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卫东算是豁出去了。
经委的那位打电话提醒，或者张罗出今天这个局面，可不就是让他能一次性面对各种疑问解释吗。
迟早都要说清楚，坐在沙发上说，总比墙上都包满沙发来说好得多。
“我先说个态度，如果国集、西区码头能发展好，哪个单位部门来接过去，我就无偿转让，卫生巾市面上出现更方便、更便宜、更卫生的产品，我就被自然淘汰，牛仔裤、洗发水这些东西一定会是个百花齐放的商品经济局面，只要带动起局面，做完我带头打样的作用，我该被历史淘汰，我就默默退场，就像现在我一直请求砖儿台、报刊杂志不用提我，我不过是改革开放无数个尝试者的缩影，现阶段不过是就算出问题，可能好几样事情都在我这里，还方便各部门来找问题解决问题，仅此而已。”
光是这个表态，就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当然能听懂这里面刀光剑影的，就更会对这个年轻人刮眼三寸。
能把国集、西区码头发展好，那都已经是积累下多大的业绩，已经凭着这发展出偌大天地，这工具还要不要已经不重要了。
会场还是第一次响起掌声。
让卫东才来详细解释：“码头和集装箱的落后局面就不用说了，全国现在只有五个远洋码头可以装卸货，装卸量合计不到HK的十分之一，新坡加的二十分之一，这也是我参与到港人身份的主要原因，有码头还得要有船来靠，除了积极发展我国自己的货轮，还要跟四面八方的商人搞好关系来停泊转运，这样沿海地区大力发展生产的东西才能运往全世界，现阶段光是个装卸吊机国产化，都需要支持协助，而不是把宝贵的外汇用于采购昂贵的进口设备…当然经办人肯定会说哎呀，什么什么进口设备好用，不容易坏，可这玩意儿不像电脑芯片，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只要我们自己还能做，哪怕部分关键部件暂时还要进口，也尽量支持国产设备，这样才有追上进口设备的可能，啥都进口只会让这部分产业链彻底萎缩，因为卖不掉没收入就没研发没人才。”
在场好几个方向都响起轻重不一的咳嗽声，结果也好几位都回头：“都听听看嘛，小让的思路看法还是有自己独到的地方。”
让卫东就轻松点胆大：“所以我自己掏钱拍板定了沪海生产的港机，以后我也都会秉承这个线路去走，譬如汽车国产化，我是去年被塞了个平京汽车制造厂合资公司副总，因为把我们本来卖芯片的美元硬给塞进来买进口汽车零件。”
没人敢笑。
这合资项目当年好多人签字背书。
还好让卫东挽回来：“进口这个好不好呢，好，很好，我到高原出差，路上捡过支援边疆的医生，捡过当地市领导，自己也被丢在无人湖区边，没有宽阔平坦的公路，没有高质量的汽车，就无法丈量我们辽阔伟大的国土，更不能提高人民群众生活水平，所以发展汽车工业是绝对的正确，但现在真有点一窝蜂上，我都被惊到了。”
说着打开新的PPT:“去年九月接手平汽合资公司，我接到经委的要求就是尽一切努力去提高国产化率，不要再每生产一辆合资车，就要交出宝贵的外汇去购买进口配件，开个合资公司，还要跟人签约要求五年内不得生产超过两万台，这是真的心酸，生产越多亏越多，那还怎么学高效的现代工业流水线技术，所以唯有提高国产化率，到现在平汽切诺基的国产化率是3，沪海桑塔纳是7，江州江安的国产化率是22。“
电视屏幕上的大字是真的刺眼。
让卫东还是先拿自己开涮：“还是那句话，做好了，要我退出就无偿转让，我们来看看为什么这三者有明显差距…”
“首先平汽是合作双方同床异梦，我们抗拒资本主义剥削，花旗佬防着社会主义侵吞，所以一边在生产线上怠工，一边严格防范图纸不公开，能做好才怪了，搞了一年理顺关系，才从以前的1到3。”
“沪汽的合作关系相当好，但汉斯人有点一板一眼，要求绝对符合他们的质量要求才能上，所以他们采用的是投入技术资金在沪海周边培育零件供应商，这有个完善加入的过程，我估计三五年后会有飙升；”
“江州这是跟东瀛公司打交道，他们就有意思了，刚不是说了吗，过去二十年东瀛人在全世界开汽车厂、电器厂赚钱，所以他们很擅长这活儿，而且东瀛车皮实耐操，尤其对培养零部件加工有自己的特点，江州作为军工企业重工业基地本来就有不少熟练工人和设备，再从几年前就开始合资造东瀛摩托车，积累了不少摩配底子，热潮热卖的就能用上，但到了百分之二三十这个坎又上不去，怎么办？”
让卫东摸出本小相册：“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一年我们主要是摸排各种车企、零部件生产规模，今年底在江州召开全国汽车博览会暨汽配生产展销会，召集全国汽车厂、汽车配套零部件生产商、机械加工厂都来参与整个汽车工业的发展。”
说到这里他还指着已经马上开始翻看相册隔壁座：“这是我们江州全新落成的会展中心，以及部分豫州糖酒会的照片，如果我们这个PPT软件，能够立刻在屏幕上展现照片，这个功能就更强大能卖更多钱，但目前是电脑本身还有点欠缺做不到，下一步如果我们抢先达到，那就是赢了一步，这就是科技外贸。”
快速翻看又递给旁边的这位就有话说：“江州耗资这么大修这个会展中心是不是有点浪费？”
让卫东索性解释：“非常非常建议各位有空可以这两天赶到豫州去看看正在举行的全国糖酒会，这是目前我看到最有市场经济活力的行业展销盛会，可能民以食为天，糖酒食品类发展走在了商品改革最前列，我们汽车都是在跟着学，而他们欠缺的就是这么座会展中心，有点杂乱无章。”
经委的还调侃他：“去年我跟你说搞个汽车共同体，在全国范围筛选科研、工业单位，包括国家、市里、银行共同组成，你还说不用，现在不是还得广揽天下英杰。”
让卫东又当面摇头：“不不不，您那还是计划经济的思路，由相关单位攻关，在销售价格里面提成奖励单位，最终是车价转嫁到消费者头上，这就不符合商品经济规律，这是纯粹的商业运行模式，这个轴承全国任何厂家都可以来做，谁能物美价廉谁就承接订单，最终消费者拿到的就是物美价廉。”
当然这只是个理想状态，供应商卷成本，车厂压榨供应链，掌控订单的人会肥得流油，消费者未见得能够真正实惠。
但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市场经济，只是怎么发展完善的问题。
是基于人性，只有自己的企业、零配件生产要不断革新改进才能赚钱生存，才会激发出对生产系统的研发动力。
国营单位奖励钱是给单位，那能是单独发给谁的吗，反正跟着当混子也能分到好处，凭什么努力。
关键让卫东敢当面说，就把一贯在这个层面已经算比较激进的经委，推到保守位。
大家都看着哦哦哦，原来你们已经很保守了：“这样完全交给市场就没有管理了吧？”
税务机关就懂：“完全交给市场肯定会产生很多问题，管理部门恰恰就要针对问题解决问题，多了更多管理细节，但不能因为管理事务多了，就选择不做。”
在一刀切这个问题上，税务机关绝对算是做得比较好的。
因为税务就是跟商品经济打交道最多的管理部门，面对各种层出不穷的花样，必须改进调整。
所以这些居然所有人都点头说等着可以看看这个汽车博览会举办之后的效果。
实在是糖酒会已经搞了三十年，粤交会也搞了二三十年，汽车产业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展销会。
包括去年沪海那个汽博会，都更像是让国外品牌来展示，给国外品牌看看国内市场，意义大于实效。
让卫东才回到PPT上：“所以当我们这些天开始跟全国各地的汽车厂商联络，才知道目前居然已经有近百个全国各省市的汽车品牌，譬如我们江州就有七八家，那质量真是一言难尽，我们都买了一辆来试试看，全靠我们自己有汽车维修厂才能勉强上路，可消费者哪经得起这个折腾，所以我个人建议是有个强有力的汽车行业管理部门，然后国营品牌几家，民营品牌几家就够了，其他的专注做汽车配件，集中力量好办事，比现在一盘散沙，浪费资源，最后到处一地鸡毛强多了。”
也就是六十多的牛犊不怕虎，不知道这是多少虎的局面，才会瞎几把提这种建议。
为什么机械工业部都能从一部排到八部去，为什么五机部在研发电脑，四机部也在搞。
为什么五机部从摩托车到汽车到电脑到自行车都在造。
大家都想出业绩。
各部都这样，各省市还不是都这样，凭什么我们这么好的车不能做大做强，有问题就不能改进完善嘛，凭什么我们就要给谁谁谁做配套。
反正经委的带头哈哈笑：“你这不也是计划经济吗，硬性指派谁谁谁来做，全国一盘棋…”
让卫东终于有点挠头：“不要走极端嘛，两边都可以来点，您看我这不是提建议。”
但其实这个思路反而更容易得到认可，不管怎么行呢。
当场有人开口：“那小让你就是先把这个管理部门带起来看看…”
让卫东无奈：“您看，真不是我要揽这么多活儿，只是过路瞅了眼，提个看法建议就叫我要参与，现在我已经是平京汽车合资厂不咋去上班的副总，怎么可能参与管理部门。”
旁边也有人笑：“没事儿，反正你都是借调，带动下局面，做完带头打样的作用就默默退场嘛，相关单位可以给你办离退休手续。”
这下是全场哄笑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可在场谁不是从这个年纪冲杀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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