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并肩行走的过程中,孙蓉的指短暂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只是无心之举,兴许是察觉到这样可能会让素来冷淡的少年感到不适,她几乎是立刻收回的手,目光直视前方,完全不留痕迹。
但她压根不会想到,王令并没与那种不适的感觉,孙蓉的触碰和其他人的触碰,对王令来说完全不同。
至少,没有排斥感。
脖颈内侧,那枚暗红色符篆微微发烫,一股暖意顺着血管往下蔓延,刚要在心底漾开一点涟漪,瞬间被符的力量压下去,恢复成一片平静。
他侧头看了孙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眉眼弯着,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温柔、不多问、更不纠缠,始终保持着大小姐一贯的端庄得体。没有刻意撒娇和强行搭话,甚至连期待的眼神都收得恰到好处。
这是孙蓉独有的分寸感。
她知道王令的迟钝不是冷漠,是封印造成的。
她也知道他慢热,所以由她主动,却从不逼迫,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一点点解开王令被封印禁锢住的情感。
“前面就是医务室了。”孙蓉轻声开口,语气自然,不带任何试探:“陈超和郭豪肯定已经在抱怨了。”
王令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方醒牵着王木跟在后面,小家伙仰着小脸,大眼睛滴溜溜转,小声嘀咕:“爸爸和妈妈,绝对有事!”
方醒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传音:“别说话,跟着走。”
……
京门八中的医务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陈超躺在临时病床上,胳膊缠着绷带,郭坐在旁边,腿上也包着纱布。
两人的互怼就没停下来过。
“说了没事,非要给我缠三层,你是不是闲得慌?”陈超撇嘴。
郭豪冷笑:“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刚刚抬你的时候疼得直喊,这会又忘了?”
“那是意外!我那是……”
话没说完,他瞥见门口进来的一群人,瞬间闭了嘴,挠挠头,假装看天花板。
京门八中的人都在医务室另一侧站着。
郑鹏坐在椅子上,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皮肤光洁,一点伤痕都没有,只有眼底残留着后怕。
赵凯、刘冬、温子顾、李畅喆都站在旁边,脸色都算不上轻松。
刚才那场团队赛的失控场面,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而更让人心里愈发沉重的是,傅清扬失踪了。
罗正道站在医务室最里面,脸色阴沉得像乌云压顶,眉头紧锁,他看着眼前这群学生,沉默了好片刻,说话时带着沉重的愧疚:“经过调查,傅清扬确实彻底消失了,比赛失控这件事,目前他的嫌疑最大,校方正在努力联络他。大家先安心体检,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句话,医务室瞬间安静下来。
……
体检很快走完过场。校医拿着仪器在学生之间转了一圈,每个人两三分钟就打发了。
报告单上清一色写着“无异常”,连众人最关注的郑鹏的数据,也规规矩矩地躺在正常区间里。
校医收了设备,交代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带上门出去了。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畅喆靠坐在病床上,冷不丁问道:“你们说,傅清扬会去哪里?”
“我已经拜托了学校里能委托到的所有关系好的学弟学妹,里里外外地毯式搜索了一大圈,没有任何踪迹。”赵凯靠在墙上,很是无奈。
郑鹏坐在最里面的病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没说一个字。
他的表情不算好看,但比刚被传送出来那会儿镇定了不少。
龙化期间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但身体里的疲惫感是真的。
陈超趴在靠门口的病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他手里那些数据,总得有个地方交吧?他自己又不搞科研,拿了数据能干嘛?肯定是给背后的人啊。那他跑了之后,不得去找那个人?”
赵凯忽然神色一正:“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我哪儿知道,我就随便说说。”陈超耸了耸肩。
王令:“……”此人的开光嘴还是一如既往的凶猛。
而此时郭豪靠在轮椅上,脸色虽不太好,但脑子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转得快:“傅清扬一个人弄不到那些东西。他背后肯定有人。现在他跑了,要么是去找那个人,要么是那个人已经在某个地方等他。能让郑鹏狂化的补剂,一定也是幕后的人给他的。”
方醒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一直没怎么开口。他其实是现场为数不多的知情者,毕竟身为战宗大长老,他有权调用情报部门去调查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所以尽管有一阵子没和王令一起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对于龙裔,对于洛星河的事,全都门清。
“明天玄武洞天的实践课,那个人有可能会出现。”这时,方醒有意点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方醒的笑容很温和:“当然,这些只是我的推论。”
“你是说他会在玄武洞天接头?”郑鹏打断他。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灯下黑是最安全的。”方醒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而且他一直在调查自己父亲的死因。可能需要去实地验证数据的准确性。”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郑鹏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想起那些药剂,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每个人脑子里都在转着各自的事情。
郭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他三叔在京门地质局上班,苍梧山脉那次勘探事故的数据应该经手过。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条很普通的问候:“三叔,想请教你几个地质方面的问题。”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温子顾从角落里走出来,路过王令和孙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王令一眼。
王令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温子顾什么都没说,推了推眼镜,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我出去透透气。”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医务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令躺在病床上,用双手枕着脑袋深思,他在回忆最近种种发生的各种事情。
对于众人提到的那个接头人,王令心知肚明,很显然此人就是洛星河。
但现在洛星河在暗处,傅清扬跑了之后,他应该会动起来。而明天的玄武洞天,是最好的舞台。
孙蓉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
她靠在窗台边上,侧过脸看了王令一眼,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刚才在走廊里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现在……你在想什么呢?”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王令低着头,没有直接回答孙蓉。他其实一直在思考怎么把洛星河招安,如果招安不成,直接打死也行。
但又怕自己的表达太过粗鲁,吓到孙孙蓉,所以在脑海里一直在编辑着措辞。
结果孙蓉压根没有追问他在想明天的什么事,只是借着困意试探性地把头靠在了王令的肩膀上,她的动作很轻。
王令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孙蓉头发的重量,轻得像一片云,但那个触感真实得不像话。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更让王令惊奇的是,自己完全没有要推开孙蓉的想法,心里有一种就这样也挺好的感觉。
医务室里的其他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没有人特意去看他们两个。
方醒把目光转向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王木宇则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两只小手攥着方醒的衣角,呼吸又轻又匀。
卧槽!卧槽?!陈超趴在病床上,歪着脑袋用余光瞄了一眼王令这边,然后迅速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露出了姨母笑。
这时,郭豪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翻过来看,是三叔的回复:“明天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你婶子正好炖了汤。”
郭豪快速打字:“明天白天有实践课,结束之后过去。三叔,我想问一下苍梧山脉那个勘探事故的事,我们社会实践课题要用。”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三叔的回复弹了出来:“这事电话里说不方便,你来了再说。”
郭豪把手机收起来,对李畅喆说:“我三叔明天晚上有空。苍梧山脉的事,他应该知道一些。”
李畅喆点头:“你三叔能确定傅清扬他父亲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还不知道,但至少能知道官方结论之外还有什么。”郭豪揉了揉太阳穴,他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脑袋一阵一阵地发紧。
医务室的壁灯在十一点的时候自动调暗了,只剩下走廊的几盏灯还亮着。
校医来查了一次房,确认所有人都没有异常反应之后,交代了几句早点休息,又走了。
京门八中这边,郑鹏率先躺下,面朝墙壁。赵凯也缩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刘冬保持着靠墙的姿势,像是在冥想。
王令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唤醒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医务室门口停顿了许久,最后伴随着回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令知道,那个脚步声是罗正道的。
这个点还在行政楼和医务室之间来回走,说明天工集团的人还没走,事故调查没那么快出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孙蓉。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的位置,脸朝内侧,半张脸被头发遮住了,只露出鼻尖和睫毛。呼吸很轻,偶尔会有一小股气流透过他的校服布料渗进来,痒痒的。
王令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
他轻轻动了一下肩膀,孙蓉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她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两个的距离此时离得很近,近到王令能看清孙蓉眼睛里自己那张面瘫脸的倒影。
孙蓉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她慢慢地直起身,伸手把滑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突然惊醒的慌张,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的拘谨。
“几点啦?”她问道,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懒。
“两点四十。”
“你一直没睡?”
“刚醒。”
孙蓉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她活动了一下脖子,用手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肩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些。夜
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玄武洞天景区特有的矿石味。
她靠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王令。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也过来。”她说。
王令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
京门八中的校园在夜色里很安静,操场上空荡荡的,远处行政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目光再远一些,玄武洞天景区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橘色光晕,把那一小块天际线染得很不真实。
“明天实践课,你打算做什么?”孙蓉问。
“随便看看。”
孙蓉笑了一下:“你说话能不能别老是只说一半。”
王令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灵能存储器。这是赵长安给他的,战宗京门分部最近三个月的情报,他还没看。
“傅清扬跑了之后,洛星河应该会动起来。”王令说。
孙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猜到了。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培养傅清扬,不会让这颗棋子就这么废了。”
“明天实践课,他可能会在玄武洞天出现。”
“也可能不会。”孙蓉接话道:“他这个人变得越来越谨慎了,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会韬光养晦,不会跟我们正面起冲突。”
王令“嗯”了一声,孙蓉对洛星河的分析一针见血。
这个人现在不会明目张胆的站在台前,永远站在幕后,用别人的手做事。傅清扬是一只手,郑鹏是另一只,甚至连今天团队赛的混乱,可能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夜风把孙蓉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王令的手臂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王令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内心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躁动,在忍不住心猿意马,然后又迅速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