渺小了，合道的难度恐怕是几何倍数的差距。
而且‘合道’之后，自身与世界融合，获得世界伟力的同时，也会被世界限制，再想进一步成长就更困难了。
不过，单纯从思路来看，这思路挺有开创性的，和何奥修行武道传统的直来直往的思路有点偏差，甚至有点神秘学仪式的味道。
嗯，仪式···
“布道为基，性灵为引，天人相感，合而为一，”坐在何奥身前的老者，缓缓说道，“这就是我所掌握的方法，在此方世界，我也只能找到此法。”
他看何奥的眼睛，都有些闪闪发光。
经过刚刚的交谈，他基本上断定，何奥拥有很高的武道基础，虽然掌握的东西有点杂乱，不像是专门的武道传承出身，但是武道天赋绝对是一顶一的，很多时候，他甚至能从何奥提出的‘观点’里感到眼前一亮的感觉。
他看着何奥，小心问道，“道友是不是修行了我的吐纳法？”
“嗯。”何奥也不隐瞒，直接应道。
他刚刚和老者讨论的时候，已经实际上提到了很多吐纳法的技巧，老者作为创始人，必然会有所察觉的。
而且何奥在和老者的交谈中，不光对这个合道法，对吐纳法也有了更深的认知，甚至在神识方面的认知都有所提升。
虽然武道世界的上限被锁死了，但是他们那么多年对武道境界的探索，不是白探索的。
而何奥就是纯粹的野路子，修行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并且还是照着一本残缺不全的小书练的，老者的很多说法和技巧，都给他‘眼前一亮，还能这样？’的感觉。
“那道友觉得我的吐纳法如何？”听到何奥的应声，老者接着问道。
“很不错，”何奥轻轻点头，“但是其实还有改进空间。”
何奥前一句话说出去的时候，老者的笑容布满了脸颊，但下一句话，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何奥也没有客气，直接走到了那刻着吐纳法的石碑面前，“比如这条能量回路，是从肩到肘到腕的，借了一条手臂外侧的回路，距离近了，但是能量吸收效率并不高，你把这里改掉，让能量从一条手臂内侧的回路走，在手肘处绕了一圈，这样能量利用会更高。”
“道友，按照你的说法，这灵气所行，所过经脉，增长半数，其中损耗难以计数，”老者已然站在了何奥身边，有些不满道，“岂非舍近求远？”
“你试试就知道了。”何奥看了一眼老者，也没有解释。
老者也不犹豫，立刻吸了一口气，调动能量回路，片刻之后，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灵气吸收倍增了，”
然后他迅速反应过来，“原本灵气所过之处，四周经脉驳杂，虽然近，但枝干交汇，互为缠绕，反而影响了灵气的吸收。”
这下，他看何奥的目光都变了，他沉吟道，“道友观我之方法，还有何处不可？”
何奥直接抬起手，又指出了几个问题，老者一一尝试，目光越发明亮。
他对着何奥拱手道，“未曾想时至今日，还能在道途上有所进步，谢道友指点。”
“只是我们所参照修行的体系不同，”何奥摇摇头，“我的感悟都是从另一个体系中感受到的。”
他手按在石碑上，“不过，我觉得这套吐纳法，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
“何处？”老者微微一愣。
“普通人不能练，”何奥直接说道，然后他看着茫然的老者，继续道，“你五十岁才有机会引气，蹉跎了大好时光，如果有一种功法，普通人就能练习，你种地的空隙就能练一下，是不是能尽早入道？说不定，真能创造真正的成仙之法，也不必有今日之事了？”
老者直接被何奥说的一愣，他低头沉吟道，“道友所言极是，此界的武学蒙学，皆要师长所引导。
“凡人引气，除非天资绝世，又有上等的引气之法，照猫画虎，才有一两分功成可能。”
他抬起头来，看向何奥，“道友可有构想？”
何奥也不犹豫，直接把之前他自己那套基础拳法打了出来。
“好修行法，”老者眼前一亮，“拓宽灵路，熟悉身形，这的确是一个凡人适合的方法，”
说到这，他话语一顿，“不过，此法引气也尚有难处，也有改进的空间，甚至能大大提升。”
听到这句话，何奥嘴角勾起。
就等着这个呢。
老人家，爆点经验吧。
他直接上前一步，学着老者的语气道，“但讲无妨。”
很快，两人就在这石碑下快速的交流起来。
日月升落，斗转星移。
或许是因为开出来的缝隙极小的原因，这历史中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外界何奥本体呼吸间，这历史长河中便数个小时过去了。
何奥和老者一直讨论了七天七夜，从凡人的引气（F级）到炼神（B级）的神识蕴养操控，无所不谈。
老者翻出来了他平生所见所有的武道学问，而何奥也把小书一页页列出来，互相争辩。
两人争论到极限时，甚至还将力量控制在凡人的程度，切磋了几把，各有胜负。
而在这争辩当中，何奥的武学知识和武学修养大幅提升。
老者所说的很多方法都让何奥大开眼界，尤其是对神识的操控，对天地的影响，给何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甚至老者还有神识灌顶，强行提升修行速度的的法门。
不过，有许多方法，都是按照纯武道修行者来设计的，和天赋序列的力量有一些不兼容，但大体上是能参考的。
讨论到最后，两人都已经论无可论，连合道法都翻出来重新讨论了一遍。
而最后何奥也依稀能感觉到，他已经撑不住那光辉的裂缝了。
时间流速有差距，但也并非是静止的。
何奥结束了论道，此刻，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凡人都能修行的基础武道修行法的模型。
七日之间，石缝里的青草已长出，但两人依旧精神饱满。
“谢道友赐教。”老者抬起手，对着何奥行礼。
何奥也抬起手，学着老者礼节，对着身前的老者拱手作揖，“谢先生赐教。”
两人放下手来，注视着对方，相视一笑。
“道友此番七日所教，胜过我往昔七十年，”老者长叹一声，看着何奥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此番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老先生夸张了。”何奥微微摇头。
老者分享给他的知识，要比他给老者的多得多。
“哈哈哈，”老者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周围的荒草，“道友来时，此地石碑皆满了吗？”
“皆满。”何奥缓声回答道。
听到这个答案，老者微微一顿，然后长笑道，“那我死而无憾已。”
这一座座武道石碑，就是老者为这个世界准备的墓碑。
他抬起手来，对着何奥再次深深行了一礼。
何奥没有说话，也再次回以一礼。
老者其实知道何奥有心借着争论创建修行法。
但他不光尽量帮何奥完善了修行法的思路和内容，还借此将毕生所学，通过争辩，‘传授’给了何奥。
何奥也知道，老者想求什么。
一条仙路。
哪怕不是自己，哪怕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也希望有人，能登上那条武道登仙路。
他在何奥身上看到了希望，他希望何奥能成功走上那条路。
伴随着何奥的行礼，周围的光景迅速的变换。
那天地之间的时光，迅速的流转，如同历史长河，奔涌向前。
那在光辉间打开的裂缝，已经要完全的合拢。
何奥还有一件事要确定。
在永寂之痕力量的牵引下，他投影的身躯快速的穿过历史长河。
他看到这个世界的武者在那恐怖的灭亡灾难催动下发疯。
看到老者将一个个武者，一座座石碑，汇集到碑林旁边，要求这些武者刻下自己的毕生绝学。
看到那横贯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要占满了整个苍穹。
看到，那银色长剑，越来越凝实。
那密密麻麻的碑林最终形成，但是最中心那座空白石碑，再也没有雕刻过任何的内容。
那老者时不时抬起头来，看向何奥的方向，仿佛看到了穿梭时空的何奥。
越往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就越强。
无形的命运仿佛被牵引好的线条，通向同一个终点。
终于，何奥抵达了旅程的‘终点’。
剧烈的嘶吼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银色的长剑，伫立在尸骸之上。
无数生命在这剑下厮杀。
他们发现了这把剑，他们以为拔起这把剑，就能逃脱毁灭命运。
但是，从没有人，握住了这把剑。
在最后的岁月里，老者穿过了战场，触碰了这把虚幻的剑，骤烈的剑光溅射而出，将一座山峰削掉，然后他注视着这把剑，转身离开了。
山下的厮杀，更加的剧烈了起来。
直到最后那一刻，最终末日的来临。
当那巨大的裂痕彻底占满了天空，天地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线勾连而成。
那把虚幻的长剑，在此刻终于彻底的凝实，而世界，也在此刻崩塌。
何奥抬起头来，看向那被削掉的山峰。
此刻，那老者站在那上方，正在安静的注视着那把长剑。
虚幻中，仿佛有朦胧的身影，穿过历史而来，握住了那把长剑。
这一刻，缝隙彻底关闭，何奥的化身崩解。
何奥收回手来，看着眼前合拢的裂缝，细密的汗水遍布了他的脸颊。
撑住最后哪一刻，花了他不少力量。
他尝试着再次引动永寂之痕，试图再打开一个裂缝，但是已经打不开了，那光辉彻底加强了墙壁。
何奥的身躯后退，注视着这截断历史长河的光辉。
在最后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这道光辉的作用。
‘斩断未来’
好朋友丢下的这道光辉，在抵达武道世界的那一刻，武道世界都已经死了。
整个世界，所有的未来，都在那一刻收束，通向那个必定死亡的未来。
无论如何挣扎，无论如何反抗，死亡的命运与终点，
不可改变。
何奥的身躯向后仰倒，脱离了历史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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