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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3章 山野余音(求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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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阳。

琅琊郡偏南一隅的小城。

虽然不大,却也足以在方圆百里范围位列前三,将农家在边界之地的隐匿据点剿灭,扶苏等人暂留城外郊野。

此地,距离始皇帝陛下车驾不算很远,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受益于提前的布置,剿灭农家这处据点的事情很是顺利,擒杀近千人,尤其将农家紧要的一些首领擒杀。

堪为功劳。

是以,郊野营地,多有庆祝,从启阳城中采买的吃食之物成小山一般堆积,郡县之兵皆喜。

“三娘!”

“你心情不是很好,是为今日之事,为了典庆吗?”

田言并未掺和其中,开始饮了一盏清酒,便是离去,夜空之下,扫着远处正在欢笑畅谈的秦国兵士。

行至正一个人呆呆坐在木墩上的梅三娘身边,此地僻静无人,仅有旁边的火盆闪烁光芒。

自白日里三娘收拢典庆尸身之后,就这般寡言了,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刚才也没有吃什么东西。

“……”

“披甲门的同门,怕是只剩下我一人了。”

“典庆!”

“他……。”

“……”

“这是他当年为我雕刻的一只老虎,因为我属虎!”

“一晃便是过了一二十年了。”

“当年魏国信陵君死去之后,朝政混乱,所剩不多的魏武卒为奸人所用,我不甘此举,便是离去。”

“而典庆他们却甘愿为魏王和奸人爪牙。”

“后来,魏武卒被奸人出卖,本就剩余不多的魏武卒和披甲门弟子死伤八九成以上。”

“典庆被秦国俘虏。”

“我那时已经入了农家。”

“后来,他进入了神农堂,而我在烈山堂,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原谅他。”

“他不该被原谅。”

“他忘记了师尊是如何死的!”

“也忘记了信陵君当年的事情!”

“他背叛了魏武卒。”

“他该死!”

“当年他领着师门弟子投靠魏王和奸人之后,送我这只木雕的老虎,我扔掉了。”

“后来,他又送我,我又扔掉了。”

“……”

“今日为他收拾尸身的时候,从……从他的怀里又见到了这只木雕老虎。”

“典庆他的首级,被该死的苍璩取走送给嬴政了。”

“该死!”

“……”

“……”

平日里英气勃发、不逊魁硕男儿的梅三娘,此刻一个人柔弱的坐于木墩上,锋芒镰刃随意落于地上。

双手抱着双膝,手中握着一枚木雕的老虎,星光之下,老虎的形体依稀可见栩栩如生。

话语间,梅三娘声音沙哑许多,低沉许多,情绪更是无比低落。

对于典庆。

自己是愤恨的。

是讨厌的。

是不原谅的。

……

可是。

今日看着他被苍璩镇杀在自己面前,自己竟想要出手拦阻,看着典庆的首级握在苍璩手中。

自己亦是想要一刀将苍璩杀了。

典庆的尸身。

自己亲自收拢,为此送了那些农家弟子最后一程。

在典庆的身上,找到了这只木雕的老虎,他一直都放在身上,一直都带在身上。

他死了。

披甲门其余的师兄弟,这些年来都已经不在了。

以后。

诸夏间,披甲门只剩下自己了。

施施然。

对于典庆的怨恨、不满、怒火……不知不觉烟消云散,思绪运转,脑海中浮现当年魏国大梁城的许多事。

一二十年来,自己有自己的路。

典庆也有典庆的路。

如今回想那些种种,一切仿佛是如此的不重要,自己和典庆之间的怨恨,似乎也寻常如水。

这只木雕的老虎。

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有他的路,他带着农家残余弟子隐匿那里,直到今日被公子扶苏调兵攻伐剿灭。

苍璩!

那个该死的。

若无他,典庆也不会身死。

“披甲门!”

“如今只剩下三娘你一个人,可……当年建立披甲门的前辈,应该也是只有一个人。”

“只要三娘你在,披甲门接下来还会有的。”

“如今齐鲁之地出现许多宗门派别,其中多有诸子百家改头换面,取得官府的同意,便可立下宗门。”

“三娘。”

“接下来无事,伱也可如此,一应钱财,我们足够,而且,你现在得了更好的修行之法,还能够将披甲门的修炼之法补足。”

“我相信,崭新的披甲门会比以前更强大。”

“典庆!”

“如今的帝国大势难以更改,野老死了,典庆也死了,许多农家弟子也死了。”

“活着。”

“才有希望的。”

田言细步近前,单手落于梅三娘的肩头,轻捋着那稍有凌乱的长发,三娘和典庆的事情,自己了解一些。

典庆身死。

典庆是披甲门的弟子。

三娘于有所感也是正常,于有悲戚也是正常。

典庆!

他的选择注定他的死亡,他不是一位好的首领,他不如朱家,远不如朱家,带领一些农家弟子在这里,目的也许很简单。

然则。

天下间许多事情非可以避开。

纵然典庆今日可以凭借浮屠护身之力逃走,不出意外,帝国会派出强力之人,给于追杀。

典庆活不了。

“典庆师兄。”

“大小姐!”

“苍璩杀了典庆师兄,我想要为他报仇。”

“还有扶苏。”

“我也不喜欢他,去岁,就是因为他,农家六堂才分崩离析,才有后来的结果。”

“苍璩也有掺和其中。”

“大小姐。”

“我……。”

“我们难道要一直待在扶苏身边吗?”

“我怕有一日我忍不住,要亲自动手。”

“大小姐。”

“活着虽好,可这样的活着,三娘快要坚持不住了,若非为了大小姐、二公子,我早就杀了扶苏了。”

“……”

“……”

梅三娘紧握着手中木雕老虎,抬首看着身边的大小姐,多年来,自己一直陪伴在大小姐身边。

大小姐的选择,就是自己的选择,尽管有些选择自己不为理解,也不太喜欢,但……还是接受了。

今日之事。

实在是难以忍受。

话语轻轻,坚决有力,双眸有光,甚为愤恨。

苍璩该死。

扶苏也该死。

赵佗那些人也是该死。

典庆身边的那些农家弟子,有一些自己还有些眼熟,当年应该见过,却全部被杀。

兔死狐悲不过如此。

自己也是农家弟子。

看到那么多农家弟子被杀,还是被秦国所杀,已然怒火燃起。

“三娘的心。”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田言伸手将梅三娘揽入怀中,亦是脆声落下。

“大小姐,天下之大,难道除了扶苏身边,我们没有地方去了?”

“我听说诸子百家的一些人前往箕子朝鲜了,大不了我们也去那里,或者我们去西域。”

梅三娘声音愈发深沉。

“箕子朝鲜。”

“西域之地。”

“都是躲避之法,三娘之意如此?”

“如果三娘决意如此,阿言会安排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走。”

田言叹道。

“……”

“大小姐。”

“我……,我如何愿意躲避!”

“农家之事,扶苏公子难辞其咎,我要杀了他为农家弟子报仇。”

“我还要杀了苍璩!”

“我还有许多人要杀!”

“不将那些人杀掉,我心难安。”

梅三娘情绪更显悲愤,一瞬之间,忍不住从木墩上坐起来,看着身边的大小姐,话语不绝,字字有力。

“杀人?”

“以我等现在掌握的力量,很难做到。”

田言摇摇头。

“……”

“我可近身扶苏公子跟前,突然出手,将扶苏击杀。”

“扶苏虽有修行,不为有力,我进来实力精进,可以将他杀掉。”

梅三娘一双明亮眼睛绽放凶光,宛若虎目怒放,瞪得浑圆,将所有人都杀掉,自己是做不到。

一些人可以的。

“将扶苏杀了之后呢?”

田言反问。

“……”

“大小姐,到时候我们逃走,逃得远远的,等我将来修行有成,再回来杀了苍璩和另外一些人。”

梅三娘不假思索。

“三娘以为苍璩将来是否可以踏足合道境界?”

田言反问。 “……”

“苍璩虽强,我……会努力修行。”

梅三娘不甘而应。

“苍璩,天资出众之人,自比不逊色百年前的杨朱,自创种玉功,谋略过于常人,同鬼谷相争都不逊色。”

“当年兰陵城以化神之身袭杀鬼谷子,名震百家。”

“这样的人!”

“将来踏足合道境界,有很大可能,三娘所修玄功为炼体之法,进益不为很快。”

“纵然将来可以达到玄关境界,也难以将苍璩镇杀。”

“三娘所言所语,下下之策。”

“秦国一统诸夏,大势在秦,是以,我选择扶苏为暂留之地,待在扶苏身边,我们可以安全。”

“但扶苏身边非长久停留之地。”

“我等欲要长久安稳于诸夏,非有自身之力强大,那才是依仗之力。”

“农家!”

“农家的烙印在我等身上,若然此刻和扶苏公子背离,则祸事临体。”

“如果三娘信我,将来你所言的许多事,都会一一实现,我们所缺的就是时间。”

“而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诸夏为棋盘,下棋之人决定许多人的命运,眼下还包括我等的命运,你我现在只是棋子。”

“棋子!”

“生于天地间,背负种种,谁愿意一直为棋子呢?”

生死杀伐。

最下之策。

或许可收直接成效,长远而观,自绝长路。

轻柔目光迎着梅三娘纷纷不平之眸,田言伸手拉着梅三娘的手臂,秀首轻摇,语论颇多。

话音纷飞,多有浅浅,多有微不可察。

“大小姐,将来我们……我们要离开扶苏公子?”

“当真!”

大小姐比自己聪明,一直都比自己聪明。

大小姐说了那么多,梅三娘没有全部理解,可是……有些话还是可以理解的,还是轻松明悟的。

苍璩那厮,尽管不想要承认,但……还是如大小姐所说,无论自己如何修行,都难以胜过苍璩。

扶苏?

将来她们会离开扶苏身边?

当真?

这是自己最期待之事。

“需要时间。”

“扶苏公子需要我们的力量,我们也需要他的力量。”

“扶苏公子,他有大敌。”

“他对付不了那些敌人。”

“苍璩!”

“以三娘你之力对付他,远远不够,而诸夏间许多力量都可以轻易镇杀苍璩。”

“在嬴政面前,苍璩不过一普通人,生死一心。”

“三娘欲要杀苍璩,就算不亲自动手,将来都有不少的机会,素有闻苍璩和兰陵城紫兰轩生死之仇。”

“那也是可用之力。”

“三娘!”

“许多事情,我们需要时间。”

田言点点头。

非三娘此刻神态模样,自己也非将一些事情道出,三娘是自己亲近之人,一些事情先前瞒着她,是为她好。

而今,知晓一些也无碍,也可安下心神。

“时间!”

“良机!”

“又是需要等待!”

梅三娘长叹一声。

大小姐今日所说……自己明白一些,如果真的可以达到那般目标,自己愿意等待。

就是不知道要等待多久。

时间。

多长的时间。

“时间!”

“以我观……十年!”

“十年左右,诸夏间许多事情就有变化了。”

“三娘,我们要等待十年。”

田言笑道。

“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大小姐,到时候我们真的可以做到那些事?”

十年!

这个时间不短,却也不长,梅三娘喃喃一声,十年之后的诸夏……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真的可以如大小姐所言。

“当不会令三娘失望。”

田言颔首。

“那……大小姐,我们还要待在扶苏身边多久?”

“我一日都忍受不了了。”

自己相信大小姐。

十年。

十年的时间,可以看到诸夏变化,可以达成自己心中所想的一些事,可以报仇一些人。

略有心喜。

思忖眼下,还有一件要事。

“具体时间,因事而动。”

“三娘,耐心。”

“要有耐心。”

田言无奈。

“那……,就让扶苏多活一段时间。”

“典庆师兄。”

“我……我会为你报仇的。”

“一定会的。”

梅三娘低首看着手中的一只木雕老虎,紧紧攥着,比起自己所想,大小姐之策的确更好。

等待。

十年!

自己就等上十年!

……

……

“苍山深处,一片废墟。”

“所有的房屋全部被烧毁,所有的农家弟子全部被杀,典庆、田犁等人也是被杀!”

“扶苏亲自带兵围攻。”

“足有两三千人,那里的农家弟子逃出来不足三十人!”

“扶苏!”

“他竟然如此狠辣,对农家下如此狠手。”

“他……,昌平君看错人了。”

“朱家也看错人了。”

“去岁农家遭劫,逃出来的农家弟子在齐鲁、东海之地汇聚三处。”

“我们这里一处。”

“典庆那里一处。”

“六贤冢那里的农家长老等人一处。”

“现在……典庆那里不存了,扶苏动手竟然这般快,苍璩……他再次出手了。”

“……”

剿灭悖逆帝国的农家据点,消息迅疾传开,郡县之民没有太大感觉,山野之中,多有余声。

“典庆!”

“典庆身死,神农堂最后的底蕴……也不在了。”

“朱家。”

“去岁朱家之意,要同扶苏之间勾连,以为农家长远,昌平君以前也说过那样的话。”

“现在……扶苏坐镇齐鲁之地,这般屠戮农家弟子。”

“大哥,我等欲要如何应对?”

“扶苏既然可以准确找到典庆的下落,想来我们这里的一些消息也有所知,接下来也有可能寻来。”

典庆那里的据点被灭,是农家去岁遭到沦亡重创以来的又一次重创,典庆等人身死,那里据点相连的许多稍小诸地也将如无本之水,很难有大用。

万万想不到扶苏出手这般狠辣,毫不留情,全部擒杀。

典庆!

一身之力堪比玄关的存在,也被杀。

首级都呈现在嬴政面前了。

“田言!”

“应少不了她的助力,只有农家弟子才会如此了解农家。”

“尽管我们的联系秘号有变化,对于田言来说……不算难事,上次我等袭杀她。”

“现在,典庆那里的据点没了。”

“扶苏!”

“田言!”

“你等早该听我之意,嬴政东巡于此,我等散于山野,不为理会,不为掺和,以待良机。”

“现在,惹了田言,惹了嬴政,麻烦就这样来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

“为了安稳起见,这里不宜久留,当散开一段时间,避开锋芒,等待合适的机会。”

“嬴政要不多久就要离开琅琊郡了,扶苏也不会一直待在齐鲁之地,那个时候,就稳妥了。”

“你们是否有别的意见?”

一语冷然。

话语沉稳有力,扫着面前的兄弟以及一些农家统领,当初就是他们一意孤行,才导致野老身死。

现在,麻烦一连串出来了。

那日冲击嬴政车驾的也有一些农家弟子,自己没有下达过那样的命令,典庆那里应该也没有。

典庆更不愿意农家掺和一些纷乱事。

如今秦国之力寻来,典庆那里直接灾难加身。

他们这里?

说不准也有人盯上了。

“长老们那里呢?”

四周先是沉默,片刻,一语出。

“我亲自传递消息于长老。”

“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就可。”

为首之人应道。

“那……若是那些人接下来真的可以有成,将嬴政袭杀呢?”

一人惴惴出言。

“嬴政!”

“接下来他真死了,自然是良机。”

“与我们现在所做之事不相违背。”

语出。

四周再次平静许多。

继而,道道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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