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正道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思索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试炼场里听得很清楚。
“王令同学，你没事吧？”
王令转过身，摇了摇头。
罗正道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出试炼场，对门口等待的工作人员说：“启动应急检修流程。通知天工集团京门分公司，让他们派人过来。告诉他们，他们的设备，又出问题了。”
工作人员领命而去。
罗正道站在试炼场门口，抬头看了看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表示正在正常工作。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楼梯方向走去。
现在，他要去打一个电话。
一个在六十中交流团抵达京门之前，他就承诺过要打的电话。
京门八中行政楼的校长办公室里，罗正道关上门，拉上窗帘，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部老旧的灵能加密通讯器。
这种通讯器不联网，不走公共灵讯通道，用的是单独的加密频段，通话结束后会自动清除所有记录。
他输入一串长长的数字，按下拨出键。
很快，通讯器对面传来一个老年人的声音，中气十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小罗，这个时间打电话，是试炼场那边有结果了？”
罗正道深吸一口气：“藤老，试炼场刚才出事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说。”
“六阶难度，寒月剑傀。中途剑傀突然暴走，剑气失控，把整个试炼场的设备全部毁了……”
“王令呢？”
“人没事。被剑气逼得比较狼狈，剑也断了，但没有受伤。”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小罗……”藤路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亲眼看到的？”
“从头看到尾。”
“你觉得，是意外吗？”
罗正道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自检系统的初步判断是剑傀数据库异常导致的暴走。”
藤路尘笑了：“小罗子，你跟老夫说了一句废话。”
“……”罗正道没有辩解。
藤路尘继续道：“数据库异常，这个理由用在天工集团的设备上，确实说得过去。但用在王令身上，说不过去。”
“藤老，我真的没有看出任何破绽。”罗正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所有数据都正常。灵压、灵力波动、心率、血压，全部符合一个筑基期修士在极限战斗中的生理特征。如果他真的隐藏了实力，那他的控制力已经精细到了可以随意操控自身所有生理指标的程度。这种级别的控制力，简直神乎其技……”
通讯器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藤路尘的声音响起，语气依然平静：“小罗，老夫问你一个问题。地心世界的时候，王令全程都在老夫的监控之下。灵枢矩阵覆盖了整个地心探索区域，每一个学生的灵力数据、生命体征、位置坐标，全部实时回传。”
“是……”
“那你猜猜，为什么老夫还要让你再试探他一次？”
罗正道没有回答。
“因为地心世界的所有数据里，王令的数据，太正常了。”藤路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罗正道的耳朵里：“正常到，老夫找不出任何问题……这恰恰说明了，王令同学本身可能不正常。”
罗正道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普通学生，在地心世界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异常？”藤路尘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罗正道听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学生，或者，有某种力量在暗中抹去了他所有的异常数据。”
“藤老……”罗正道沉默了很久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您的猜测是对的，那王令的真实境界，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所以老夫才让你去试探，而不是老夫亲自去。”藤路尘打断他：“王令同学这个人，对直接接触有天然的警觉。上次地心计划，老夫误判了一件事，虽然老夫当时在全程指挥，但针对他的试探计划有些过于明显了，导致了他一直在提防老夫。这次你们京门八中和六十中的交流活动，是绝佳的机会。你是校长，试探来访学生的实力是情理之中的事……”
罗正道犹豫了一下：“藤老，如果王令真的隐藏了实力，而且隐藏得这么深，那他的身份……”
“老夫不管他是什么身份。”藤路尘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老夫只想知道真相。华修国的修真教育体系里，不应该存在任何老夫看不透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老夫的工作做得不够。”
罗正道握着通讯器，没有说话。
他知道藤路尘的执念。
这位九天精觅院的主理人，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走遍全国每一所高中，物色精英、挖掘天才、建立档案。他的“记忆墙”上贴满了全国最优秀学生的资料，每一个人的信息都被他反复核查过无数遍。
唯独王令，查不到任何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接下来的两天，交流活动还有安排。”藤路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是灵术对抗赛，后天是玄武洞天的联合实践课。罗校长，老夫不需要你找到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你继续观察。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哪怕再微小，都记录下来，告诉老夫。”
“明白。”
“还有一件事。”藤路尘顿了顿：“王令身边那个女生，孙蓉。她和王令的关系，比表面上看到的要近得多……”
“藤老，您的意思是……”
“老夫没有任何意思。”藤路尘的声音恢复了从容，“老夫只是告诉你，王令这个人，不简单。孙蓉更是花果水帘集团的千金大小姐，也不简单。这次交流活动，你只管观察，不要打草惊蛇。记住，老夫要的是真相，不是冲突。”
“明白。”
通讯器挂断了。
罗正道把通讯器放回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京门八中的校园笼罩在傍晚的光线里。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里有晚自习的灯光陆续亮起，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日常。
但罗正道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校园，落在招待所的方向。
在观察了片刻后，罗正道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茶。
明天是灵术对抗赛。
他还有继续试探的机会。
……
夜已深。
京门八中招待所三楼的走廊里，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王令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
他走出招待所的时候，隐蔽了自己的气息，前台的值班人员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一个王令的身影从侧门无声地滑了出去。
京门的夜风比松海干冷得多。
王令沿着招待所后面的小路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赵长安正在树下等他。
看到王令走过来，赵长安立刻站直了身体。
不是那种刻意的立正，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恭敬，像下属见到上级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王令同志。”赵长安压低声音，语气郑重：“战宗京门分部负责人赵长安，奉命配合您的工作。”
王令点点头。
赵长安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灵能存储器，双手递过来：“这是您要的资料。京门分部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情报上报记录，重点是苍梧山脉和玄武洞天相关的内容。丢雷真君交代过，全部原始数据，未经任何删改。”
王令接过存储器，收进口袋。
赵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令同志，还有一件事。玄武洞天景区，明天下午会有一批游客进入。但根据我们的监测，那批游客里有几个人的身份不太对劲。”
王令看着他，等他说完。
“这几个人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丢雷真君初步猜测，这些人是洪荒派来的。”
王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长安继续道：“丢雷真君交代过，您这次来京门，表面上是参加交流活动，实际上是调查玄武洞天。所以我想请示一下，明天那批游客，我们是放行还是拦截？”
王令想了想：“放行。”
赵长安点头：“明白。”
王令继续道：“你的人，明天混进游客里。”
“已经在安排了。”赵长安立刻回答：“三个战宗的兄弟，明天会以游客身份进入玄武洞天。一个扮成导游，两个扮成散客。他们会全程记录洞天内的灵能数据，同时暗中盯住那几个洪荒的人。”
王令点点头。
赵长安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
“王令同志。”赵长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洪荒这个组织，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他们在京门的活动痕迹，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苍梧山脉那次勘探事故，很可能就是他们故意制造的。如果玄武洞天下面真的藏着什么东西，明天那批游客进去，会不会……”
“他们会动手。”王令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不会在明天。明天只是踩点。”
赵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让人做好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王令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下。
“赵长安。”
“在。”
“明天混进景区的兄弟，每人配一包干脆面。如遇紧急情况，可以吃。”王令传音到赵长安的脑海里，随后从王之宝裤里掏出三包点化版干脆面丢了过去。
“啊？”赵长安愣住了。
王令已经走进了夜色里。
赵长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王令背影消失在招待所的侧门里，他的嘴角抽了抽。
这位王令同志，行事风格还真是……独特。
不过虽然对王令充满了好奇，但赵长安完全没有敢多一句嘴，因为丢雷真君给他的要求就是在京门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王令指挥。
须知道，丢雷真君可是战宗宗主啊！宗主对他直接下令听一个高中生的指挥，这背后必然有深意！而且在赵长安看来，能被丢雷真君如此器重的一个人，如今却还在高中就读，明显就是隐世大佬在修真高中里面扮猪吃老虎啊！
若是他这次任务能够好好表现，自己的未来前途，必将是一片光明！
赵长安小心翼翼地把三包干脆面收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原本是用来放灵能存储器的，内侧缝了六层灵能隔绝布料，专门用于保护敏感物品。
他想了想，又把拉链拉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拉链头完全卡到位了，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手下发了条消息：“明天的行动方案调整。三号位、五号位、七号位，每人随身携带一包干脆面。干脆面由我亲自送达。收到回复。”
不到三秒，三条回复几乎同时弹出来。
“收到。”
“收到。”
“收到！不懂就问：赵哥，干脆面是什么口味的？”
赵长安看了一眼王令消失的方向，打字回复：“原味……不许问为什么。”
他收起手机，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加了一条：“这个干脆面是任务物资，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比如危及生命时才准吃！请注意！这不是零食！重复，这不是零食！”
发完这条，赵长安的身影立刻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原地。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京门八中招待所餐厅。
六十中众人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讨论有关今天灵术对抗赛的事。
“对了。”陈超问道：“今天的灵术对抗赛是傅清扬带队？京门八中那边会派几个人跟我们打？”
“个人战每队出三人，团体战每队出五人。”
郭豪掏出手机翻了翻交流活动手册：“咱们这边的出战名单还没定，潘老师说吃过早饭后公布。”
“个人战三人……”陈超掰着手指头算：“孙蓉肯定得上，金丹后期，咱们班最高战力。至于其他两个嘛……”
陈超忽然将视线转向王令。
“……“
此时的王令，心中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