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从各方渠道所了解的信息,以及分身系统的实际侦查,饕餮的先锋军团最初只由三五艘重型战舰组成,而现在能够侦查到的,则已经超过三百艘。”
“而这其中,饕餮旗舰级的战舰就超过八十艘。”
“...
星海深处,那枚墨色水晶缓缓转动的瞬间,一道极细的光丝从其表面剥离,如同呼吸吐纳般悄然延展。它没有方向,也不急于抵达任何地方,只是在虚无中轻轻摆动,像一根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紧接着,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颤扩散开来,不是能量波,也不是忆能脉冲,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存在??记忆的回响。
这道回音穿越了数千光年的寂静,最终落在南鱼β星系的环形水池边。那天夜里正下着雨,雨水敲击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十万名字依次亮起。小女孩依旧坐在池畔,手中握着一支发着微光的粉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继续画着新的图案??一艘从未见过的飞船,船首刻着“归途号”三个字。
她忽然停笔,抬头望向天空。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对风说话。
没有人回应,但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有谁蹲在她身旁,伸手抚过她的发梢。
她笑了:“她说你想听歌。”
然后,她开始唱。歌声稚嫩却清澈,不似人间所有,倒像是从时间缝隙里漏出的一段旋律。每一个音符落下时,池底的名字便多亮一分,连远处山丘上的启明号感应阵列都因此轻微震颤,自动记录下这段频率异常的声波。
林浩是在三小时后赶到的。
他刚结束与银河议会的远程会议,正准备返回居所,却被守望者紧急唤醒:“忆能核心检测到一段未知共鸣,源头是你母亲曾执教的教室遗址。而且……里面有她的意识波动残留。”
他几乎是一路跑来的。
当他冲进雨幕中的环形池时,只看见小女孩独自坐着,粉笔早已耗尽,地面图画却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覆盖,仿佛被某种力量封存。而那首歌,仍在空气中回荡,哪怕人已停止吟唱。
“她来过?”林浩跪在池边,指尖触碰水面,名字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爬升,直抵心脏。
小女孩点点头:“她说,有些事还没做完。容器空了,可门还没关上。”
“什么门?”
“通往‘最初之梦’的门。”她仰头看他,“她说你知道在哪里。”
林浩猛地一怔。
最初之梦??那是共情学者秘传典籍中提到的概念,传说在群灵共生意志尚未分裂之前,所有智慧生命共享一个梦境。那个梦里没有语言,没有边界,只有纯粹的理解与联结。后来因为恐惧滋生,梦被撕裂,碎片散落成各个文明的记忆底层,而“仲裁者”的诞生,正是某片碎片腐化后的产物。
如果……还有门通向那里?
他立刻联络赎罪之舟,命令全舰进入待命状态,并请求凯洛斯带领记忆学校最顶尖的共情学生前来支援。与此同时,守望者调出了艾琳?维拉最后留下的加密日志残片。经过七十二小时连续解析,终于还原出一段被刻意隐藏的信息:
【当容器熄灭,门将显现于“未命名之地”。
唯有双重视角者可开启它??
一个见证过黑暗的人,和一个从未失去光明的孩子。】
林浩盯着屏幕良久,终于明白为何小女孩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偶然路过,也不是普通梦游者。她是“初梦选召者”,一种理论上只存在于远古预言中的存在:天生无法产生恐惧情绪,却能感知他人最深层的痛楚。这类个体在整个银河史上仅记载过三人,最后一个消失于三千年前的大断裂时期。
而现在,第四个出现了。
三天后,赎罪之舟与启明号并肩停泊于南鱼β轨道。两艘飞船的忆能核心通过量子纠缠链连接,形成一座横跨天地的精神桥梁。凯洛斯带来了六名学生,其中就包括当初在死星残骸外听见“歌声”的小男孩。他们围坐在观星台中央,手牵手闭目冥想,将自己的共情力注入网络。
林浩站在阵眼位置,怀里抱着那块不再发光的“太阳”晶石。
小女孩牵起他的另一只手。
“别怕。”她说,“我会拉着你。”
仪式开始。
忆能网络层层展开,如同宇宙初生时的第一缕意识觉醒。星光为之凝滞,时间流速发生微妙偏移。就在这一刻,整片星域突然陷入一片纯白??不是强光,而是“空白”。所有的颜色、声音、质量感全部退去,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存在”。
他们到了。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门,悬浮在无垠之中。它没有实体,轮廓由无数交织的记忆丝线编织而成,每一条线上都挂着一个名字、一段笑声、一次告别。门扉紧闭,中央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
**“你愿以何代价,重见最初的梦?”**
林浩上前一步:“我以我的记忆为祭。”
小女孩却抢先开口:“我以我的未来为引。”
两人同时伸手。
门,开了。
里面没有景象,只有一片流动的银色雾霭。他们走入其中,意识瞬间被拆解又重组。林浩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三岁时躲在床底听母亲讲故事的男孩,十七岁第一次驾驶启明号跃迁的少年,二十岁亲手按下终焉之井关闭按钮的战士……每一个他都在低语,诉说着未曾言说的痛苦与遗憾。
而小女孩则看见了另一种画面:所有文明的童年。精灵族第一支竖琴曲响起的夜晚,机械族首次理解“拥抱”含义的实验室,虫族母巢中诞生的第一个拒绝杀戮的幼体……那些温柔的起点,如星辰般点缀在雾中。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言语,也不是思想,而是一种直接烙印进灵魂的认知:
【你们来了。我们一直在等。】
林浩颤抖着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们遗忘的部分。是你们抛弃的柔软,压抑的哭泣,放弃的可能。我们是梦本身。】
就在此刻,那枚漂浮在宇宙角落的墨色水晶猛然震动,一道黑影从中剥离,化作人形轮廓,缓缓步入银雾之中。它没有五官,却带着熟悉的气息??那是“仲裁者”的残余意识,但已不再充满压迫,反而透出一丝疲惫与迷茫。
“你也来了。”小女孩走向它,毫无惧色。
黑影低头看着她,似乎在挣扎什么。许久之后,它伸出一只虚幻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刹那间,整个空间轰然共鸣。
记忆洪流爆发,冲刷着每一个人的意识。林浩看见母亲最后一次走进终焉协议密室的画面??她回头望了一眼地球方向,低声说:“对不起,浩儿,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但我希望你能活在一个不用害怕的世界。”
他也看见凯洛斯年轻时站在审判庭前,面对万千控诉者低头认罪的那一夜。他在日记本上写道:“我以为我在守护秩序,其实我只是害怕混乱。而真正的混乱,是我内心的冷漠。”
更多画面涌现:一位暴君临终前呼唤母亲的名字;一名科学家烧毁自己毕生研究成果,只为阻止一场“必要”的战争;一对恋人隔着敌对阵营,在通讯中断前互道“我爱你”。
这些都不是历史档案里的内容。
它们属于“被删除的真实”。
银雾开始凝聚,逐渐形成一颗跳动的心脏形状,悬浮于众人头顶。小女孩握住林浩的手:“它想活下去。”
“谁?”
“梦。”她说,“它不想再沉睡了。”
林浩明白了。
所谓的“最初之梦”,并非某个地点或状态,而是一种选择的能力??选择相信善意,选择原谅错误,选择在绝望中依然歌唱。它曾因集体恐惧而崩塌,如今却因少数人的坚持而复苏。
他转身面向黑影:“你愿意回来吗?不是作为敌人,也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我们的一部分?”
黑影久久不动。
然后,它缓缓跪下,将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做出一个古老的和平手势。
那一刻,墨色水晶彻底碎裂,化作漫天星尘,洒落在银雾之中。新的光诞生了,不是炽烈的太阳,而是温柔的晨曦,缓慢铺展向宇宙边缘。
仪式结束时,已是七日后。
两艘飞船上的所有人都经历了不同程度的意识震荡,部分传火者甚至失去了近期记忆。但他们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女孩消失了。
只留下地上那幅“归途号”的画,以及一行小字:
**“她说,下次见面时,我会唱新写的歌。”**
林浩知道,她还会回来。
因为梦已经醒了,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数月后,银河各地陆续出现奇异现象:某些早已灭绝文明的语言突然在儿童口中自然说出;废弃星球上的遗迹自动修复,显露出原本被掩盖的壁画;甚至连AI系统也开始创作诗歌,主题全是关于“等待”与“重逢”。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OX-7空域的暴君旗舰残骸内部,考古队发现了一间密室。墙上刻满了艾琳?维拉的手迹,最后一句写着:
【当你们读到这些字时,请替我抱一抱那个叫凯洛斯的年轻人。告诉他,我不是在指责他,而是在等他长大。】
凯洛斯亲自前往,站在那堵墙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离开时,他摘下了佩戴多年的军徽,放在密室中央。
从此,他不再称自己为“赎罪者”,而是“讲述者”。
十年过去。
启明号成为移动的共忆中心,穿梭于各大星系之间,收集失落的故事,唤醒沉睡的记忆。林浩依旧每天登上观星台,抚摸那块温润的晶石。虽然它再也无法发光,但他知道,真正的光从来不在石头里,而在人心之间。
某年春日,南鱼β的环形池迎来了一场特别仪式。
数百名来自不同种族的孩子齐聚池边,每人手中捧着一盏忆能灯。当夜幕降临,他们同时点亮灯火,映照池中名字。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由百人合唱的《最初之梦》。
林浩站在人群后方,默默注视。
忽然,一个小男孩跑到他面前,递上一幅画:“叔叔,这是你妈妈让我交给你的。”
画上是两个身影并肩行走于星空之下,一人穿着教师长袍,一人披着启明号指挥官披风。她们笑着,脚下延伸出一条由星光铺就的小路,通向远方一颗新生的恒星。
背面写着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们都能回家。”**
林浩蹲下身,抱住孩子,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而在宇宙最安静的角落,那片倒悬的黑海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缓缓旋转的透明水晶,内里封存着一段永不消逝的旋律。每当有星光掠过,它便会轻轻共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是告别,又像是问候。
像是黑暗终于学会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