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背着陈迹,在雾凇之间穿行,她每隔一会儿就偏过头,用脸颊去贴陈迹的额头,额头依旧是冰的。
老耳朵抱着乌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陆氏身边,也不说话,似是生怕又触陆氏霉头挨上一脚。
他悄悄打量陈迹,一会儿凑上前,小心翼翼撩起陈迹的袖子看看,一会儿又想撩起陈迹的衣摆,急得抓耳挠腮。
正当他要撩起陈迹衣摆时,陆氏不耐烦了,转头瞪他:“你做什么呢?”
老耳朵缩了缩脖子:“小老儿就想看看这小子是怎么引出五声武道鸣音的,当年山长陆阳养出剑种时也才一声而已,他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编钟都整出来了……你不好奇么,若他就是武庙要找的那个剑种传人,那他的剑种呢?若是不在他身上,会不会落在天池湖底了?”
陆氏陷入沉思。
老耳朵见说动了她,当即添了把火:“剑种来之不易,若是落在天池湖底,还得想办法回去取……要不咱们在他身上找找?”
陆氏冷笑一声:“老前辈唬我呢吧,剑种怎么会丢?别说他未必修得是剑种,即便是,剑种也该在他丹田之类的地方,怎会丢在湖底?”
老耳朵无奈道:“剑种那般锋利之物,如何收进体内?只能随身带着。”
陆氏话锋一转:“山长告诉你的?”
老耳朵欲言又止,继而咧嘴笑道:“小老儿猜的。”
陆氏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目光森然地盯着老耳朵:“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上了长白山?”
“诶诶?”老耳朵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杀意,在雪地里慌忙躲开好几步:“想杀人灭口是吧?小老儿劝你省省啊,没有小老儿,你们可逃不出去。”
陆氏沉声道:“只要到了镜城港即刻出海,我不信武庙的人还能追到海上来!”
老耳朵耐心解释道:“那你知不知道出海之后该往哪走?要顺着洋流和风向先去倭国,在那边避避风头之后再绕道去宁朝南边的港口;你知不知道景朝在海上的黑旗船会在哪截杀你?景朝海盗被陆谨牢牢掌控着,与宁朝徐、陈两家沆瀣一气,最近还和齐家的船队勾连在一起,到时候海上全是要杀你的人,你又能挡几艘船?”
陆氏沉默不语。
老耳朵叹息道:“小老儿知道你能耐大,可你灯火第一次出海底蕴尚浅,总有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而且咱们走小道,若是吴恪之走大道亲自前往镜城港,一定比你快……你能不能出海都还两说。”
说话间,远处传来说话声,赫然是长胜叔和求败婶的争吵声,两人正沿着大路下山,往高丽去了。
陆氏和老耳朵同时蹲下身子躲在松树后,屏息听长胜叔抱怨道:“急什么啊,小吴自己走一趟高丽就好了,让高丽把镜城港封了,待中央禁军一到,贼人插翅难飞……”
待两人远去,老耳朵低声道:“长胜与求败都是寻道境的大行官,再加上吴恪之和高丽无心剑道、景朝中央禁军,单凭你自己如何能逃出天罗地网?”
陆氏站起身来,慢慢收了杀意,语气缓和:“老前辈方才误会了,在下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老耳朵皮笑肉不笑:“你这娘们比那小子心黑多了,有没有杀心自己清楚。”
陆氏又侧过脸颊贴了贴陈迹的额头,扯开话题:“老前辈见多识广,是否知道陈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修行出了岔子?”
老耳朵挠挠耳垂:“他这副模样小老儿也是头一次见……只要他肯告诉小老儿到底怎么回事儿,小老儿愿意拿十个秘密跟他换,不然小老儿躺进棺材都得重新把眼睁开,死不瞑目啊!”
陆氏背着陈迹不再下山前往高丽,反而往长白山腹地折返:“不能去镜城港了,武庙已经猜到我们会从哪出海。从景朝逃,于我而言,景朝反而有活路。”
就在此时,陆氏忽然察觉不对,她背上的陈迹不再冰寒刺骨,反而逐渐炎热,可还没等身子彻底热起来,陈迹的身体便又冷了下去。
乌云似是想到什么,它在老耳朵怀里挣扎起来,老耳朵不肯松手,拍了拍它:“正赶路呢,别使性子。”
乌云是真没招了,干脆右腿一抬,尿在老耳朵怀里,惊得老耳朵赶忙松手。
老耳朵弯腰抓了一把雪在灰布衣上搓着尿渍,没好气道:“小东西歪招还不少……咦,你干嘛呢?”
只见乌云在雪地里左嗅嗅、右嗅嗅,一路嗅出几百步去,这才在某块雪地刨了起来。
陆氏和老耳朵跟在它身后,眼看它从雪地里刨出一支老参,又叼着爬到陆氏肩上,用老参触碰陈迹左手。
老参瞬间融化,化作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在雪里,乌云赶忙跳下来,将珠子一一找出吞下。
陆氏和老耳朵相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老耳朵揪着花白的头发:“等会儿,他修的不是剑种门径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寻常行官消化一支老参,快的也得一两个月,他为何能这么快?”
陆氏却蹲下身子,凝视着面前的乌云急促问道:“上了年份的老参能救他对不对?”
乌云点点头。
陆氏又问道:“需要多少?”
乌云直起身子,张开双臂,老耳朵蹲在旁边帮它翻译道:“需要很多。”
陆氏没好气道:“我看得懂。”
她毅然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老耳朵揽起乌云跟上:“老参好办,这长白山里老参多得是,小老儿一天能挖十来支。”
陆氏头也不回道:“一支支挖到什么时候?我的人正在镜城港收老参,想必收得差不多了,去镜城港!”
老耳朵提醒道:“你方才也听到了,武庙会第一时间封锁镜城港,说不定吴恪之也会亲自前往,镜城港不能去啊。”
陆氏头也不回道:“顾不得那么多。”
老耳朵在她后面喊道:“那也不能就这么下山啊,雪地上都是脚印,等大雾一散就会被武庙追上来。”
陆氏回头:“老前辈有什么办法?”
老耳朵往东折去:“跟我走。”
约莫走了十里山路,来到一条小河旁,这河水来自山上温泉终年不冻,蒸腾着滚滚热气。
老耳朵从一堆树枝下面翻出一条木筏来,推入河水中:“坐木筏,顺着这条河下去就离镜城港不远了。”
陆氏审视他:“当真?莫不是又要忽悠我等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老耳朵咳了一声:“不会不会,事关这小子性命,小老儿不会胡来的,先救活他再说。”
陆氏沉默片刻,最终选择踏上木筏。
老耳朵坐在前面划桨,乌云卧在他脑袋上,他也不以为忤。
陆氏将陈迹平放在木筏上,手掌轻轻贴住他的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木筏顺流直下,小河蒸腾的水汽凝结在河岸旁的树枝上化作雾凇挂在树上,陆氏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些,手指也轻柔了些。
老耳朵背对着她忽然问道:“既然在意儿子,为何还要假死十二年?”
乌云在老耳朵脑袋上顿时支起耳朵,陆氏手指顿时僵住,若无其事道:“老前辈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老耳朵叹息一声,他抬头看着岸边的雾凇:“野猪护崽,敢转身撞猛虎;猛虎捕食,再饿也让虎崽子先吃;黑熊冬眠,以身为幼崽遮挡风雪;狼群遇绝境,舍身血哺幼狼。这世间一切爱都有条件,惟独母爱没有,也唯独母爱藏不住……诶,你怎么又想杀人灭口!”
陆氏收敛了眼中的杀意,沉默不语。
老耳朵慢吞吞的划着桨:“小老儿在京城茶馆里,最喜欢听陈迹的事儿,听他劫狱救靖王世子,听他一路从洛城走到京城救白鲤郡主。那会儿小老儿就在想,这小子怎么这么倒霉、这么苦哈哈的,背后定有妖人作祟……”
老耳朵话锋一转:“小老儿远远看着他每天不厌其烦的去门楼胡同挑水,然后站在井沿边上发呆,小老儿就在想,他那会儿应该是在想家吧。你觉得自己缺席十二年,配不得他喊你一声娘,但你得先问问他怎么想。”
陆氏轻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有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假死不行。”
老耳朵哦了一声:“那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那个人,听说三十六抬聘礼的时候,也应该知道你还活着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氏的神情被帷帽黑纱遮挡着,不再说话。
小木筏上沉默下来,直到天色渐暗,老耳朵将小木筏划至岸边:“到了,再往前走两里地便能看见镜城港。”
陆氏背起陈迹下上岸,趟着雪往山下走去,可远远便看见镜城港兵马攒动,正逐一搜查岸口的货船。
老耳朵蹲在山林里拉着陆氏蹲下:“是首阳大君的忠武卫……吴恪之肯定到了,不然首阳大君不会遣他嫡系忠武卫来。镜城港走不通了,还是赶在景朝中央禁军封山之前往景朝去吧。”
陆氏将陈迹放在雪地上:“请老前辈看护,事后灯火愿以十个秘辛回报。”
老耳朵一怔:“你去哪?”
陆氏起身往山下走去:“等天黑,取人参回来,取了人参再去景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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