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3章 绝命逃脱(十五)
“……综上所述,教授,这是个很简单的博弈谜题。不过问题在于,我们可能是第一个到的,所以这意味着我们可能需要多放点血。布鲁斯在装置之前踱步,“至少也得让他们看到,我们已经尽力牺牲,是想要完成这个目标的。否则,他们可能都不会献血,关键在于建立信任……”
“你说得没错。”席勒点了点头说,“但我有一个意见,你想听简短版本的还是完整版本的?”
“呃,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是边走边讲,还是讲完再走。”
“走?”布鲁斯有些惊讶地说,“去哪儿?”
“下一关。”席勒说。
“但是……”布鲁斯转头看向机关,“这一关不玩了吗?”
“我要说的就是有关这个的。”
“那我想两个版本都听听,我们就在这里说。”布鲁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我找不到不玩这关的任何理由。虽说就像你之前预料的那样,第一个过来可能是不太好。但在不知道那机关是干什么的情况下,这关要是失败了,后果可能会很恐怖。”
“简短点的理由就是,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我再给你放一次血,你我的所有共同好友一定会把咱们两个一起关进精神病院,没有任何其他可能。”
布鲁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理由。他张了张嘴,然后说:“但是又不是你给我放血。”
“那他们也会觉得我没有阻止你。”席勒说,“你还不知道当初的事给他们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吗?他们简直是严防死守。”
“但应该也不会传出去吧……”
“又不是我们两个参与这个游戏,其他玩家出去之后一定会讨论这个环节的。你要怎么瞒得住正义联盟?”
布鲁斯还要说什么,席勒就打断了他,说:“而且不论咱们放多少血,这个游戏都玩不成。”
布鲁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又在脑内推论了一遍,并说:“不会吧?如果按照我的设想,这完全是能成功的。”
“你看,先来的这些组就如同我们,一定是又聪明又富有牺牲精神,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先到。这样的人能想到关键,也愿意多放血。”
“而后面来的人,要么没那么聪明,要么关系没那么好,所以才会被各种机关牵绊住脚步,会来得比较晚。但是,他们看到已经有这么多血了,不用自己放太多,那么为了游戏的胜利,他们肯定也会愿意的。”
“要我说,这关卡设计者设计得很巧妙。先来的聪明人能想通整个流程,就会觉得有完成的希望,再加上性格原因,不会吝啬于牺牲。后来的未必能想通,但看着已经快完成了,就觉得牺牲点儿也没什么。两方互相配合,虽然过程可能会比较艰难,但最终还是能完成的。”
“如果单从博弈论的角度来讲,确实是这样。”席勒说,“但是可惜,这个世界上不只有行为分析法和逻辑学。情感是不得不考虑的一环,会为所有博弈理论增添无数变数,就像是你无法预料到,会不会有人下棋下急了,用棋盘砸死对方。”
席勒轻轻叹了口气,说:“如果这是一个单人副本,且坏人的数量不超过一半,那是有可能实现的。但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是一个双人副本。”
“以进化论和社会学理论来讲,人类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都在进化的路上用进废退。那些耗费能量却不能够产生任何收益的事,人类是不会做的。”
“情感交流看似会耗费大量的能量,却又没有什么实际性收益,但实际上,却可以加强群居动物的联结,让他们变得更团结,群体性更强。”
“人类的群居性,让他们在面对自己的同类的时候,会比以往更容易产生情绪上的波动,用于打开情感沟通的大门,和同类建立更深的联结。这是一种人类的本能。”
“情绪化思考总是被人贬低,遇事先输出情绪,而非先讲逻辑,也总是被人诟病。可是,人类出现这么多年以来,也从未在这方面有过任何进步,就证明这本能牢不可破,几乎无可更改。”
“再说目前的局面,两两一组的情况下,情绪化思考和情绪输出的概率太大了。即便理智上明知游戏是这么玩的,这样做就可以通向胜利,但实际操作起来根本没有这么理想。”
“会有人感到愤怒,决定让这狗屁规则见鬼去吧;会有人感到伤心,觉得绝不能让朋友做这个牺牲;会有人觉得心疼,觉得与其被抽这么多血,倒不如直接让游戏失败,大不了再开一把。”
“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的可能产生变数的情况的数量,一定会大于按照规则玩游戏的情况的数量。你也可以按照我所说的这个模型去推断,哪怕以中概率进行设想,最终落在容器里的血,也一定是不够的。”
布鲁斯深深地皱着眉,似乎正在通过席勒所说的来进行判断。他说:“但是要求也未必会有那么高吧?”
“经历了前面几关,你还指望什么?”席勒说,“况且,你所推断出来的概率还要再减一层。我们唯一已知的除了我们之外的参赛者,是阿纳托利和路西法。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论他们排在什么位置,他们一滴都不会给。”
“这又是为什么?”布鲁斯十分不解,“情绪失控我倒是能理解,出现意外或许也有可能。但是那位医生看起来也不像是……”
布鲁斯想说的自然是“不像是那么自私的人”。实际上仅就他了解到的事迹来看,阿纳托利是非常富有牺牲精神的,要不然怎么会舍身炸哥谭呢?
别看最终没死,但这风险可是非常高的,恐怕他自己动手的时候都不敢说百分百不会死。他一定是做好了牺牲准备的。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不愿意献血呢?
席勒定定地看着布鲁斯。布鲁斯都被他看得有些后背发毛。他刚张嘴想问,席勒就说:“你成长的环境比我想象得更深刻地影响了你。”
“什么,教授?”
“那不是牺牲。”席勒说,“我们在整个关卡里面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牺牲。”
“那是什么?”
“……被剥削。”阿纳托利帮路西法整理着羽毛,低声说,“为了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而自我奉献,叫做牺牲。为了让其他人免于痛苦和死亡,而不得不自己接受这些,叫被剥削。”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路西法躺在地上,因为刚刚爬上来的那个通道实在是有点太窄了,他的翅膀有些擦伤,人也累得不轻,所以来到这大厅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躺下休息。
“路西法,我想你早就意识到,你做过多少过分的事。所以你一定思考过,为什么我们两个还能做朋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同情你吗?”
“难道不是吗?”路西法期期艾艾地问。
“虽然我总是说,你只会凭空变出些东西来,而根本不懂得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些什么,但我并不讨厌这一点。我还享受过很多你带来的便利,也依旧心安理得。这是因为,你并没有通过损害他人的方式来获得这些,你是凭空创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不论是我还是你,享受这些便利的同时,并没有损害他人。甚至就连你变出来的酒吧,都因为经营不善,而根本抢不了别人的客人。虽然你获得了很多,但你并没有去剥削什么人。我反复提起这事,主要是基于对我的朋友缺乏自理能力的担忧,而不是真的讨厌。”
路西法似乎还是有些茫然,阿纳托利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继续说:“你见过的那些苏联士兵,他们是自愿牺牲的英雄,这没有任何问题。但同时,他们也是被侵略者剥削的受害者,这也同样重要。”
“为了保卫家园,让自己的亲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自愿地踏上战场,奉献自己的生命,这叫做牺牲。可是,也是为了不让亲人受到侵略者的伤害,他们别无选择地承受这一切,这叫做被剥削。”
“人们往往总是看到前者,赞颂他们多么英勇无畏。可我们必须也了解到后者,没有邪恶的侵略者和不义的战争,他们本不必承受这一切。”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牺牲者,都有这样的一体两面。就像是蝙蝠侠,他自愿站出来,维护黑暗之城的正义与和平,是个具有牺牲精神的英雄。可同样,哥谭的黑暗让他不得不替许多人承受痛苦,他也同样在被剥削。”
整理好了路西法的羽毛,阿纳托利站了起来。路西法在原地休息了会也好多了,从地上爬了起来。两人站在那个巨大的机器面前。
“我敬佩所有往这里面献血的人。”阿纳托利说,“他们非常聪明,猜出了整个博弈流程,同时相当具有牺牲精神,为我们留足了空间。”
“但我也很同情他们,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为了不让后来的人流干鲜血,他们选择几乎抽干自己的。这对他们的健康造成了严重损害,是种极为可怕的剥削。”
“恐怕我永远也没办法对这种事情妥协——我们得帮帮他们。”阿纳托利轻声说。他抬眼看着这台巨大的机器,那神情让路西法有些畏惧,他甚至退后了一步,再次用翅膀把自己包裹起来。
“让我们来看看这机关到底是做什么的。”阿纳托利盯着天平说,“如果真有人在看着这里,那他最好准备好了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