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的调节理论与K疗法是想通的,它的理念无疑是先进的。但是杨平的理论仅仅是假说,要用实验来验证绝非易事,他的K疗法就是这种假说理论的实践,但仅仅几种肿瘤的治疗还不够,还不能说明这种理论的普适性。
杨平决定将这个理论应用在其它非肿瘤的患者,但是要想应用没这么简单,必须要能够对该疾病现有的一些医学理论进行融合和沟通,所以对非肿瘤患者的病例选择极其严格。
曼因斯坦教授就从柏林打来电话。
“教授,我可能找到了验证你理论的最佳病例。”曼因斯坦在电话那头神色严肃,“一个27岁的女性,林奇综合征。”
杨平立即坐直了身体,林奇综合征——遗传性非息肉病性结直肠癌综合征,患者携带DNA错配修复基因的胚系突变,一生中罹患结直肠癌、子宫内膜癌、胃癌等多种癌症的风险极高。这是一种从系统层面就存在缺陷的疾病:全身细胞的DNA修复能力先天不足,导致突变累积,最终引发癌症。
的确,这是绝佳的病例。
“她还没有患癌,”曼因斯坦继续说,“但基因检测显示她携带MSH2基因的致病突变,结肠镜发现数十个腺瘤性息肉,胃镜发现早期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全是癌前病变。按照标准指南,她应该立即接受预防性全结肠切除和定期内镜监测。”
“但她拒绝了手术,”杨平猜测道,“想尝试新方法?”
曼因斯坦调出患者的完整病历,“她是一位小提琴家,刚签约欧洲一个顶级交响乐团。手术和后续恢复会严重影响她的职业生涯。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她听到你的理论之后想尝试,即使失败,她也无所谓,那个时候再考虑传统疗法不迟。”
“她想尝试K疗法在其它疾病的应用?”杨平问。
“对,她想尝试的是你文章里提到的‘调节系统,预防错误’。”曼因斯坦语速有点快,“她读了你在《医学》期刊上的所有文章,包括那篇哲学论文。她说:‘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与身体对话的方法,我想成为这个对话者。’”
杨平沉默片刻:“但K因子目前只用于已确诊的癌症,而且是针对TIM过表达的肿瘤。她的情况不是很适合,如果进行治疗,完全是实验性的。”
“她的结肠息肉活检显示,所有腺瘤细胞都异常高表达TIMF家族成员,而且表达模式很不稳定,有些细胞高表达,有些低表达,正是你提到的‘身份状态混乱’。”曼因斯坦调出单细胞测序数据,“更关键的是,她的正常结肠黏膜细胞,TIM表达水平也显著高于健康人,且呈现波动。”
杨平的眼睛亮了:“这意味着她的整个结肠上皮细胞的身份系统都处于不稳定状态?”
“我们初步是这么认为的,DNA修复缺陷导致突变累积,突变可能干扰了细胞身份维持相关基因的表达调控,导致TIM系统紊乱。紊乱的系统更容易被进一步劫持,就像安保系统漏洞百出的建筑,更容易被非法占据。”
“所以你认为,”杨平快速思考,“如果我们能在癌变前调节这个不稳定的身份系统,恢复其稳定性,也许就能预防癌症发生?并且治愈这种疾病。”
“这就是她想验证的。”曼因斯坦点头,“而且她愿意成为这个实验的一部分,定期活检、血液监测、全身多组学分析,甚至植入式传感器监测局部微环境变化。”
杨平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用调节方法干预癌前状态,目标是预防而非治疗;患者年轻,没有晚期癌症患者的紧迫性,但要求更高,不仅要有效,还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
不过这种疾病的确非常适合将K疗法从肿瘤往外拓展,因为它目前处于肿瘤和非肿瘤的中间状态,如果能够成功,将成为将K疗法向非肿瘤领域推进的铺垫。
“我需要和团队讨论,”杨平说,“这是一个完美的验证案例,如果调节真的能预防癌症发生,那将比治疗已形成的癌症意义更大,也进一步验证我的假说是正确的。”
“我三天后带她来南都,”曼因斯坦说,“她的名字叫艾琳娜·沃尔科娃,俄裔德国人。顺便说一句,她同时也是分子生物学博士,研究方向就是细胞命运决定,所以她完全理解其中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电话挂断后,杨平在办公室静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打开《黄帝内经》,翻到《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两千年前的文字,此刻读来字字千钧,里面透出的理论是如此先进,与他发现的假说不谋而合。
当天,杨平将自己团队成员召集起来。
杨平简要介绍艾琳娜的病情:27岁,MSH2突变,多发腺瘤,拒绝预防性手术,要求尝试系统调节的K疗法。
然后开门见山:“是否对这位尚未患癌的林奇综合征携带者使用基于调节理论的干预方案,目标是预防癌症发生?”
“标准治疗是手术,”宋子墨首先发言,“她拒绝标准治疗,选择实验性干预,这在伦理上是允许的吗?”
唐顺思考片刻说:“前提是:第一,她完全知情同意,理解标准治疗的利弊和实验性干预的风险;第二,实验性干预有合理的科学依据,不是盲目尝试;第三,她不是因为经济原因或信息不对称而做出选择。从现有材料看,她符合这些条件,她是生物学博士,自己做了深入研究。”
“但我们需要设计全新的K因子用于预防,我们从未研究过这种疾病的K疗法,也没有设计这种K因子的经验,”陆小路担忧,“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问题,即使设计出K因子,剂量怎么定?疗程多久?副作用未知,如果干预无效,她在此期间发生癌变怎么办?”
“这正是挑战所在,”唐顺也担心,“我们需要利用教授的假说来设计全新的方案,最大的问题我的理论暂时定义为假说,尽管这个假说已经在几种肿瘤治疗得到充分验证。”
杨平调出数据模型:“我觉得这不是问题,我们已经积累肿瘤方面的数据,现在不过是将它应用于癌前病变,根据艾琳娜的TIM表达谱,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温和调节方案’,使用最低有效剂量的TIM调节剂,辅以微环境调节和代谢调节。目标是降低系统紊乱度,而不是清除已存在的病变细胞。”
“如何评估效果?”宋子墨问,“肿瘤治疗的评估标准是缩小或消失,预防的评估标准是什么?”
杨平在白板上写下:
预防性调节的评估维度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
系统稳定性指标:TIM表达波动性降低,身份相关基因表达谱趋于正常。
病理逆转指标:腺瘤数量减少或消退,萎缩性胃炎改善。
突变累积速率:循环肿瘤DNA中突变丰度增长放缓。
生活质量指标:无治疗相关不良反应,维持正常工作生活。
长期终点:延迟或避免癌症发生 “这需要长期随访,”唐顺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艾琳娜愿意。”杨平展示她的邮件。
陆小路提出问题:“如果方案失败,她发生癌变,我们是否要承担责任?”
“方案中会明确:这是科研探索,不是标准治疗;她随时可以退出,转回标准治疗;我们会提供最严密的监测,一旦发现癌变迹象立即干预。”杨平回答,“而且需要全程跟踪评估。”
讨论持续两个小时。
支持者认为,这是推动医学进步的宝贵机会;担忧者认为,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可能损害整个假说的信誉。
最后杨平做总结:“我知道风险,但如果我们永远只在安全的范围内验证理论,就永远不会突破。艾琳娜不是被动的患者,她是主动的探索者,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医学的未来探路。我们应该尊重这种勇气,用最严谨的科学、最周密的方案、最人性的关怀,与她同行。最重要的是,我们这种实验性治疗的风险可控,至少我这么认为。我对我的假说有信心。”
投票结果:9票赞成,3票反对,1票弃权。
方案通过。
三天后,艾琳娜·沃尔科娃坐在了三博研究所的会客室。她有一头深棕色长发,灰蓝色眼睛,手指修长,那是小提琴家的手。与她同来的还有曼因斯坦教授。
“谢谢您同意见面,”艾琳娜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读过您所有的论文,特别是那篇《作为对话的医疗》。那篇文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不是与疾病作战,而是与身体对话,我认为这一定是医学未来的方向。”
杨平点头:“您的小提琴演奏,本身也是一种对话,与乐器、与音乐、与听众的对话。”
“正是如此!”艾琳娜的眼睛亮了,“当我演奏时,我不是控制小提琴,而是与它对话。我施加压力,它反馈声音;我调整姿势,它改变音色。最好的音乐时刻,是我和小提琴融为一体,仿佛它是我身体的延伸。”
她向前倾身:“我认为治疗也应该这样。医生不是修理身体的技师,而是与身体对话的伙伴。身体发出信号——疼痛、不适、检查异常;医生回应信号——诊断、治疗、调节。最好的治疗时刻,应该是医生和身体协同工作,共同恢复健康。”
杨平惊讶于她的表达,这正是他试图阐述却总觉得词不达意的核心理念。
“所以您拒绝手术,不是因为恐惧?”
艾琳娜接过话,“医生说:‘你的结肠有问题,切掉它。’这就像小提琴的G弦总是跑调,不是调整它,而是直接拆掉。也许音准暂时好了,但乐器已经残缺。在你的理论没有出现之前,这是唯一的选择,你的理论出现之后,我为什么不试试新的理论,万一成功了呢?而且我仔细研究过,即使失败,这种失败也是我能够承受的。”
她停顿了一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但当我读到您的理论,细胞身份系统、TIM、调节而非攻击,我看到了对话的可能性。也许我们可以调整我的细胞,而不是切除我的器官。”
杨平向她详细解释了方案:基于她的TIM表达谱设计的个性化调节剂,辅以代谢调节和微环境优化,每月一次输注,配合严密监测。目标是稳定细胞身份系统,使腺瘤自然消退或至少不进展。
“整个过程,我们会实时监测您身体的响应,”杨平调出监测计划,“血液、组织活检、影像学,还有您自我感受的记录。我们需要您的身体告诉我们,调节是否起效,剂量是否合适,方向是否正确,这一切在摸索着进行。”
艾琳娜笑了:“就像调音,您调节我的细胞,我的身体反馈音准变化,我们再一起微调。”
“正是这样。”
“那么,”她伸出手,“让我们开始这场对话,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会成功。”
杨平与她握手。
对于癌前病变的治疗与癌的治疗思路是一样的,理论上治疗起来更加轻松,新的K因子只需要在原来的基础稍作修改,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唯一的障碍是伦理,但是艾琳娜这么坚持,伦理已经不是问题。
第一次K治疗在三天后进行,剂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温和调节剂量”,只有治疗癌症患者剂量的十分之一。
艾琳娜躺在治疗床上,平静地看着药液缓缓流入静脉。旁边是监测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心电图、心率、呼吸、血氧、血压等等。
“感觉如何?”杨平问她。
“有点温暖。”艾琳娜闭上眼睛。
“这是正常的血管反应,有任何不适随时告诉我。”
“不,很舒适。”
输注持续了一小时,结束后,艾琳娜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如何?”
“很奇妙,”她思考着措辞,“不是药物进入身体的感觉,更像是收到一个清晰的信息。身体好像明白了该做什么。”
其实没那么神奇,跟普通的输液差不多,但是音乐家总能够有美妙的直觉,总能够感受一些生活中平常现象的美妙。
监测数据显示,输注后两小时,她的血液中某些炎症因子水平轻微下降,而几种与组织修复相关的生长因子水平上升。TIM表达谱的初步分析显示,结肠活检组织中TIM表达的波动性有所降低。
杨平说,“早期迹象是积极的,但关键是长期效果,我们需要看她结肠腺瘤的变化。”
按照计划,艾琳娜将在南都停留两周,进行密集的基线检测和第一次调节后评估,然后返回德国,每月来南都一次,期间通过远程监测系统持续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