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的动作是迅速的,当天下午内阁和六部首脑,就齐聚南书房。
他们来见贾琏的原因也很简单。
本来贾琏主张减税,就可以预见往后几年岁入会减少。
更别说贾琏还要主张练新军。
若是再花太多钱炼钢造船,那朝廷很有可能会停摆的!
面对群臣的劝谏,贾琏显得十分从容。
“诸卿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孤刚把你们关于开海与否的奏本看完,我们先来讨论这件事。然后孤再与你们解释,为何孤要执意提升钢铁产量。”
贾琏示意众臣稍安勿躁,正欲发言,又闻太监来报:“长公主、北静王爷求见。”
贾琏笑了笑,即命请进。
“臣妹参见皇兄。”
“臣水溶参见殿下。”
北静王和昭阳公主虽然年轻,但都有超高的颜值和不俗的气度。
况且二人代宁康帝署理朝政之时不偏不倚,也养成了较好的声誉。
因此在他们进殿,其他大臣都自觉让开一些。
贾琏也看着二人,说道:“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刚要讨论开海之策,你二人也顺便听一听,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
昭阳公主闻言一笑,行了礼后走到一旁最前列站定。
北静王则是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开海之策事关社稷民生,自有殿下和诸位大人商议。
何况殿下英明睿断,见识远超常人。
臣今日,正是为了听取殿下的教诲,增长见识而来。”
水溶这话一说,其他大臣难免有些失望。
心说你一个王爷,勋戚之首,何必如此巴结谄媚,令人不齿。
不过也有人心知肚明,北静王爷这是坐不住了。
而贾琏对此只是笑笑,压了压手后对众臣道:“孤看过你们的策论了,说的都很有道理。
孤总结了一下,反对开海者,理由主要是这三点。
第一。
当年太祖曾有祖训,令‘片板不得下海’。
第二。
沿海倭乱猖獗,开海之后,恐乱象横行。
第三。
开海之后,惟恐民间百姓争相下海牟利。
不但耽误农桑,且与我朝重农抑商之祖制相违背。
不知道,孤说的可对?”
众臣闻言,便知道贾琏是认真看过他们的策论的。
虽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但大差不差了。
于是纷纷点头。
贾琏道:“这第一点,我已经私底下问过赵首辅。
他与我说,太祖当年之所以禁海,主要原因有两点。
第一,是当初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天下人口本就因为常年战乱,损失严重,且年年都有流亡海外的。
为了防止人口进一步减少,所以才命令片板不得下海。
第二,当年天下虽定,但残存的反对势力仍然存在。
许多甚至都逃到了海上,每每与内地勾连作乱。
为了杜绝民间与海外的联系,方才禁海。”
贾琏说着,见没有反对,继续道:“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我朝安定百年,天下人口已达两万万之众。
不但不用再担心人口流亡海外,而且每年还有海外洋人,因仰慕我中原文化,来我朝贸易乃至定居。
至于那些前朝余孽,更是早就销声匿迹,已然翻不起风浪。
事实上,这些顾虑,早在穆宗一朝就已经不再是大问题。
所以当初才会修改禁海令,特准皇家和官府船只出海,与外国进行商贸、宣扬我大魏国威。”
礼部尚书孔驷出列道:“殿下说的固然没错,自穆宗一朝以来,海禁虽然时严时宽,但从始至终,朝廷都是禁止民间船只出海的。
不单单因为倭乱。须知士农工商,乃是我朝立国之本。
若是百姓不事农桑,只想着下海取利,则遗祸深远!”
贾琏笑道:“我们先来说说倭乱。
诸卿可知,这倭乱的根源来自何方?”
孔驷道:“自是那东洋扶桑国。”
贾琏点头:“这便是我为何要求工部大炼钢铁的原因。
那东洋扶桑国,不过弹丸之地,却屡屡犯我疆界,遗祸数十年。
孤欲造坚船利炮,携无敌之师,东渡重洋,灭其邦国,教化其子民。
不知诸卿以为孤之提议如何?”
众臣闻言,既感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意外是贾琏有如此大的野心,竟然想要渡海灭国。
情理之中自然就是,贾琏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年初他撺掇宁康帝,答应他渡海救援朝鲜,当时不知道多少人不看好甚至反对的。
但最终的结果是,贾琏真的做到了。
不但顺利救下朝鲜,还带回了数之不清的战利品,包括那近万倭奴战俘。
听说那些战俘,好些都留在了天津卫,日日勤劳的在造船厂劳作……
“殿下有此宏图远志自是好事,只是须知历代以来,凡欲渡海征伐者,最后尽皆功败垂成!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还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
看着七八个大臣尽皆跪下请愿,贾琏不悦道:“哦,渡海征伐者尽皆功败,莫非前番孤渡海救援朝鲜是假,剿灭、俘虏倭奴数万之众,也是假的?”
跪地众人哑然。
虽然仍有不服者,但都不敢接这个话。
谁都知道贾琏正是凭着这一战才彻底奠定他在军中的军神地位,也让宁康帝下定决定将太子之位传给他。
否定这一战,就是在否定贾琏上位的正统性和合理性。
见他们不开口,贾琏又反问:“渡海作战固然有难度,但诸位若是连尝试都不敢,难道不觉得自己有坐井观天之嫌?
难道,那西洋荷兰国,远渡万里之遥,侵犯经略我东南琉球岛是假的?
它一个西洋番夷都能做到的事,为何我天朝上国做不到,乃至都不敢去想?
倘若朝中诸公都是这样的想法,那孤真是对尔等相当失望。”
“这……”
赵东昇略有羞愧的垂头。
其他大臣亦然。
虽然被主上如此训斥略显难堪,但是未尝没有醍醐灌顶之感。
是啊,这些年来,不断有外邦使节来朝廷拜访。
打听一下,他们大多来自遥远的西洋。
以前他们吹嘘自己的国度如何神奇,众臣皆以为只是大言。
哪怕拿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物件,也觉得不过是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直到诸如“红夷大炮”之类的武器的出现。
直到前一段时间,福建巡抚上奏,那荷兰国居然敢明目张胆的侵占本朝疆土……
直若殿下所言,若是一个西洋番夷都能做到的事,朝廷却做不到。
那样的话,朝廷还有什么颜面,自称天朝上邦?
见地上的大臣被贾琏怼到不敢还言,站着的王子腾连忙道:“殿下见识高远,非臣等所能企及。
还请殿下念在赵首辅等人,都是为了殿下,为了朝廷着想,原谅他们的愚钝之罪。”
王子腾本就在军中有不菲的根基,自比其他文臣好战。
且他又是贾琏的妻叔,自当无条件支持贾琏的政见。
贾琏听了王子腾的话,神色稍霁,但仍旧冷丁丁的:“好了,都起来吧。”
赵东昇等人这才敢站起来,互相看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尴尬。
大家都是在朝廷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了,今日竟然被少主拿捏到这个份上,也算是颜面尽失。
“孤知道尔等的顾虑,但是须知变法才能图强。
若是一味因循守旧,不敢尝试,迟早还会有琉球之事,在我天朝的国土上发生!
为了彻底杜绝倭患,也为了防止再有西洋诸番犯我海疆之事。
孤决定,将天津卫水师、福建水师,以及东海水师三大水师改制,统称为‘大魏皇家海军’。
让他们肩负护我海疆,扬我大魏军威的神圣职责!
这件事,兵部下去合计,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出来。”
兵部尚书范承举忙道:“老臣领谕。”
贾琏又看向工部尚书,问道:“关于钢铁产量之事,尚书大人还有何疑虑?”
工部尚书本以为撺掇众臣,能够规劝贾琏。
哪里知道不过片刻功夫,群臣反倒被贾琏说服。
自知这个时候再不表态,就要被贾琏彻底记上了,于是也连忙躬身回道:“殿下放心,臣下去之后,一定和工部的同僚竭诚商议,争取七日内……不,三日内拿出确切的关于钢铁增产的章程出来。”
贾琏点点头,面上才重新带上笑容。
“诸卿也请放心,孤并非只知道穷兵黩武之人,此举也并非一时兴起。
诸君可知道,那东洋扶桑国地方虽小,但是人口却比之朝鲜更多数倍。
且盛产银矿。
单就我所知,那扶桑国就有一著名银矿,已经开产了上百年,银矿储量却仍旧深不见底。
倘若我朝能够一举拿下扶桑,单是这一座矿山,就足够抵我朝数年白银税入。”
“殿下所言当真?”
众臣神色大异。
一座矿山,就能抵朝廷数年白银岁入,那是什么样的概念?
至少得上亿两吧?
一座矿山,安能如此?
面对大家质疑的眼神,水溶忽然说道:“殿下所言,可是那位于扶桑国本部岛屿的‘石见矿山’?”
见贾琏点头,群臣更加诧异,连忙追问水溶:“水王爷也知道?”
“小王麾下有一武士乃是扶桑国人,早年间躲避战乱来到我朝。
本王见其一身勇武,且刀术精湛,遂招揽到麾下。
蒙其之故,小王也结识了另外数位来自扶桑国的奇人异事。
从他们口中,偶然听得过这个银矿。
后来又从他国商人口中,得以印证。
不过小王只是知道这个银矿十分巨大,那扶桑国历时百年,也不过开采了冰山一角而已……”
听到水溶这么说,众人神色唏嘘。
没想到一个小小扶桑国竟有如此天眷。
户部新任尚书卢仲祥更是目露精光。
他猛地转身,对着贾琏拜道:“殿下宏伟蓝图,臣心服口服。
从今日起,凡是涉及大魏皇家海军改制之事,我户部,定当竭尽全力配合。
以便殿下能够早日建成一支无敌的海上之师,彻底剿灭倭乱,使那蛮夷之民,沐浴王化。
此业若成,必教殿下之名,响彻青史。
我等辅佐之臣,也能受殿下恩泽,名留后世。”
见卢仲祥一改态度,如此拍马屁,众人表面冷淡,实则心里并不反感。
户部嘛,管钱粮的,就该这样“见钱眼开”。
只有户部手里有钱,以后大家管它要钱的时候,它才会更痛快。
所以,若是那扶桑国真如贾琏所言,盛产银矿,那还真得叫他们沐浴王化不可!
孔驷道:“殿下要将水师改制,老臣管不着。
就算是重启穆宗一朝旧制,让皇家和朝廷与外国往来贸易,老臣也认可。
但是这彻底开海,尤其是准予民间出海之事,老臣仍旧劝殿下三思。
士农工商,乃是国之根本。
此例,不可轻动!”
贾琏原本见一个银矿,就让大家像当初的宁康帝那般野心勃勃,还以为这第三个问题已经无需再议了。
事实上,关于开海的这三个问题,贾琏最不在乎的就是最后这一个。
说什么开海会让老百姓争相下海,耽误农桑,使得农商不分?
开什么玩笑,真当普通老百姓随便下一块板子就能出海打渔,与他国行商贸易了?
这种事,直到数百年之后,仍旧不现实。
最终有实力出海牟利的,仍旧是那些世家大族和大商贾。
所以,开海对老百姓种地的影响,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没办法,时人最信礼制这一套,认为农商不分,则国家有混乱倾覆之嫌!
于是贾琏看着孔驷,慢慢道:“孔尚书觉得,农和商,就必须得分的那么明白?
或者我这样问,孔尚书当真觉得,商人于国无益?”
孔驷想也不想的回道:“商人不事生产,靠投机倒把取利,自然于国无益。”
贾琏闻言,气的脑干疼。
心想幸好这厮待在礼部,否则定然是祸害一个。
好在看向其他人,其他大臣虽然也有附和的,但是大多是面有所思。
若是单为孔驷一人,贾琏肯定是懒得说教解释的,就让他带着自己的傲慢与偏见进入坟墓,大不了以后不用他就是了。
但是其他知道理,懂变通的人,贾琏还是要说服的。
君臣齐心,方能事半功倍。
独裁一时爽,时间久了,总归会离心离德。
“孔尚书可知‘效率’二字?”
“效率?”
孔驷皱眉,一脸审视的盯着贾琏。
贾琏面对众臣,徐徐道:“说效率这个问题之前,我先来问大家一个问题。
假设东村有一户人家擅长织布,一年可织出一百匹布。但他不擅长种地,一年只能种出十石粮食。
西村一户人家则和他相反,一年可种出一百石粮食,若是织布,则只能织出十匹。
尔等帮我算一算,倘若这两户人家,各拿出一半的时间织布和种地,他们最后可产出多少布匹和粮食?”
站了许久的昭阳公主第一个举手:“臣妹知道,若是他们各自拿出一半时间织布和种地,则最后一共可产生五十五匹布和五十五石粮食。”
贾琏点点头,道:“假设这就是他们所有的生产能力。
这两户人家都要穿衣,也都要吃粮,所以他们每年都是这么做的。
最终,他们两户人家加起来,可以产出五十五石粮食和五十五匹布。
倘若,在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商人,告诉东村的人家,说你只需要织布,以后每年我给你提供粮食。
又告诉西村,让他每年种粮,他给提供布匹。
于是东村开始全力织布,西村全力种粮。
一年之后,商人从他们手中各自购买了布匹和粮食,并分别提供了他们,让他们和最开始一样,都能吃粮和穿衣。
请诸君再算一下,这一年,这两户人家,一共产出了多少粮食和布匹。”
昭阳公主笑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坐在案后侃侃而谈的贾琏,眼中有光。
其他大臣这个时候也明白了贾琏的意思。
赵东昇叹道:“回殿下,若是这样的话,他们两家一年一共产出了一百石粮食和一百匹布。
比之之前,多了四十五石粮食和四十五匹布。”
贾琏一拍手,笑道:“同样的两户人家,因为有了商人的出现,让他们可以都做自己擅长做的事,从而大大提高产量,这就叫做效率!
按照这样来算,那多出来的四十五石粮食和四十五匹布,其中是不是有商人的功劳?
如此,孔尚书还觉得商人不事生产,于国无益吗?”
孔驷道:“殿下这是诡辩。岂有人一年可织布一百匹却只能种十石粮的?”
“这是假设,非事实如此。
换在其他任何行当,娴熟与生疏总是存在的。
虽然数字不尽相同,但归根究底,商人使得货物得以在各地流通,方才能最大限度的提升生产效率。
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孔卿勿复前言!”
听出贾琏语气的不悦,其他人连忙给孔驷打眼色。
然而孔驷却当做没看见,仍旧道:“老臣承认殿下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先前殿下也说了,重农抑商,乃是太祖定下的祖制。
若是开海的话,民间见海上有利可图,必将争相下海牟利。
届时,轻则耽误农桑,重则误导天下臣民,农不为农,商不算商,乃是取祸之根,望殿下三思!”
孔驷双手置于额头,跪地匍匐,态度恳切。
贾琏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